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赫那句话落地之后,沙丘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油井工地那边的铁锤声还在一下一下地敲。
月光把黑沙地照成灰蓝色。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月光下,深陷的眼窝看着李晨,等着回话。
“谢赫,媒人不该是我。”
李晨把炭条搁在羊皮纸上。
“阿水是我从交趾带出来的人——不是买来的奴婢,是自愿跟船的交趾女人。在黎府是她自己拿渔刀豁开了竹篾笼子放跑了关在里面的女人,在锡兰是她帮凯拉妮擦铳教女兵卸弹匣,在科威特是她第一个学会架网布收水。这桩婚事,我可以替阿巴斯开口去问。但最后点头的必须是阿水自己。她不点头,谁也不许替她做主。”
谢赫把手杖往沙地上轻轻一顿。
“唐王这话我服。科威特的女人——法蒂玛守禁地,女兵拿渔叉,没一个是男人替她们做主的。阿水姑娘也一样。你去问,她不点头,就当老谢赫没说过。她点个头,阿巴斯这辈子的淡水都是她碗里的。”
“明天一早我去找阿水。今晚先让阿巴斯自己跟阿水说句话——不是提亲,是说话。他在锡兰卖了三年地毯,嘴不笨。”
谢赫转过身朝码头方向看了看。
阿巴斯正蹲在商行门口就着火把光记账,炭条在木板上写写划划,完全不知道沙丘这边两个长辈正盘算着他的终身大事。
“阿巴斯——过来!”
阿巴斯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夹,拍了拍手上的椰枣叶渣子,小跑着上了沙丘。
谢赫把手杖往阿巴斯脚边一戳。
“明天唐王替你去问阿水姑娘。你自己今晚先去跟人家说句话——不是提亲,就说说话。你在锡兰怎么跟波斯商人套近乎的,就怎么说话。”
阿巴斯站在沙丘上愣了好一会儿。炭条从耳朵上滑下来掉在沙地上,弯腰捡起来捏在手心里,喉结上下滚了滚。
“舅,我明天一早在商行门口等她收完网布。”
第二天一早。
沙丘后面取水架子的铜盆刚收完晨露。
法蒂玛领着女兵把最后一盆水倒进蓄水池。阿水蹲在禁地边上拆一张换下来的旧网布,麻线一根一根抽出来洗净晾干,留着补新网布用。
手里抽着线,嘴里轻轻哼着交趾的渔歌——那种在交趾码头上女人补渔网时唱的歌,调子软软的,尾音往上扬,跟波斯湾的海风搅在一起。
阿巴斯站在商行门口,一件干净袍子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手在袍子上蹭了好几遍,实在瞧不出什么不妥了,才朝禁地那边走去。
“阿水姑娘。”
阿水停下手里的麻线抬起头,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
“阿巴斯掌柜,今天怎么穿这么齐整?商行要来波斯大商人?”
“不是。是想跟你说句话。”
阿巴斯蹲在离她两步远的沙地上,手指在沙子上画了几道杠——是商行货架上那几排铁铲摆出的形状。
“我舅昨晚找王爷提了咱俩的事。”
阿水把手里的麻线搁在膝上,没说话。
“王爷说要你点头才行。你不点头就当没说过。我在锡兰卖了三年地毯,在科威特管商行,这辈子从巴士拉到锡兰再到科威特弯弯绕绕也走了不少地方。你要是哪天跟我一块儿看商行——我的就是你的,商行的账本你随便翻,淡水你喝第一碗,干鱼你先挑。”
阿水重新低下头,两只手把麻线绷得紧紧的。
片刻之后,把麻线往地上一放,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阿巴斯,我阿水在交趾码头被打鱼的爹卖进黎府那天起,就以为这辈子没人会好好跟我说话。到了科威特,你管商行,我管取水——你每天早上在商行门口记账,我每天早上在禁地边上抽麻线。你记账的时候老往我这边看,你以为我不知道?”
阿巴斯耳朵尖红了。手指在沙地上画的那几道杠早被风蹭模糊了。
“你,你看见了?”
“看见了。不光看见你看我——还看见你蹲在货堆后面偷偷把我那把旧铳擦了三遍。”
阿水把麻线缠在手腕上,声音比唱交趾渔歌时还软。
“那时候就晓得了。今晚不用再找王爷——我们自己跟王爷说。”
傍晚。
沙丘顶上铺开椰枣叶席子。
谢赫盘腿坐在席子上,手杖横在膝上。法蒂玛端着一碗椰枣酒站在旁边,嘴角难得挂着一丝笑意。
老阿里端着铜盘站在旁边,铜盘里装着满满一盘淡水——不是用来喝的,是科威特人订亲的老规矩:男方端一铜盘淡水给女方,女方喝一口,就是应了。
阿巴斯把那盘淡水端到阿水面前,手在铜盘边上捏得发白。
“阿水姑娘——”
“还在叫阿水姑娘。”法蒂玛在旁边忍不住出了声。
“阿水。”阿巴斯改了口,端起铜盘。“这盘水是科威特最好的东西——不是椰枣酒,是淡水。大滤池今天出来的第一桶水,法蒂玛亲手接的。以后科威特商行是咱们俩的。你管账,我管货。你喝水,我喝汤。”
阿水接过铜盘低头喝了一口,递给阿巴斯。阿巴斯接过铜盘也喝了一口,然后转身对着谢赫和李晨。
谢赫把手杖往地上一顿,花白胡子底下嘴唇咧开一道深缝。
“成了。老谢赫这辈子看过不少桩婚事——姑娘自己先看上小伙子的,最牢靠。”
法蒂玛把椰枣酒递给阿水。
“科威特女兵守则第二条——看上谁自己说。你比科威特女人还利索。”
篝火生起来。女人们端上烤鱼,男人们端着椰枣酒在码头上围了一堆。赵石头蹲在商行门口弹弓弦,阿金拿筷子敲陶碗,暹罗调子混着波斯渔民的长调竟也和得过去。
篝火烧到半夜。
码头上只剩巡逻的女兵和泊在岸边那艘铁壳大船。李晨坐在沙丘顶上把羊皮纸重新摊开——除了谢赫画的科威特地形图之外,又多了一张更大的图。泉州港到波斯湾的航线图,跟阿卜杜拉遗留的印度洋海图叠在一起,用细炭条标出了一连串补给站的位置。
赵石头蹲在旁边擦铳,铳管在月光下泛青光。
“王爷,阿水的事定了。科威特有淡水有商行有油井有码头——咱们是不是该说回去的事了?”
“是该说了。石头,去把谢赫、阿巴斯、铁柱、林水生、张明样全叫到商行来。今晚开个会——不是议事,是说接下来几年科威特跟唐国怎么绑在一起。”
商行里火把点起来。
三排货架上的唐国货已经卖了大半,空出来的位置堆着刚收上来的干鱼和椰枣。
阿巴斯把花名册摊在柜台上,林水生把航程时间表和油料消耗表铺在旁边,张明样把铁皮管和油井的记录册摆在最上面。谢赫坐在柜台后面的椰枣木桩上,手杖横在膝上。
李晨把羊皮纸航线图在柜台上摊开。
航线从泉州港出发,往南经明珠群岛、清晨岛,往西进交趾,再往西至锡兰,最后往西北入波斯湾抵科威特。每一个补给站都用炭条画了圈,圈旁边标注着淡水储量、码头水深、可补给物资。
“科威特的事做到这一步——淡水有了,绿洲在种,商行开业,油井开钻。但这只是开始。不是科威特的开始,是整条航线的开始。这条航线从泉州港到科威特,沿途补给站已经一个一个建起来了——交趾有唐王城,锡兰有公主港,科威特有新泉城。每一个补给站都有唐国商行的分号,都有淡水码头,都有油料仓库。下一批从泉州出发的商船,不再是一条孤船——是五条。沈万三在泉州船厂已经开工了,用泉州二号的图纸放大,专门造油轮。”
“油轮?”谢赫抬起头。
“油轮的舱底不是堆货的——是储油舱。铁皮舱壁,内涂沥青防渗,分隔成多个独立舱室,一条船能装几千皮囊火神血。从泉州出发的时候空着来,一路把泉州的铁器、清晨岛的珍珠、交趾的稻米、锡兰的乳香全拉到科威特来。货卸在潜龙商行科威特分号,波斯商人不用去唐国进货——来科威特就行。然后油轮装满火神血返回唐国。返程的油驱动唐国的铁船、铁车、汽车城。”
阿巴斯的炭条在木板上飞快地算。
“王爷,新泉港码头如果设三条泊位专靠油轮,现有深水道宽度只够两条。得往外再扩十五丈。储油的话,眼下那个椰枣木仓库只够堆商行零售的皮囊。每条油轮几千皮囊油,回来一趟至少装几万皮囊——得建大型油库。”
“在大滤池和商行之间那片平沙地上,挑一块地势略高处建油库。地势高防海水倒灌,离码头近输油管短,不能窝在低洼——波斯湾潮水倒灌不是闹着玩的。地基用水泥浇筑,库壁用椰枣木桩加沥青内衬再加一层铁皮隔层防渗,顶上加椰枣叶棚子防晒。储油分三区:轻油区、重油区、原油区。原油区存待分馏的原井口油,轻油区备铁船和摩托车——以后整个波斯湾只要有摩托车的地方,油料标准都走新泉港的轻油牌号。”
谢赫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科威特现在有油井,还有压箱底没舍得拿出来的二十皮囊火神血。油库建起来以后——科威特就是波斯湾的加油站。过往商船不用去巴士拉加油,不用看大王子脸色。来科威特,淡水白送,轻油按泉州市价卖。”
阿巴斯把花名册翻到新的一页,埋头盘算。
“王爷,等油轮舰队跑起来,潜龙商行科威特分号就是整个唐国商船队在中东的总批发站——唐国货从这里散到波斯各地,波斯油从这里装船运回唐国。伙计这边我来招,先从油井队家属里挑识字会算数的,再让哈桑找几个懂阿拉伯数字的铁匠子弟。”
李晨拍了拍阿巴斯的肩膀。
“潜龙商行的事你和阿水商量着来。以后唐国运来的货,别全摆商行里。科威特码头逐步扩建加盖——淡水补给区、油脂补给间、机械维修棚子分开设置,让过往商船不用卸货也能停靠补给。商行跟着码头配套做相应调整,补给的归补给,批发的归批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