科威特的人越来越多了。
从巴士拉逃来的难民。阿拉伯河沿岸划小船来投奔的渔民。沙漠深处绿洲干涸后拖家带口走来的部落遗民。每天都有新面孔出现在登记棚前面。
阿巴斯的花名册写满了三本,第四本摊开搁在膝盖上,炭条捏得手指全黑。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村口,看着椰枣叶棚子一排一排往沙丘脚下延伸。深陷的眼窝里情绪复杂——有人来是好事。可人来得太快,水缸底的水就跟不上了。
“今早新来十九口人。阿里分水的时候,每人一碗。蓄水池存水下去一截。”
阿巴斯合上花名册,声音压低了。
谢赫把手杖往沙地一顿。“取水架子还能加吗?”
林水生蹲在蓄水池边上,本子摊在膝盖上,炭条捏得发烫。
“架子从六十加到八十,干河沟里排满了。阿水说网布只剩二三十匹,全绷上也只够再加十个。新来的难民有会搭架子的,可网布从泉州二号底舱搬下来就没带够补货。”
蓄水池水泥砌的池壁晒得发烫。池底一汪水,清得能看见水泥纹理。这汪水是科威特的命。可现在命不够分了。
李晨站在蓄水池边上。
“阿巴斯,现在科威特多少人?”
“连今天新来的十九个,三百八十多口。王爷,蓄水池的水加上每天早上现收的,勉强够每人一天一碗。再多来一批人,就得从船上接济淡水。”
“船上淡水还能撑多久?”
铁柱蹲在蓄水池边上,抬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
“这些天王爷让把船上淡水全搬下来分给难民。泉州二号淡水舱只剩四成。回程路上再耽搁——够不够用不好说。”
李晨蹲下来。手按在蓄水池水面上,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天,带水泥的碱味。可这是淡水——干净的,能喝的,从空气里一滴一滴攒出来的淡水。太慢了。一盆一盆地攒,供不上三百多张嘴。
“把张明样叫来。”
张明样从码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铜罐盖子,脸上全是汗。
“王爷,蒸馏铜罐今天又出了六桶净化海水。浇灰豆子地够用,法蒂玛那边洗澡洗衣服也够。可当饮用水不行——蒸馏水没味道,不能大量产。一百个铁皮盘也供不起三百人喝。”
“我知道蒸馏法不适合大量饮用。我问的是别的办法。海水里的盐,除了蒸,还能怎么去掉?”
张明样愣了一下。
“王爷在潜龙试验场跟墨师父讨论过——墨师父说有一种膜能让水分子透过,盐被拦住。当时没搞成,材料不行。羊皮纸、猪尿脬、细麻布全试过了,透过去还是咸的。”
“膜。不是羊皮纸。更密的东西。”
李晨蹲在沙地上,手指在沙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反渗透膜要高压泵,科威特做不出来。可还有其他办法——多层过滤。海水先过粗沙,滤掉大颗粒。再过细沙和木炭,滤掉部分盐分和有机物。最后过一层极密的东西。
什么东西极密?棉布太稀。纸张泡水就烂。
“羊皮纸不行。”张明样把铜罐盖子放在沙地上。“细麻布叠七层,海水倒上去,上面压铁板加重力,底下渗出来的比原海水淡一些。但舌头尝得出来——还是咸,只是不那么苦。”
“淡了多少?”
“大概去三成盐。原海水咸得发苦,滤过之后不那么苦了,可还是咸。”
“去三成。如果再叠更多层呢?不是麻布——麻布纤维太粗。有没有更细的?”
林水生把本子往怀里一揣,蹲在沙地上拿炭条画。
“王爷,咱们泉州港渔船上有老法子——冬天没柴烧火,老渔民把海水装陶罐,罐口蒙一层细棉布,倒扣在另一个空罐上。太阳晒一整天,棉布上凝出淡水珠,顺着布纹往下滴。滴下来能喝。只是太慢了,一天滴不满一碗。”
“棉布比麻布细。可那是蒸发法,不是过滤法。我要过滤。把海水直接压过去,盐留在膜上,淡水流出去。”
“压过去?王爷是说加压?”
林水生抬起头,炭条停在半空中。
“如果不用压的,用吸的呢?太阳晒陶罐,罐口蒙棉布,水蒸气从布眼里钻出来,到另一个罐冷凝成水——这不算过滤,可出来也是纯淡水。”
“那是蒸馏。蒸馏费能量。压滤不需要相变,省能量。但需要高压泵或高水头。科威特有高水头吗?”
谢赫拄着手杖指着沙丘方向。
“沙丘顶上比海面高出十丈。如果在沙丘顶上建海水蓄池,用管道把海水引到低处滤池,水头压力不用额外加泵——重力压下去直接过沙层。够不够?”
李晨站起来看着沙丘。
十丈水头。换算压力——大概一个多巴。不大,可用来推动水通过细沙层和木炭层,理论上够用。如果再加一道极细的膜——压力可能不够。
“十丈水头不够过膜。膜需要更高压力。可如果不要膜——用多层沙滤呢?粗沙、细沙、活性炭、细棉布,叠在一起,高水头压过去。出来的水能不能喝?”
张明样把铜罐盖子拿起来在手上转了转,蹲在沙地上画了个分层圈。
“多层沙滤加沙丘重力水头——今天就能试。粗沙从码头工地取,细沙从沙丘顶上取,木炭烧椰枣木,棉布用泉州二号备用帆布内衬。”
“试。现在就试。林水生算水头、管径、滤层厚度。张明样烧椰炭磨炭粉。铁柱带人在沙丘顶上修蓄水池——不用大,先搭个能装十桶海水的木箱子,内壁涂椰枣沥青防漏。阿水带女兵缝棉布滤垫,用最细那批帆布内衬。傍晚前搭好,明早看结果。”
谢赫拄着手杖转身朝椰枣林走。
“阿里!把村里存着的干椰枣木全搬出来——让哈桑开窑烧炭。张明样要多少烧多少。”
下午。
沙丘顶上一片热火朝天。
铁柱扛着铁铲领几个年轻男人挖地基。
木箱子用泉州二号底舱旧船板拼成,内壁涂了一层厚厚椰枣沥青——这法子还是科威特人修渔船时用的,沥青干了不透水,比水泥管用。
木箱子架在石堆上,接一根手指粗的铁皮管,顺着沙丘坡面往下引,一直连到坡下试验滤池。
滤池用水泥临时砌了个方形池子,分三层。最上粗沙层,中间细沙与椰炭粉混合层,最下棉布层。林水生趴在地上把每层厚度用炭条标在池壁上。
阿水跟法蒂玛手巧,把帆布内衬剪成方形垫子密密缝好,铺在滤池底下。
张明样把椰枣木丢进铁皮桶里闷烧,烧了炭就捣成粉。蘸一点在舌头上试。“不是苦的——木炭味,带一点椰枣微甜。”
李晨蹲在滤池旁边,拿炭条在沙地上算。
跟蒸馏法、电渗析法、反渗透法比起来,靠重力驱动的多层沙滤不是高科技。但优点是材料好找、工艺简单、不费能源——十丈水头天然免费,科威特人能自己搭自己维护。
能不能过滤到安全饮用标准是未知数,但至少能深度净化一部分海水,减少对取水架子的依赖。
“王爷,水头够不够?”林水生抬头问。
“十丈水头,渗过三层滤料加一层棉布——流速会慢。可慢也是水。只要能滤出一桶比蒸馏净化水更好的水,就值得试。新泉城人多了,淡水只能靠多路径办法解决。集水、蒸馏、货运淡水、深度过滤——四条腿同时走。”
傍晚。
实验装置搭好了。沙丘顶上木箱子装了十桶海水。阿金带两个女兵一桶一桶从海边提到沙丘顶上,裤脚全湿透,脸上挂海水印子。
太阳偏西的时候,李晨亲自打开铁皮管上的木塞。海水顺着铁管往下淌,在滤池顶部布水板上浅浅铺开,渗进粗沙层。
第一股水滴从棉布层底下渗出来的时候,张明样蹲在出水口,手抖得厉害。接了大半碗,对着月光看——清的。没有海水那种浑浊的淡黄色,是清的。
端到嘴边,舌头蘸了一下。抿了抿。又蘸了一下。递给李晨。
“王爷你尝尝。不是淡水——可也不是海水。比铜罐蒸出来的多了一点味道,但绝不像原海水那样苦。”
李晨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椰炭淡淡的木炭味。没有海水咸苦的回味。含在舌根下算了一会儿——咸度大概原海水三成左右,达不到饮用标准,但比蒸馏净化水好喝。洗涮浇灌足够用了。
“滤层再加一倍厚度,棉布换更细的帆布内衬,出水能不能更好?”
林水生用炭条在池壁上画。“在现有三层基础上,把细沙和椰炭混合层拆成两层。上层细沙,下层纯椰炭粉。吸附效果更好。”
“可以。张明样,明天把椰炭粉再磨细一倍。现在粒度太粗——手指捻上去还有颗粒感。磨到面粉那么细。阿水,找林水生领新帆布内衬——这批内衬本是备着补船帆的,先拿过来用。”
谢赫拄着手杖站在滤池旁边,看着那一碗清清的水。花白胡子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唐王。科威特现在有了取水架子,有了蒸馏净化海水,又有了这沙丘滤池。三样加起来——水够不够用?”
“暂时不够。取水架子每天产水有限,蒸馏净化只供生活用不供饮用,沙丘滤池刚起步。可仔细想想——取水架子是集天空之水,蒸馏净化是从海水里蒸出蒸馏水,滤池是直接让重力压过沙层。三路并进,互补长短。等滤池放大到每天能产几十桶生活用水,取水架子就只供饮用,压力减一半。到时候新增一两百人,也能撑住。”
赵石头蹲在沙地上,接了一句。
“那巴哈尔在巴士拉等咱们仓库堆满——他等得起。科威特人越多,城越硬,滤池越大,水越多。他多等一天,我们多建一圈。”
李晨把碗搁在滤池边上,披着月光走回码头。
明天滤池要放大规模。骆驼兄弟走到半路了。波斯湾的风还没吹完。
淡水这条路——再难,也要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