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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巴斯从巴士拉接回来的第一批家眷是三十九口。
隔天巴哈尔从降兵营里挑了两个认得路的波斯老兵,又跟卡里姆跑了一趟,接回来第二批——八十多口。
全是藏在老城区以南那片椰枣林里的降兵家属,听说王子兵在老城区搜人,自己抱着孩子躲进了椰枣林,渴了两天没水喝。
第三批是霍尔木兹的哈基姆帮的忙。阿拉伯商人消息灵,一听科威特收降兵家属,茶摊上散出话去。结果从阿瓦士、巴士拉、底格里斯河沿岸的渔村里,陆续有人跟着驼队往科威特来。
前前后后不到十天,新泉城收了将近六百口人。
老阿里分水从早分到晚,铜盘端得手都抖了。可这回不是怕水不够——大滤池每天出水八十桶,蓄水池存水三千多桶,敞开了喝也喝不完。
“阿里老爹,我来。”
法丽哈挽着袖子接过铜盘,把淡水一碗一碗递到新来的人手里。嘴里不停地说着同一句话——喝,慢慢喝,不够还有。
一个从底格里斯河渔村逃出来的老汉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清清的水。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忽然把碗放下了。
“这水——真是海水滤的?”
法丽哈把铜盘搁在膝盖上。“科威特自己滤的。从那边那个大滤池出来的。”
“大滤池?”
“沙丘后面。五级过滤,沙子石头椰枣树皮一层一层滤。唐王教的。原来我们在巴士拉每天一人半碗水,到了这儿——敞开喝。我刚来的那天也跟你一样不信,喝了两碗才信。”
老汉又端起碗,一口喝干。放下碗的时候手还在抖。“我在底格里斯河打了一辈子鱼。河干了之后渴了三年。三年没喝过这么清的水。”
商行门口。女人们挤在货架前面,手指在细棉布上蹭了又蹭。这辈子只穿过粗麻布袍子,从没见过这么滑的布。
“这是布?不是丝绸?”
“棉布。唐国泉州产的。比丝绸便宜,比麻布软。”阿水把一匹细棉布从货架上拿下来,抖开给她们看。
一个从阿瓦士逃出来的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挤到柜台前面,手里攥着几枚汗津津的铜币。脸上还带着逃难时被风沙刮出的血口子,怀里孩子光着脚,嘴唇干裂得起白皮。
“掌柜,这东西——真能换?”
阿水把她打量了一下。
“能换。铜币不够拿手艺换。会什么?”
“会补渔网。”
“补渔网——码头渔船正缺人。补一天网抵五个银币,攒够了再来。今天先赊你一块香皂,给孩子洗洗。”
阿水把香皂用草纸包好塞进女人手里,拿起炭条在木板上记了一笔。
“叫什么名字?”
“拉米娅。”
“拉米娅。以后你是科威特补网队的了。明天一早去码头找纳赛尔领网。”
拉米娅抱着香皂和草纸站在柜台前,低头闻了闻纸包里透出来的皂角味。眼泪就掉下来了。
在阿瓦士逃难逃了半个月——大王子的人抢了她家的渔船,二王子的人抢了她家的粮食,三王子的人占了阿瓦士城外的水井。活命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没了。现在手里居然攥着一块闻起来像波斯王宫花园的香皂。
“掌柜——科威特的女人都像你这样?”
“科威特的女人要么管商行,要么管净水站,要么带女兵守禁地。你想管哪样,自己挑。”
拉米娅把香皂揣进怀里,擦了把眼泪,转身朝码头走去。
商行货架旁边,几个从巴士拉来的家属正围着一袋白砂糖发愣。一个老妇人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一粒,放进嘴里,脸上皱纹一下子全挤在一起。
“甜的。不是椰枣的甜——是另一种甜。”
“糖。唐国产的。”
“糖?”老妇人又蘸了一粒,“波斯王宫里才有糖。法尔哈德以前喝椰枣酒要搁糖,税官从设拉子商人那里一袋一袋地收。我们老百姓别说吃糖,见都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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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水从货架后面拿出一个小纸包,倒了几粒在老妇人手心里。“尝尝。不是只有王宫能吃的。科威特潜龙商行卖的糖,按泉州市价。一把椰枣换一包糖。”
老妇人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粒白砂糖,没舍得吃,拿草纸包好揣进怀里。“带回去给孙子。他长这么大没吃过糖。”
傍晚。沙丘顶上。
灰豆子草已经长了小半尺高,密密的矮叶子挤在一起,远看像铺了层灰绿的绒毯。
草窝子底下的沙子是潮的——不是浇的水,是草自己凝的水。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沙丘顶上,身后跟着一大群新来的家属。这些人刚安顿好土坯房,被老阿里领着在科威特各处转了一圈,最后走到沙丘顶上,看见那片滴灌的椰枣苗和灰豆子草,全呆住了。
一个从底格里斯河上游逃来的老农蹲在滴灌皮囊旁边,盯着那根细铜管一滴一滴往苗根上渗水。
水珠挂在管口慢慢变大,然后滴进沙子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蹲在那儿看了好半天,忽然站起来抓住谢赫的袖子。
“谢赫老爷——这水囊多少钱一个?我想买一个带回老家。”
“你老家不是干了吗?”
“是干了。可还有个弟弟在那边。他说河干了之后在干河床里刨了三天,挖出来一棵椰枣苗,拿尿浇了好几天,还是枯了。要有这个滴水的皮囊——那苗就能活了。”
谢赫把手杖往沙地上一顿,转头对老阿里说:“给这位老农领一个备用滴灌囊——记在科威特赠品账上。”
老农接过滴灌囊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回家要找个铁匠打根细铜管。
旁边几个从巴士拉来的女人站在灰豆子地边上,低头看着那些矮矮的草叶子。莎琳蹲下去伸手摸了摸草叶子底下的沙子——潮的。抬起头看着法蒂玛。
“这草——不用人浇水?”
“不用。它自己凝水。白天晒,晚上凉,水汽碰到草叶子就变成水珠淌回沙子里。唐王说这叫自己转起来的淡水循环。”
“草能自己出水?跟变法术一样。”
“不是法术。是道理。沙丘顶上这片灰豆子草,再往下这排椰枣苗,再往下滤池和蓄水池——一层一层从上到下。唐王说以后树多了,沙丘自己就是一座不用人管的天然滤水塔。”
莎琳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子,看着沙丘坡面上那一道道滴灌皮囊排成的线。椰枣苗已经抽了新叶,嫩绿的叶尖从沙子里冒出来,迎着海风轻轻摇晃。
“法蒂玛。法尔哈德以前说科威特是波斯湾最没用的地方——除了沙子就是沙子。他要是看见这片绿洲,大概会把金雀殿搬到这儿来。”
“他搬不来。科威特不欢迎拿女人当货物的人。新泉碑背面刻着呢——从科威特往东整条补给线,不拿女人当战利品。”
油库封顶的消息比滴灌囊更让人坐不住。
新来的几百号家属围在油库工地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夯土墙全砌好了,墙芯夹着椰枣树皮纤维,八个储油池整齐排列,池壁涂着厚厚一层沥青,在太阳底下泛暗光。
“这就是油库?”一个巴士拉老码头工人踮着脚往里看,“比巴士拉港的军械库还大。”
“这不是存兵器的。”张明样拍了拍夯土墙,“这是存火神血的。轻油、重油、原油分三个区。以后唐国油轮靠码头,铁管接铁管,油从储油池直接泵上油轮。巴士拉税关看都看不懂。”
老码头工人摇了摇头。“巴士拉税关那些人就会收税,懂个鬼的油。”
油库门前新竖的旗杆上,海风吹着木牌轻轻晃了两下。木牌上刻着“新泉城油料总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泉州二号轻油标准制定处。
几个认得波斯文的家属凑近看了半天,一个年轻女人拉了拉丈夫的袖子。
“这行小字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后整个波斯湾的商船要加轻油,都得认科威特的油牌。设拉子商人买油回去卖,也只能贴着新泉牌罐子转手。自己灌的散油,别人不认。”
阿水走过来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商行的花名册。“科威特的油从现在起就是标准。咱们唐王说了——标准这东西,谁先定谁说了算。”
夕阳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红。
沙丘上的灰豆子草被晚风吹得轻轻起伏,油库旗杆上木牌微微晃动。
新来的六百口人散在码头、商行、净水站、椰枣梯田各处——补网的补网,种树的种树,学水质记录的跟在法蒂玛女兵后面认滤池阀门。
码头上淡水分发站的队伍排得长长的,法丽哈还在端着铜盘一碗一碗递水,嘴里还是那句话。
“喝,慢慢喝,不够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