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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连日笼罩安东府的阴云彻底散尽,天光澄澈透亮,迎来了一派晴好春日。
万里碧空一尘不染,暖煦的朝阳倾洒而下,尽数铺满新生居整齐排布的灰白新式楼宇与宽阔平整的水泥干道。明亮的光线落在洁净的路面上,漾开细碎的反光,微微晃眼。
就在这片静好的市井景致中,一队衣着华贵、绸缎加身的陌生客商,突兀地出现在主干道的人流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队伍共计三四十人,大多是气度沉敛的中年武者,间或夹杂着几位须发花白、一身账房管家打扮的老者。众人紧紧聚拢一处,低声窃语不休,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四方,暗中探查周遭动静。
他们精致华贵的衣饰、疏离沉稳的气场,与周边衣着朴素、步履勤恳的新生居职工形成极致反差,一眼便能辨出是外来者。
队伍前方带队的“一老一少”,弥痴与明愠,早已换下宗门服饰,身着上等绸缎长衫隐匿身形,可常年习武修来的挺拔精悍体态,以及眼底深处时刻暗藏的审视锋芒与戒备戾气,终究无从彻底掩藏,周身隐隐萦绕着非同寻常的压迫感。
整支队伍的最前方,引路之人是一番极致低调装扮的禅垢(王妙)。
她头戴宽檐竹编帷帽,厚重的黑纱严丝合缝地遮住整张面容,身上一袭朴素的深灰色粗布长裙,彻底褪去了往日的锋芒与风华。
她步履仓促细碎,行走间频频紧张回头,双手紧紧交握于身前,指尖微微攥紧,姿态怯懦拘谨,一副畏畏缩缩、生怕被人认出的惶恐模样,活脱脱一副惊弓之鸟的姿态。
这番极致的畏惧与谦卑,彻底打消了弥痴、明愠一行人心中最后的疑虑。
在他们看来,禅垢这般草木皆兵的模样,定然是在新生居受尽折辱打压,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阴影,绝不敢心生异心、暗中作祟,恰好印证了她对大乘太古门的赤诚,以及对新生居根深蒂固的恐惧。
“各位……东家……”
禅垢刻意压低声线,挤出一缕细若蚊蝇、微微发颤的气声,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怯懦。
她脚步轻缓挪移,不动声色地将整支队伍引向社区核心地带——这里商铺林立、人流鼎盛,是新生居最繁华的商业街区。
“前方便是新生居供销总社,是整片魔窟……额……社区货品最全、品类最丰的商铺。”
“店内物件琳琅满目,多是关内罕见的新奇稀罕之物。我等以考察商贸、采办货品为借口进店探查,行事低调,绝不会惹人注目,万分稳妥。”
弥痴与明愠对视一眼,眸光微动,心底悄然认可了这套说辞,微微颔首默许。
借商贸考察的名义混迹人流、低调探查,不张扬、不突兀,确实是当下最稳妥、最不易暴露身份的法子。
一行人抬步踏入供销总社宽敞通透的大门,巨型玻璃窗引漫天天光入内,整座厅堂明亮开阔,令人身心舒展。包括弥痴、明愠在内的所有伪装客商,无一例外驻足停顿,眼底瞬间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惊,深处更是藏着按捺不住的贪婪,目光死死锁定店内各式各样的新奇物件,挪不开分毫。
店内采光绝佳、整洁明净,一排排定制的高大实木货架整齐列置,各类货品分门别类、摆放规整,满满当当铺满货架,满目琳琅,彻底晃花了众人的眼。
晶莹剔透、造型各异的玻璃器皿,在天光下折射出斑斓流光,精致夺目;打磨光滑的水银镜面光可鉴人,能将人影容貌映照得纤毫毕现,引得几位宗门长老忍不住凑近端详、连连称奇;五颜六色、独立封装的香皂香粉,漾开清甜淡雅的香气,沁人心脾;质地细腻柔软的成匹细棉布、走时精准的座钟怀表、便捷新颖的新式自行车……种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奇事物,让这群久居宗门、眼界闭塞的江湖高层大为震撼,皆是平生首次得见。
而最让一众宗门之人驻足贪恋的,是货架角落整齐堆叠的彩色画片。
这是新生居服装厂专为推广新式女式内衣设计的宣传广告,由武悔与何美云牵头策划落地。
二人出身合欢宗,深谙人性弱点与世俗审美,特意重金聘请民间顶尖画师,以自身与你家里几位姬妾为原型,绘制出一众风韵绰约的美人图。
画中女子身着轻薄改良的新式内衣,身姿婀娜曼妙、线条舒展流畅,画面无半分直白露骨,却自带半遮半掩、欲语还休的温婉风情。
世人常年身着宽袍大袖,世俗审美素来保守刻板,这般凸显身形美感的物件,带来的视觉冲击前所未有。本是贴身塑形的实用衣物,在保守的世俗氛围加持下,成了世人私下追捧的闺房私物,悄然蒙上了一层暧昧滤镜。
几名定力浅薄、心性浮躁的白莲宗长老与坛主,看得目不转睛、眼神发直,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暗自反复吞咽唾沫。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无数旖旎遐想,频频脑补佳人身着新式内衣的曼妙风姿,鲜活动人、风情万种。碍于当众场合与宗门长老的身份体面,他们强行按捺住上前取画细看的冲动,心底的躁动贪念却愈发浓烈,难以平复。
相较于浅薄的视觉猎奇,白莲宗众人心中更多的是浓烈的求财欲与不甘。
此前新生居推行的合作社模式,精准冲击民间市场,彻底击溃了白莲宗在湖广地界的所有田产、商铺生意,致使宗门营收断崖式下跌,常年入不敷出、度日维艰。宗门窘迫至极,甚至不惜将圣女刘法玉当作政治筹码,远赴他乡联姻拉拢鲍意迁的大乘太古门势力,才勉强维系宗门存续。
此刻眼见大乘太古门同道肆意采买、从容消费珍稀好物,众人心中交织着羡慕、酸楚与不平——同为对抗新生居的势力,彼此境遇却天差地别,巨大的落差感瞬间充斥心头。
禅垢将众人所有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底暗自冷笑,面上却依旧温顺谦卑,不露半分破绽。
趁着众人扎堆赏玩货品、无人留意自己的空档,她指尖微动,从宽大袖中悄然摸出两张提前备好的千两面额银票,动作隐蔽至极,快速塞到白莲宗带队的刘长老手中。
随即以仅有二人可闻的轻柔耳语,低声道:
“刘老与众位师兄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奔波辛苦。这点薄银不成敬意,权当师妹我为诸位备下的程仪。大家看上什么新奇物件,不必拘谨,尽管挑选采买。远道而来一趟,若是空手而归,难免被门下弟子取笑。”
刘长老指尖触及银票厚实挺括的质感,瞬间辨出其价值不菲,再听闻这般体贴周到的言辞,当即受宠若惊,激动得胡须微微颤抖,连连拱手道谢:
“这如何使得!多谢琉璃明王厚赐!明王高义,我等没齿难忘!”
身后一众白莲宗高手见状,纷纷投来恳切感激的目光,对这最后才赶来虎州汇合的“琉璃明王”那一丝本能的戒备彻底消散,亲近与信赖感倍增。
他们全然不知,这份温柔体贴的馈赠从来不是善意,而是禅垢精心炮制的糖衣毒药,只为彻底收买人心,让这群人甘愿成为后续突袭冲锋的炮灰棋子。
时至正午,众人探查奔波半日,早已腹中空空、饥肠辘辘。禅垢事事体贴周全,主动领着一行人前往新生居规模最大、膳食最优的职工食堂。
恰逢午膳高峰,食堂内人声鼎沸、烟火蒸腾,数十个打饭窗口前排起整齐长队,醇厚浓郁的饭菜香气四散弥漫,勾得人食欲大开。
当众人望见食堂内堆积如山的精米白面、油亮酱红的肥瘦红烧肉、鲜嫩入味的酸菜鱼,还有各色新鲜脆嫩的应季时蔬,且所有美食不限量自取、仅需极低成本便可享用时,这群常年恪守清规素食、自视清高的江湖大佬,再度被新生居的富庶大方狠狠震撼。
他们身为宗门高层,日常膳食虽优于底层弟子,却素来清简寡淡、少油少荤,何曾见过这般肆意丰盛、不限量供应的奢靡场面?
尤其是白莲宗一众常年主动或被动吃素的长老,望着满桌肉山饭海,双眼发亮、喉结不停滚动,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口腹之欲。
一位长老迫不及待舀满大碗红烧肉,大口吞咽、狼吞虎咽,边吃边由衷感慨:
“难怪江湖子弟、小门小派争相投奔新生居!顿顿有肉、白米管饱,这般优厚实在的待遇,足以让任何人甘心为之卖命!”
众人纷纷抛却宗门清规束缚,肆意大快朵颐,彻底沉溺在实打实的富足福利之中,对新生居的艳羡与觊觎之心愈发浓烈。
午后日头渐盛,天光刺眼。禅垢顾虑自身容貌特殊,极易被旧人识破身份,为规避风险、隐藏行踪,特意出资从社区商务馆聘请了一位口齿伶俐、专业热忱的专职导购。
由导购出面引路讲解,带领这群伪装成客商的宗门众人游览社区,细致解说新生居的整体建设规划、完善的配套设施与优良营商环境,全程自然低调,毫无突兀之感。
队伍缓步途经一片清幽静谧、相对僻静的职工住宅区时,禅垢刻意放慢脚步,悄然落后人群半步,顺势与弥痴、明愠并肩而行。
趁着导购全心投入讲解远处工地建设规划、无暇旁顾的空档,她敛尽所有声息,以几不可闻的气声快速低语示警,精准传递核心情报。
弥痴心领神会,神色不动,顺着她示意的方向,以眼角余光悄然扫视。只见红砖楼宇后方,藏着一条狭窄幽深的僻静巷道,此刻空无一人、静谧无声,看上去毫无防备之力。
“这条巷道是这片居民区巡逻队的固定换班点位,隐秘性极强。”
禅垢将声音压至最低,语速急促,刻意营造出分享绝密情报的紧张氛围,语气郑重万分:
“每日未时三刻、亥时三刻两次准时交接,每一次换班,都会留出一炷香的空窗期,整条巷道无人值守、防备空虚。”
“这是当初识贤师兄带我等侥幸逃出魔窟时,日夜蹲守、反复核验的精准点位,绝对可靠,二位师兄务必牢记时辰与位置。”
弥痴眼神骤然一凝,默默将这处防卫破绽与精准时辰牢牢记在心底,神色郑重地点头,将这份核心情报刻入脑海。
片刻后,队伍行至社区幼儿园外围。
整座园区被两米多高的青砖围墙严密环绕,看似防护规整、戒备森严。
导购正对园区正门,热情介绍园内的教学设施、养护配套与办学理念,禅垢再度悄然凑近二人,袖中指尖微抬,隐晦指向幼儿园侧面的围墙区域。
“这里是幼儿园最大的防卫盲区。”禅垢依旧用气声隐秘传话,语气带着几分审慎,“墙边这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枝干肆意延展,浓密树冠遮蔽了大半墙头,此处常年少有巡逻人员绕行巡查。”
“因为是幼儿园,应该怕小孩乱爬,受伤,这里墙头之上没有任何障碍,留下了防护破绽。”
“不过……这是我当年被关押在此期间,从囚室高处的窗口偶然窥见的细节,未曾亲自落地核验,二位师兄后续探查务必谨慎小心。”
弥痴与明愠凝神细看,将这片围墙的位置、老槐树的特征牢牢镌刻于心,眼底难掩激动。
这分明是天赐的突袭突破口,有熟知内情的禅垢引路,果然事半功倍!
整整一日的探查游览,让这群伪装成客商的宗门长老们收获满满、满载而归。
人人怀中都揣着购入的玻璃器皿、香皂香粉,甚至有人偷偷买下那些风情美人画片与新式女式内衣,打算带回老家,供家中妻妾,或者暗地里的姘头穿戴取乐。
众人腹中餐饱、行囊充盈,更关键的是,他们自以为精准掌握了新生居防卫体系的数处致命漏洞。
尤其白莲宗,他们对禅垢的无私相助与缜密布局感激涕零,返回“万方来客”客栈后,立刻迫不及待地将这些“宝贵情报”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汇报给闭门不出的鲍意迁,言语间对禅垢赞不绝口、推崇至极。
就在弥痴一行人结束首轮探查、带着满手“收获”与绝密情报返程的次日,一则重磅消息轰然炸开,如同滚油溅入清水,彻底搅动了安东府旧城潜藏的江湖暗流。
燕王府前那面专门张贴政令公告的宽大布告墙,清晨时分,被数名甲胄鲜明、神色肃穆的王府亲卫,仔细贴上了一张崭新的大幅告示。
告示以明黄为底、朱砂御批制式,边角缀有简约云纹,落款处盖着燕王姬胜鲜红醒目的王印,规格庄重,不容置喙。
告示字迹为姬胜亲笔书写,力透纸背、威严凛然,内容简洁直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将于七日后,鸾驾亲临安东,巡视新生居民生建设,犒赏有功。届时,将于燕王府设宴,接见安东府及新生居各级有功臣工。为保銮驾安稳,自即日起,安东府火车站、燕王府及周边街衢,实行甲等戒严。新生居所属治安力量,需全力协防,不得有误。钦此。”
无华丽辞藻铺垫,字字千钧、震慑人心。
女帝姬凝霜将亲赴安东,巡视民生、设宴犒臣!
为保至尊圣驾安危,新生居大半治安防卫力量,将尽数抽调至火车站与燕王府周边布防!
这则告示如巨石投湖,彻底打破了安东府的平静。寻常百姓只见天恩浩荡、皇家威仪,期盼着随之而来的热闹商机;各方商贾盘算着借机一睹天颜、攀附机缘。
可对于潜伏暗处、如毒蛇蛰伏窥伺的鲍意迁一众而言,这则告示无异于一剂强心猛药,裹挟着极致的诱惑,撩动着所有人的野心。
告示张贴不足一个时辰,内容便被大乘太古门伪装成小贩、脚夫的探子火速传回“万方来客”客栈顶楼,送入鲍意迁的静室之中。
静室光线昏暗,唯有一缕天光从窗棂缝隙渗入,照亮空中浮动的微尘。
鲍意迁端坐蒲团、双目微阖,听完探子一字不差的复述后,膝上静置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动。
他未曾睁眼,看似依旧入定不动,可室内凝滞的空气,却悄然泛起一圈细微涟漪,交织着狂喜、审慎与本能的警惕。
“女帝亲临……燕王府设宴……新生居防卫抽调……”
鲍意迁在心底反复咀嚼这几个核心讯息,每一字都如火星落地,灼烧着他被野心与仇恨浸透的心田。若能于此役擒杀女帝姬凝霜,顺势剿灭新生居所有高层,便可搅动朝堂震荡、天下大乱!
届时大乘太古门振臂一呼、趁势而起,未必不能问鼎天下,完成历代真佛未尽的霸业!
一念至此,他心绪激荡,几乎窒息。
可极致的诱惑背后,往往藏着致命的凶险。
鲍意迁生性多疑,心头疑虑骤生:这会不会是杨仪狡诈设下的请君入瓮之局?
你从一介江湖草莽崛起,数年便手握重权,心机谋略远超常人。如此关键的圣驾行程、防卫破绽,提前七日公然公示,毫不遮掩,全然不合常理。
就在他野心与疑虑激烈交锋、反复权衡之际,戒律院首座弥痴按捺不住心中狂喜,面色泛红、脚步匆匆闯入静室,显然已然得知消息。
“我佛!天赐良机!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啊!”弥痴难掩激动,声调微微拔高,打破了静室的肃穆,“姬凝霜亲赴安东,新生居防卫尽数调离、腹地空虚!此乃我宗门光复山门、问鼎江湖的绝佳时机!若能成事,大业可成!”
鲍意迁缓缓睁眼,眸中精光内敛,情绪不露分毫。
他并未回应弥痴的亢奋,只是指尖轻叩蒲团边缘,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响,良久才沉声开口:
“杨仪狡诈多谋,不得不防。此机会来得太过轻易,恐藏蹊跷。”
一旁的拈花尊者收敛笑意,眼底虽有不以为然,语气却依旧恭顺:
“我佛圣明,虑事周全。然则此乃燕王府盖印正式布告,绝非虚假儿戏。”
“圣驾巡视、安保调配本就是浩大工程,提前公示筹备,合乎情理。”
“再者,依贫僧连日探查,这魔头杨仪多半不在安东坐镇。否则其治下岂能如此松懈?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还望我佛决断!”
鲍意迁默然不语,心知拈花所言有理。
王府布告确凿无疑,绝无伪造可能。
可他一生谨慎、步步为营,越是临近极致良机,越是如履薄冰,不敢贸然赌上全局。
这提前公示的圣驾行程,看似是唾手可得的破绽,实则像精心布设的饵食,难辨底下是蜜糖还是利刃。
就在他心中权衡不定、疑虑未消之际,又一道关键情报传来,彻底压垮了他心底最后的迟疑。
次日上午,安东府火车站气氛肃然,与往日截然不同。
月台全面清场,禁止无关人员靠近出入。一队队盔明甲亮、手持长戟的王府亲军沿路肃立列队,警戒范围从月台一直延伸到站外大道。
燕王姬胜身着庄重亲王礼服,神情肃穆,亲自带领安东府与新生居一众文武官员早早等候。新生居代理总管梁淑仪亦位列其中,今日一身端庄宫装,虽年岁渐长,却风姿卓绝、气度凛然,令人不敢直视。
午时初刻,一声悠长汽笛穿云而来。一列通体黝黑、形制厚重、车厢镌刻金色龙纹的皇家专列,喷吐着袅袅白汽,如威严黑龙缓缓驶入月台,稳稳停驻。
列车停稳,车门开启,一队黑衣劲装、眼神锐利、气息沉凝的大内侍卫率先下车,迅速四散站位,封锁四周、严密警戒。
紧随其后,一位面白无须、身着大红蟒袍、手捧明黄绢帛的掌印大太监,在小太监搀扶下缓步落地,正是女帝身边最心腹、最受信任的掌印太监——吴胜臣。
燕王姬胜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撩袍跪地,高声恭迎:“臣,安东府燕王姬胜,恭迎圣旨!”
他身后,以梁淑仪为首的文武百官齐齐俯身跪拜,声浪整齐洪亮:“恭迎圣旨!”
吴胜臣驻足站定,目光缓缓扫过跪伏众人,脸上浮出恰到好处的矜持笑意,尖细却清晰的嗓音响彻空旷月台:“燕王殿下,各位大人,平身。”
众人起身之后,吴胜臣清嗓展卷,以规整的宫廷语调高声宣读:
“皇帝诏曰:朕闻安东新生居,革故鼎新,惠泽百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朕心甚慰。特遣内侍省掌印吴胜臣,代朕宣慰,赏有功,察实情,以彰天恩。着燕王姬胜、新生居代总管梁淑仪等,善加接待,不得有误。钦此。”
“臣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姬胜与梁淑仪率众再度叩首,洪亮的呼声在月台久久回荡。
这场庄严盛大的接旨全程,从专列抵站、钦差宣旨,到百官跪拜领旨,每一处细节,都被混迹在远处围观百姓中的大乘太古门探子尽收眼底、字字入耳。
众人亲眼目睹吴胜臣与姬胜、梁淑仪密谈片刻,随后在王府亲军与大内侍卫的双重护卫下,登上备好的皇家车驾,浩浩荡荡奔赴燕王府。
重磅情报极速传回“万方来客”客栈。
“钦差亲至,圣驾之事绝无虚假!”长老弥痴快步闯入静室,神色愈发亢奋,“吴胜臣乃女帝心腹太监,素来寸步不离帝侧,如今亲赴安东宣旨,足以证实七日之后女帝驾临已是板上钉钉,再无变数!”
素来沉稳寡言的明镜尊者也适时开口劝谏:
“我佛,圣旨已下、钦差已至,燕王与梁淑仪公然接旨,此事天下皆知,绝非虚妄。此乃千载难逢的绝佳战机!”
“若再迟疑观望,待圣驾巡视完毕回京、或是杨仪闻讯赶回,届时机不可寻、追悔莫及!”
鲍意迁依旧闭目静坐,叩击蒲团的指尖已然停下。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串联:新生居松懈的日常防卫、职工各司其职的麻木状态、禅垢献上的精准内部情报、六个天赋卓绝、看似毫无防备的孩童、燕王府的官方布告、今日钦差亲至的盛大实证……
一桩桩、一件件,尽数被“女帝将至、防卫空虚”的主线串联,拼凑出一幅清晰诱人的制胜图景。
若是刻意设下的陷阱,代价未免太过惨重,破绽太过直白,真实感更是无可挑剔。
杨仪纵然狡诈狠辣,岂会不惜以女帝安危、新生居全员高层性命、自家天资卓绝的子女为诱饵,只为诱杀他一人?他纵有野心,在杨仪与朝廷眼中,尚未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唯一的真相,便是杨仪确实因故离开安东,远赴关中等地追查他们行踪,尚未赶回。
女帝巡视安东是既定行程,无法更改推迟。
燕王姬胜与梁淑仪自持新生居防卫体系稳固,低估了他的野心与胆识,又因迎驾重任在身,抽调大半兵力拱卫车站与王府,留下了腹地空虚的致命破绽。
这份常规的安保调度,恰恰为他造就了一个足以搅动天下格局的千载良机。
思绪落定,鲍意迁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眼底最后一丝疑虑阴霾,被炽烈的野心之火彻底焚烧殆尽。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形在昏暗静室中投下厚重压迫的阴影,气场凛然。
“传令下去。”他语调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冷硬决断,回荡在整间静室,“自明日起,门下弟子分批次,由弥痴、明愠等长老统领,以采买、访友、游览为掩护,再度潜入新生居。”
“无需泛泛探查,尽数精准摸排禅垢所言的防卫间隙、巡逻规律。”
他眸光骤寒,如冰刃出鞘,一字一顿沉声下令:
“重点彻查学术研讨中心内部,摸清各派宗主、长老的居所分布、日常行径!每一处院落、每一条小径、每一岗换班时辰、每日起居作息,尽数摸排清晰、牢牢记死!”
“七日之后,雷霆出击,我要新生居核心之地,鸡犬不留!”
“谨遵我佛法旨!”
拈花、明镜二人同时躬身领命,声音裹挟着压抑不住的肃杀与亢奋。
随着鲍意迁最终决断落地,蛰伏已久的猎手彻底开启战前最后筹备。
他们自以为隐秘周全、步步为营的窥探探查,却全然不知,早已落入一张铺天盖地、无形无迹的大网之中,一举一动,皆如掌上观纹,清晰无比。
往后数日,新生居境内多出了一批目的性极强的陌生客商。
他们不再流连供销社的新奇物件、食堂的丰盛膳食,而是三三两两分散游走,看似随意闲逛,实则紧盯学术研讨中心周边街巷,细致丈量围墙高度、记录守卫人数、核验换班时辰、探查院落作息,一举一动皆是老练斥候的探查姿态。
禅垢更是尽心尽力扮演着忠心内应与引路者的角色。
她时而冒险亲引路线,指点巡逻盲区与换班空窗;时而故作紧张提醒众人,避开各派宗主的练功时段;时而无意吐露长老夜读作息、居所动静,源源不断输出精准情报,打消众人所有顾虑。
海量情报层层汇总、尽数送至鲍意迁案前。他如同运筹帷幄的棋手,凭借手下传回的讯息,在脑海中精准勾勒出新生居核心区域的猎物分布图、突袭路线图、撤离预案图,每一处细节都推演得极致周密。
与此同时,三百余名伪装潜伏的大乘太古门、白莲宗精锐,彻底放下所有戒备,沉溺在新生居的富庶繁华之中。
他们成群结队扫荡供销社,疯狂购置玻璃器皿、水银铜镜、香氛香皂,更是偷偷将风情画片、新式内衣贴身藏好,暗自窃喜收获。
食堂每日不限量的肥肉白米、鲜香菜肴,让这群常年清苦的地下宗门高手乐不思蜀,甚至嫌弃客栈膳食寡淡、索然无味,彻底卸下了宗门高手的警惕与隐忍。
而即便这样,新生居也没人公开调查他们,仿佛只当他们是关内来的土包子,没见过新生居的生活方式。反正吃饭、买东西都给了钱,新生居那边就当贵客接待,一点也不把这些陌生人当外人。
鲍意迁、拈花、明镜三位核心,亦数次改换装扮、借故路过第一幼儿园。
每一次,他们都能看见六个孩童在姜仪娘、颜醴泉、王太妃几位普通妇人的看护下,在院中无忧无虑嬉戏打闹,清脆笑声洒满春日晴空。
鲍意迁每每运转“天·大日如来金身”功法,将感知催动至极致,层层扫描幼儿园每一寸角落,可探查所得,唯有孩童蓬勃旺盛的先天灵气,以及数位气息寻常的看护妇人、普通职工家属。无高手隐匿、无阵法波动、无暗藏戒备,平静得如一汪毫无凶险的清泉。
“天生道体,龙凤之姿!这般绝世良才,却沦落杨仪手中,实属暴殄天物!”
拈花尊者每每感知到梁效仪、姬修德、杨如霜几人体内精纯恐怖的先天灵气,便忍不住心生艳羡惋惜,眼底贪婪难掩。
“若入我门,得秘法悉心栽培,假以时日,必成宗门擎天玉柱!”
明镜尊者缓缓颔首,枯瘦的面容浮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此乃天意兴我大乘太古门,赠此绝世根基。待大事功成,六子便是我宗门中兴的核心砥柱。”
鲍意迁默然不语,眼底寒芒却愈发炽烈。
在他心中,这六个天资绝世的孩童,分量已然超越擒杀女帝的惊天大功。
刺王杀驾,可乱天下、挟朝纲,而收服六个孩子,却是能传承百代、永续宗门的无上底蕴。
这份诱惑,彻底吹散了他心底最后一丝退意。
此役,许胜不许败,眼前远处这四女两子,他势在必得!
他自以为隐秘无双的探查感知,每一次运转功法、扫查四周的动静,都会在你笼罩整座新生居的浩瀚神念中,激起层层清晰的涟漪。
你能精准捕捉到“天·大日如来金身”至阳至烈、暗藏吞噬诡异的独特气息。每当他的感知触角小心翼翼试探幼儿园安防,你便刻意释放一缕精纯柔和的灵力,如轻纱般笼罩孩童周身。
灵力温润滋养、无攻无防,落在鲍意迁的感知中,却恰好凸显出六个孩子举世无双的绝佳根骨。
这是最致命、最香甜的诱饵,牢牢勾住他的野心,让他甘愿倾尽所有,铤而走险。
而所有的防卫破绽、人事松懈、天赐良机,终需一块最后的压舱石,彻底碾碎鲍意迁心底残存的所有疑虑。
这块定心的关键,很快便以一场荒诞惨烈、满城热议的世家闹剧,从满东县席卷而来,彻底终结了鲍意迁的所有迟疑。
满东县那边,慕容莲在极度的屈辱、愤怒与身心俱疲之下,终于做出了离开的决定。
她将自己关在宿舍里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只是呆坐在黑暗中,任由冰冷的绝望一点点啃噬内心。
窗外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嬉笑声,甚至只是路人的脚步声,都会让她如同惊弓之鸟般颤抖。
那些看似平常的声音背后,可能都藏着对她指指点点的目光和肮脏的揣测。
这座曾经承载着她逃离家族、寻求独立与价值的希望之地,如今已成了她无法挣脱的梦魇。
她不能再这般沉沦下去。再耗下去,迟早会被满城流言与无边压抑逼至疯魔。
慕容莲咬着牙,撑着最后一丝濒临破碎的理智与骄傲,端坐于书桌前,缓缓铺展素白信纸,提笔蘸饱浓墨。
字迹依旧是惯常的娟秀风骨,却褪去了往日的灵动温润,字字僵硬疏离,透着一股刻意伪装的平静。
“新生居梁总管钧鉴:卑职慕容莲,自任职满东县职工生活办公室以来,自觉学识浅陋,才具匮乏,处置民生事务时常感捉襟见肘,深恐辜负殿下重托,贻误新生居大业。为精进阅历、拓宽眼界,以求更好履职效力,特恳请殿下恩准调职,迁往汉阳分部,于钱大富总管麾下历练进修。伏望殿下体恤下情,准予所请。卑职慕容莲,敬祈钧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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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篇皆是规整刻板的公文措辞,语气谦卑恭谨,将突兀调职的缘由尽数归于自身资质浅薄、力求上进,对满东县连日来的不堪遭遇只字未提。
可恰恰是这份极致的克制与刻意的回避,将她仓皇逃避、无力支撑的窘迫暴露无遗。
她心底藏着最后一丝奢望,依仗父亲慕容洛与新生居的深厚交情,以及梁淑仪素来明理宽厚的品性,盼能获批调离。
远赴千里汉阳,远离这座满是流言蜚语的伤心地,在无人相识的异乡,悄悄抚平满身伤痕,寻回一丝久违的平静。
这份看似冷静克制、毫无破绽的调职申请,送至安东社长办公楼,落到了每日批阅无数各地文书、洞察世事的梁淑仪案头。
梁淑仪展开信笺,目光扫过纸面。那熟悉的字迹依旧娟秀,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凌乱,字里行间满是刻意的疏离。
她半生沉浮两朝,亲自参与过女帝夺位的宫变,后来长期执掌后宫,如今又统管着新生居总部庞大的行政体系,洞察人心的眼力早已炉火纯青。
转瞬之间,她便从这篇格式规整、理由周全的申请中,嗅出了掩藏的压抑痛苦与仓皇逃避。
慕容莲是慕容洛独女,身份特殊、品性端良、能力出众,在满东县履职期间政绩斐然,深得职工民心,更是新生居在辽东地界的核心世家助力。
这般关键人物,毫无征兆、急切万分地请求调往遥远的汉阳分部,甚至绕过常规人事流程,直接越级密报,处处透着诡异。
“这孩子,定是遇上了难以启齿、独自扛不住的困局。”
梁淑仪放下信纸,保养得宜的秀眉微微蹙起。
她深知慕容莲外柔内刚、傲骨藏心,若非身陷绝境、无力自救,绝不会做出这般狼狈逃离的抉择。
沉吟片刻,她并未贸然批复文书,即刻召来心思缜密、口风严密、处事周全的任清雪,附耳低声嘱托探查实情。
执掌星月楼与商务馆多年的任清雪,长期与人迎来送往,深谙轻重缓急,即刻领命,匆匆动身前往满东县暗中调查。
梁淑仪的判断分毫不差。
彼时燕王府内,慕容洛正与燕王姬胜连夜磋商七日迎驾大典的安保部署,忙得分身乏术,对远在满东的女儿所遭的风雨劫难,全然一无所知。
直至任清雪携梁淑仪亲笔短笺赶来,才骤然打破了他的忙碌与平静。
慕容洛展开那页措辞含蓄、意蕴深长的短笺,寥寥数语直击要害:
“慕容家主台鉴:令媛莲姑娘突请调职汉阳,言辞恳切,然字里行间情绪郁结,恐事出有因,非本心所求。莲姑娘才德兼备,本宫素来信重,无端请调,必藏隐情。父女连心,盼家主细察实情,为女纾忧。新生居代总管梁氏,手书。”
短短数行文字,却如巨石坠心,让慕容洛心神骤沉,一股浓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全身。
知女莫若父,他的女儿看似大大咧咧,豪迈开朗,实则心性坚韧、自尊极强。若非遭遇了难以启齿、凭一己之力无法抗衡的绝境,绝不可能不给自己这当父亲的打好招呼,就主动远离权力核心、自请远赴南方的汉阳!
这反常至极的举动,已然昭示了事态的严重性。
“莲儿出事了!
慕容洛顾不上向姬胜多做解释,仓促躬身告罪,即刻点出府中最得力、最机敏、熟稔满东情势的精锐护卫,命众人放下所有公务,快马奔赴江对岸满东县。
他立下死令,务必彻查慕容莲近日所有遭遇、涉事之人、前因后果,巨细无遗、务求真相!
他的掌上明珠,绝不能平白受辱、身陷苦楚!
慕容家部曲护卫皆是忠心悍勇、行事高效的精锐。不过半日,一份详实厚重、事无巨细的调查报告,连同数位知情职工、段部当夜目击牧民的亲笔口供笔录,尽数送至心急如焚的慕容洛书房。
夜里的书房灯火通明,电灯照得亮如白昼。
慕容洛独坐案前,指尖抚过一页页调查报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最终化作一片骇人的青白。
额间与脖颈的青筋虬结暴起,如扭曲的蚯蚓盘踞肌肤,握纸的指节微微震颤,胸腔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桎梏。
报告清晰罗列了所有真相:
宇文靖远从最初自作多情,逐步演变为死缠烂打、围追堵截,甚至肆意干扰慕容莲的公务与日常起居;
高玉璧因妒生恨、心性歹毒,在段部篝火晚会众目睽睽之下,用最肮脏下流、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对慕容莲展开毁灭性公开羞辱,将清白女子污蔑为勾引旁人、人尽可夫的风尘女子;
流言蜚语在封闭的满东县疯狂发酵、肆意扭曲,最终将慕容莲彻底孤立,逼得她闭门不出、身心俱疲,精神濒临崩溃边缘。
字字句句,皆如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刺眼底、剜割心口!
他捧在手心、悉心呵护长大的掌上明珠,堂堂慕容世家大小姐,下一代的女家主!在他自以为安稳无忧的新生居地界,被纨绔子弟肆意纠缠,被毒妇恶意构陷、践踏尊严、污尽清名!
这不止是对慕容莲的折辱,更是对慕容世家百年颜面、对他慕容洛半生威严的公然践踏与亵渎!
“砰——!!!”
慕容洛猛地从太师椅上挺身而起,力道过猛,沉重的紫檀座椅轰然翻倒,狠狠撞向身后多宝阁。架上珍藏的瓷器玉器接连坠落,碎裂一地,清脆炸裂之声刺耳彻骨。
他对此浑然不觉,双目赤红如血,眼底杀意翻涌,几乎要喷薄而出。
“宇——文——乞——豆——陵!!!”
一声猛兽濒死般的暴怒咆哮,冲破喉咙、震彻整座书房,惊得房梁尘屑簌簌坠落。吼声中裹挟的暴怒、屈辱与凛冽杀意,让书房外值守的护卫人人噤声、心头发毛,无人敢抬头直视。
慕容洛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拉风箱。他无暇更换褶皱的议事常服,一把推开书房木门,对着院中侍立的护卫头领,一字一顿、声线嘶哑冰冷,落下铁血命令:
“点齐人手,带好兵刃!随我去宇文府!”
“家主……”护卫头领见他状若疯魔、杀意滔天,心头大震,连忙出言劝谏。
“闭嘴!”慕容洛猛然转头,赤红双眸戾气毕露,声音决绝狠厉,“再多言一字,格杀勿论!出发!”
护卫头领噤若寒蝉,再不敢多劝,即刻集结全副武装、杀气凛冽的精锐护卫,紧随暴怒的慕容洛疾驰而出。急促马蹄踏碎旧城黄昏的静谧,裹挟着令人心悸的肃杀,席卷整条长街。
“砰——!!!”
宇文府象征世家威仪的厚重朱漆大门,被慕容洛含怒一脚踹中,宛若朽木般轰然向内崩裂坍塌。
碗口粗细的实木门栓应声断裂,发出牙酸刺耳的巨响,两扇门板重重撞壁、反复摇晃。
守门护卫猝不及防,望见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的慕容洛,以及身后刀剑出鞘、气势汹汹的慕容家精锐,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行人闯入府中。
“宇文乞豆陵!滚出来见我!!!”
慕容洛阔步踏入前院,声如惊雷滚滚回荡,响彻整座宇文府邸,惊飞檐下栖鸟。年近五旬的他盛怒之下,周身真气鼓荡、衣袍无风自动,凛冽杀意凝如实质,沉沉压落,让院中仆役、护卫呼吸滞涩、通体发寒。
彼时宇文乞豆陵正在后堂与管事磋商族中生意,听闻前院巨响与暴怒吼声,心头骤沉,暗叫大祸临头。
他素来深知慕容洛的脾性:平日儒雅持重、讲理重势,可一旦触及逆鳞,便会彻底撕破体面、不死不休!
宇文乞豆陵不敢耽搁,匆忙赶赴前院,望见慕容洛择人而噬的模样,心底叫苦不迭,脸上只能强堆苦笑,硬着头皮拱手劝解:
“慕容贤弟息怒!何事动此大怒?何须劳驾亲至,还损毁府门颜面?万事皆可商议,切勿伤了两家世交和气……”
“我与你无话可议!”
慕容洛全然不给半分转圜余地,身形一闪快如鬼魅,五指如铁钩探出,狠狠攥住宇文乞豆陵胸前华贵锦缎衣襟,灌注内力硬生生将其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
二人鼻尖相抵,慕容洛赤红的眼眸死死锁住对方惊惧收缩的瞳孔,牙缝里挤出冰冷恶毒的威胁,声线不高,却如九幽寒风彻骨,让周遭众人心底生寒:
“你那色迷心窍、愚不可及的好儿子!还有你宇文家迎娶进门、心如蛇蝎的恶毒儿媳!二人联手欺辱我女儿莲儿,肆意折辱、污她清名!你敢说你全然不知?!”
他手臂肌肉贲张紧绷,力道收紧,勒得宇文乞豆陵面皮涨红、呼吸困难,随后压低声线,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落下狠誓:
“宇文乞豆陵,今日你若给不出让我满意的交代、消不了我心头这口恶气,我便废了你儿子双腿,让他下半辈子瘫卧床榻、做一辈子废人!撕烂你儿媳那张毒舌、毁尽她容貌,让她永世见不得人!”
“我要让你宇文家,从今往后在安东、在整个关外,沦为万世笑柄!你信不信我即刻便能做到?!”
这番威胁直白狠厉、毫无世家风度,褪去所有虚伪客套,只剩最原始的暴戾、血淋淋的杀意与绝不妥协的决绝。
慕容洛说到做到,以慕容家在辽东的深厚根基与滔天势力,若不顾一切开战,宇文家即便勉强支撑,也必元气大伤、一蹶不振。更何况此事宇文家理亏在先、道义尽失,全然无辩驳余地。
宇文乞豆陵被他眼底的疯狂杀意彻底震慑,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四肢冰凉发麻。
他心知此刻任何辩解、推诿、强硬,都只会火上浇油,彻底引爆死局,最终落得两败俱伤、家族覆灭的下场。
“慕容贤弟息怒!千万息怒!”
宇文乞豆陵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苦苦告饶,彻底放下世家家主的所有从容尊严:
“是犬子无状、孽障作死!是儿媳恶毒、不知廉耻!家门不幸,酿此大错,污了莲儿侄女清誉,是我教子无方、治家不严!”
“我愿赔罪,必定给贤弟、给莲儿侄女一个圆满交代!”
“交代?”慕容洛冷哼一声,手上力道微松,眸光依旧锋利如刀,狠狠剐在他脸上,“仅凭你一句空口赔罪,便能抹平我女儿满身屈辱?”
“绝非空话!”
宇文乞豆陵心一横、牙一咬,已然下定决心断臂求生,反正他不止宇文靖远这一个儿子,何况就算他的夫人狄香梅不同意别的儿子接班家主,嫡子宇文靖远还生了一大堆子嗣可以培养,宇文家不愁无人继承。
“我即刻擒下两个孽障,交由贤弟与莲儿侄女任意发落!杀剐存留,我宇文家绝无半句怨言!”
“好。”
慕容洛缓缓松手,将宇文乞豆陵重重掼落地面,居高临下、冷眸俯视,眼神淡漠如观蝼蚁。
“我给你一日时限。明日此时,我要亲眼看见你那好儿子、好儿媳,完整立于我慕容府门前。否则,休怪我无情!”
言罢,慕容洛不再多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宇文乞豆陵一眼,挥袖转身,带着一众杀气凛然的护卫大步离去,只留满地狼藉、死寂沉沉的宇文府庭院。
慕容洛的雷霆之怒与最后通牒,如催命符咒压在宇文乞豆陵心头,让他不敢有半分侥幸与拖延。
他清楚知晓,这场儿女私情的纠葛,早已升级为两大世家的生死博弈。唯有拿出足够惨痛的诚意、严惩肇事之人,才能平息慕容家怒火,避免两大家族彻底开战、生灵涂炭。
绝境之下,他别无选择,唯有大义灭亲、断臂求生。
返回内堂,宇文乞豆陵闭目静坐一炷香之久,神色反复变幻,纠结与挣扎过后,最终尽数化为冰封般的狠厉决绝。再睁眼时,眼底算计与温情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寒凉。
“来人!”
他声线嘶哑,沉声传令。
数名心腹护卫即刻躬身入内听令。
“全城搜捕!翻遍整座安东府,也要把宇文靖远那逆子抓回来!”宇文乞豆陵语气冰冷刺骨,“即刻前往高家传信,告诉高云海,立刻将高玉璧那贱妇押回宇文府!我宇文家今日清理门户,严惩孽障!”
护卫们凛然领命,火速四散行动。
宇文靖远闯下弥天大祸后,心知必死,不敢归家领罚,索性躲进安东旧城最偏僻混乱的地下娼寮,妄图以酒色麻痹心神、逃避滔天罪责。
当宇文家护卫踹开暗娼破旧污损的木门,廉价脂粉与霉烂浊气扑面而来。只见宇文靖远赤裸上身,搂着衣衫不整的风尘女子,就着劣质酒菜喝得酩酊大醉,口中尚且含糊咒骂慕容莲“不解风情”、高玉璧善妒恶毒,全无半分悔意,丑陋不堪。
宇文乞豆陵踏入这污秽不堪的房间,望见儿子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想到家族因他濒临覆灭,新仇旧恨彻底碾碎最后一丝父子温情。
“逆子!!!”
他怒喝一声,不等宇文靖远从醉意中清醒,身形一闪便至身前,运足毕生功力,右脚含怒而出,狠狠踹在宇文靖远右腿膝盖外侧!
这一脚盛怒而发、毫无留手,力道千钧,倾尽世家家主扎实功底,只为惩戒孽障、平息祸端。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狭小的房间内骤然炸开,凄厉至极。
“嗷——!!!”
极致剧痛如海啸席卷全身,瞬间冲散宇文靖远所有醉意。
他眼珠暴突、面无血色,大张着嘴却痛到无法嘶吼,只能发出细碎嗬嗬的抽气声。右腿以诡异角度弯折,骨刺破皮、狰狞外露,整个人如离水残虾般蜷缩在地,疯狂抽搐翻滚,涕泪横流、屎尿齐出,狼狈凄惨到了极致。
宇文乞豆陵冷眼漠视,全然无半分怜惜,只当地上翻滚的是污秽垃圾。
他面无表情地挥手,语气冷得不含一丝温度:“拖回去,用门板固定,保住性命即可。”
与此同时,城外的高部鲜卑听闻事态严重性,深知祸无可解、无力回天。为自保、避免彻底得罪慕容家,尤其是避免以后没了和新生居、朝廷合作的中间人,那直接就断了全族数千口人的生路。
家主高云海亲自绑缚亲生女儿高玉璧,先行施以重罚——以浸水厚木尺,当众抽打其面颊三十余下,将她打得双颊淤肿变形、口鼻淌血,昔日绝色容貌尽数损毁,随后即刻将人押送至宇文府,任由处置,以此撇清高家干系、表达诚意。
宇文乞豆陵命人将口塞布团、发髻散乱、满脸伤痕、挣扎呜咽的高玉璧,与昏死在门板之上、右腿重伤流血的宇文靖远,一同押至前院,静待时限到来。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明、晓雾弥漫。
宇文乞豆陵早早命人抬着门板、押着高玉璧,亲赴慕容府门前。
他让人将门板置于冰冷石阶之下,强行按住挣扎不止的高玉璧跪地请罪。随后整理衣袍,在越来越多早起围观百姓的注视下,对着紧闭的慕容府大门深深躬身,朗声告白,声响清亮、传遍长街:
“慕容贤弟在上!逆子宇文靖远,好色无度、不知廉耻,肆意纠缠贵府千金,败坏门风、污人名节;儿媳高玉璧,妒心滔天、口出恶言、构陷良善,罪无可赦!”
“今孽子已由我亲手废去一腿、施以家法,恶妇亦经高家严惩、毁去容貌,二人尽数交由贤弟发落!我宇文乞豆陵教子无方、治家不严,致使莲儿侄女受辱蒙冤,特此登门负荆请罪!”
“任凭贤弟责罚,宇文家绝无半句怨言!”
洪亮的告白穿透晨雾,清晰传入慕容府内,落入门洛与慕容莲耳中,无人遗漏。
慕容府正堂,慕容洛端坐太师椅,慢条斯理品茗,神色淡漠无波、喜怒不形于色。
慕容莲立在父亲身侧,面色依旧苍白,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静静听着门外所有动静。
慕容洛放下茶盏,侧首看向女儿,目光带着无声问询,交由她定夺。
慕容莲轻吸一口气,挺直背脊,对着父亲微微颔首,心绪已然彻底尘埃落定。
慕容洛这才缓缓起身,亲自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直面门外众人。
门外晓雾未散、天光熹微。
宇文乞豆陵维持躬身姿态,姿态卑微局促。
门板之上,宇文靖远面色惨白、唇瓣干裂,右腿包扎处血迹渗透、身形扭曲,纵然伤势愈合,也注定终身跛残、再无往日风光。
一旁跪地的高玉璧发髻凌乱、衣裙蒙尘,满脸淤紫伤痕,昔日姣好容貌荡然无存,只剩狼狈惶恐。她艰难抬眼望向门口的慕容莲,眼底交织着泪水、哀求,以及一丝刻骨难消的怨毒。
慕容莲目光淡淡扫过二人惨状,宇文靖远的落魄狼狈让她心头微涩,高玉璧的扭曲怨毒则让她彻底褪去最后一丝怜悯。
看着这两个曾经带给她无尽羞辱与梦魇的人,如今如丧家之犬般匍匐尘埃,她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剩深入骨髓的疲惫、世事荒唐的怅然,以及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
她轻轻轻叹一声,语调平静无波、疏离淡然,彻底斩断过往纠葛,清晰传入在场众人耳中:
“远子,玉璧……”
她稍作停顿,看着二人艰难聚焦的目光,缓缓续道:
“你我本无深仇宿怨。我早已多次言明,你我性情相悖、家世不匹,不必强行纠缠。何苦执念太深、互相牵绊,最终闹得两败俱伤、自身残破,还连累家族蒙羞,沦为全城笑柄?”
言罢,她不再多看二人一眼,亦无视躬身不起的宇文乞豆陵,默然转身、拂袖归府,身影转瞬隐入影壁之后。
所有委屈、愤怒、屈辱,皆随这场惨烈报复尽数消散。
从今往后,这二人的生死荣辱、浮沉祸福,皆与她慕容莲再无半分干系。
对她而言,这场由偏执与妒火催生的肮脏闹剧,已然彻底落幕。
慕容洛冷冷扫过卑微躬身、冷汗暗渗的宇文乞豆陵,又瞥了一眼形同废人的宇文靖远、狼狈不堪的高玉璧,鼻腔发出一声冰冷冷哼,再无一言,转身阖上府门。
厚重门板轰然闭合,一声沉闷闷响,彻底隔绝门外所有闹剧与不堪,为这场世家风波落下冰冷休止符。
这一声闷响,也终结了这场沸沸扬扬的世家纠葛。
宇文乞豆陵维持躬身姿态,在原地僵硬伫立整整一刻钟,确认再无转圜余地后,才缓缓站直酸麻的腰背。
他面无表情,挥手命人抬走门板、押下高玉璧,在满城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注视下,如败军之将般灰头土脸、狼狈离去。
这场风波以极致惨烈的方式迅速平息,可其引发的暗流余波,才刚刚开始席卷整座安东府。
宇文世家大少因色迷心窍、纠缠不休,最终被生父断腿废去前程;高氏嫡女因妒生恶、当众污蔑他人,落得毁容受罚、身败名裂的下场;两大世交险些彻底反目、势力崩塌……
劲爆离奇的剧情,半日之内传遍安东大街小巷,成为酒楼茶肆、街头巷尾最热议的谈资。
寻常百姓只当是高门大户的狗血风月、利益倾轧,津津乐道其中的荒唐与残酷,全然不知这场闹剧,即将搅动一场颠覆格局的致命危机。
而这则裹挟桃色、暴力与世家恩怨的花边新闻,第一时间经由大乘太古门遍布安东的眼线,火速传回“万方来客”客栈,层层上报,最终摆至鲍意迁、拈花尊者、明镜尊者一众核心高层案前。
“哈哈哈哈!妙哉!实在妙哉!”
拈花尊者听完探子绘声绘色的禀报,听闻宇文家自断臂膀、两家反目的惨烈结局,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狂喜,拍桌大笑、前仰后合,笑得眼眶泛红。
“谁能想到!新生居筹备迎驾、紧绷戒备之际,安东府最轰动的大事,竟是这般愚不可及、狗血淋漓的风月闹剧!”
“为一介女子,断腿的断腿、毁容的毁容,百年世交险些彻底决裂、势同水火!可笑,实在可笑!”
他收敛笑意,抬眸看向静坐不语、眉头舒展的鲍意迁,语气愈发笃定:
“我佛明鉴!此等乱象,绝非杨仪坐镇安东该有的局面!”
“杨仪此人城府深沉、手段狠辣、掌控欲极致,若他在此坐镇,岂能容忍麾下核心合作世家,为儿女私情闹得满城风雨、颜面尽失、动摇地方安稳?”
“他必定早已出手调停压制、扼杀乱象于萌芽!如今风波蔓延全城、无人管控,足以证明杨仪定然不在安东,或是内部生乱、自顾不暇,无力管控琐碎事宜!此乃天赐良机,机不可失!”
素来沉稳持重的明镜尊者亦缓缓颔首,枯瘦面容露出一抹认同之色,低声附议:
“师弟所言甚是。观枝叶而知根本,察外乱而知内虚。新生居高层放任麾下世家内讧失控、乱象蔓延,足以佐证其核心空虚、主事无人。我佛,时机已然成熟。”
鲍意迁默然静坐,面色沉静无波,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疑虑阴霾,彻底被这场真实荒诞、极具说服力的市井闹剧冲刷殆尽。
他缓缓抬眸,望向窗外。
夕阳西垂,漫天流云被染成凄厉赤红,恰似他心底翻涌的滔天杀意与勃勃野望。
一方势力,连麾下盟友的内讧乱象、儿女纷争都无力弹压、无暇管控,足见其首领掌控力崩塌、内部空虚涣散。
这连日探查所见的松懈防卫、漏洞百出的安防、无人看管的绝世孩童、外紧内松的迎驾部署,与这场满城乱象完美契合,串联成一条确凿无疑的逻辑链——杨仪缺席安东,新生居核心空洞,高层尽数忙于迎驾筹备,无暇他顾。
而女帝亲赴安东的盛事,看似荣光,实则将新生居的空虚破绽彻底放大,为他送上了一场千载难逢、一击定局的绝世战机。
所有迟疑、所有审慎、所有顾虑,在铁证面前皆成庸人自扰。天赐良机而不取,必受其咎!
他缓缓起身,高大身形在渐暗的室内投下厚重沉暗的阴影,宛若蛰伏苏醒的魔神。他缓步走到窗边,背立两位尊者,凝望远方暮色中次第亮起、璀璨如星河的新生居灯火,沉默良久。
片刻后,他缓缓转身,目光如淬火寒冰,扫过拈花与明镜,语调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的绝对威严,响彻寂静房间:
“传令下去。”
“余下几日,所有参战弟子分批次、化整为零,由各坛主、香主统领,借游览采买之名潜入新生居。无需再泛泛探查,尽数深耕熟路!将既定突袭路线、学术研讨中心格局、各宗主居所方位、内外备用撤离通道,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尽数刻入脑海,分毫不得有误!”
他眸光骤然炽烈,寒芒暴涨,如出鞘绝世凶刃,映彻窗外血色残阳:
“七日之后,女帝驾临安东,燕王府大宴群臣、万众瞩目之时——”
“便是我等雷霆出击、犁庭扫穴,毕其功于一役的决胜时刻!”
话音落地,整间静室肃杀弥漫、寒气彻骨。
拈花尊者敛尽嬉色,折扇唰然合拢,眼底交织着亢奋、残忍与志在必得的寒光。
明镜尊者低宣一声佛号,手中紫檀念珠被捏得咯吱作响,浑浊老眼中精光乍现,暗藏杀伐。
在鲍意迁眼中,所有迷雾尽数散尽,所有假象层层剥落,所有风险皆为臆测。
棋局已然布稳,诱饵已然落定,万事俱备、只待收网。
他已然立于必胜之地,唾手可得无上权柄与旷世基业。
他仿佛已然窥见终局盛况:七日之后,烽火燎原、惨叫盈耳,女帝遇刺、高层尽诛,绝世孩童尽入他手,杨仪痛失所有、徒劳狂怒。这幅壮阔图景,让他古井无波的心境,泛起滚烫灼热的波澜。
可他至死也无从知晓,就在他下达最终杀伐指令的同一时刻,万方来客客栈斜对面,老刘羊汤茶肆的二楼靠窗角落,一个身着青衣小帽、容貌平凡、宛若寻常食客的无名男子,轻轻放下了手中凉透的粗陶茶碗。
碗底触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嗒”响。
你抬眸,目光看似随意扫过街头景致,最终落定在灯火通明、戒备森严的万方来客客栈楼宇之上。无人窥见的阴影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漠冰冷、带着极致讥诮的弧度。
那一抹浅淡笑意,看透了所有虚妄算计、痴狂野望。
茶凉客尽,闹剧将歇。
天网已张,密不透风。
静待愚鱼,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