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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章 全城失聪
    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是个在瀛海市东区开便利店的老板娘。

    

    她叫周姐,四十六岁,在这条街上卖了十二年杂货。那台挂在收银台后面的老旧全息广告屏,从凌晨两点开始就一直在播同一条美妆广告——一个AI生成的女明星反复涂着同一支口红,嘴唇一张一合,但声音没了。画面每隔十来秒就颤一下,像磁带卡了带。

    

    周姐没在意。那破屏用了五年,出毛病不是头一回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秒,三公里外的瀛海市交通中央协调中心里,主控屏幕上跳出了一行红字。那行红字闪了三下,然后整个屏幕——不是一块,是全部——从绿色跳成了血红。

    

    神经中枢链路中断。

    

    备用路由无响应。

    

    被迫切换至独立模式。

    

    坐在主控台前的值班员姓刘,二十七岁,刚考进协调中心半年。他盯着那行红字看了足足十秒,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嘴张着,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接受的培训里没有这个。

    

    独立模式。那是龙吟系统上线前的老古董预案,纸质版锁在档案柜最底层,落了一层灰。上一次有人翻开它,是十二年前。

    

    我操。值班员终于出了声,但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然后他抓起对讲机,吼了一嗓子:全部停!立刻停!所有自动驾驶车辆——

    

    对讲机里只有白噪音。

    

    通讯断的瞬间,瀛海市西区主干道上的二百三十七辆自动驾驶汽车同时失去了中枢指令。

    

    它们没有撞车。龙吟系统给每辆车都装了独立应急模块,失去中央调度后,应急模块会强制车辆靠边停驶。但问题在于,应急模块的算法是十二年前的版本。它对的定义,是在最近的可用空间内执行最小风险停车。

    

    于是在凌晨两点十一分,二百三十七辆车在同一秒内各自判断了最近的可用空间。其中一百四十辆选择了同一条辅路的路口。

    

    那路口一共能停八辆车。

    

    剩下的车全部堵死在匝道上,车头咬着车尾,喇叭声炸成一片。有个男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前面喊你他妈倒是动啊,但他骂的那辆车跟他一样,也是被系统按在那的。

    

    周姐的便利店里,第一个冲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

    

    阿姨!WiFi!WiFi还有吗?

    

    周姐愣了愣,指了指收银台旁边的贴纸。姑娘掏出手机扫了码,连了三次,全失败。她把手机举过头顶晃了晃,又举到门口,屏幕上的信号格一直灰着。

    

    见鬼了。姑娘嘟囔了一句,开始摇晃手机。

    

    她以为是自己手机坏了。

    

    周姐以为是自己路由器坏了。

    

    整条街上,几百个举着手机的人互相打听你有网吗。每一句话都问得理直气壮又理所当然,因为他们这辈子从没同时失去过信号。龙吟系统的民用网络覆盖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那个数字刻在每次市政宣传的第一页,后面跟着一行字:永不掉线。

    

    凌晨两点十五分,永不掉线的网络死了。

    

    死得很彻底。不是断断续续那种,不是偶尔掉线那种,是彻底没了。手机屏幕上那个本该显示龙吟-5G的位置变成了一排灰色的小圆点,不管你怎么点飞行模式开关,怎么重启手机,那一排圆点纹丝不动。

    

    林劫坐在锈带边缘那个冷飕飕的临时据点里,看着监控画面一块接一块地黑掉。

    

    先是外围的公共摄像头——那是直接连龙吟公网的,第一波就断了。然后是交通监控,同步信号丢了之后,画面凝固在最后一帧:某个十字路口的俯拍,红灯正跳成绿灯,一辆公交车车头已经探出线,下一秒的画面永远不会来了。再然后是社交媒体的数据流,那些滚动的文字、语音、短视频,像被拧紧了水龙头,从瀑布变成细流,从细流变成水珠,最后啪嗒一声干了。

    

    全没了。

    

    安静。

    

    一种瀛海市从没经历过的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没声音。街上还有车在跑——应急模式下的人工驾驶车辆,司机们降下车窗互相嚷嚷,有人按着喇叭发泄焦虑,有人在喊有没有警察,有人什么都没喊只是在哭。便利店门口排起了长队,人们猜断网只是暂时的,想趁能买东西的时候多囤点水和电池——但电子支付也死了,只能翻遍口袋和包底找现金,纸币上印着十年前的总统头像,被塞进收银机时发出脆生生的响声。

    

    但所有这些声音加在一起,仍然盖不住那种从城市每个角落同时涌上来的、巨大的、沉甸甸的安静。

    

    林劫知道那种安静是什么。

    

    是数据流断了。

    

    瀛海市一千万人每天产生十二亿次数据包,从心跳频率到消费记录,从面部表情到行车轨迹。那些数据包像血液一样在龙吟系统的管道里日夜奔腾,构成了这座城市真正的生命体征。现在血液停了,城市变成了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嘴里能发出声音,但脉搏已经摸不着了。

    

    他切到最后一个还在工作的监控窗口——那个摄像头没有连龙吟公网,是组织提前布下的独立节点。

    

    画面里是瀛海市中央金融区的某个写字楼大堂。本该灯火通明的大厅漆黑一片,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自动门前面,反复踹那扇门,每一脚都伴随着一声嘶哑的骂声。门纹丝不动。那是智能门禁,没了龙吟授权,连保安都打不开。

    

    林劫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窗口。

    

    耳机里沈易的声音又断了一截:——光缆中继还有——嗤——三个点没动静——

    

    哪个?林劫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东边的——嗤——

    

    东边哪个?说清楚。

    

    十七号中继!妈的信号太烂了——十七号中继还有反馈,老鼠的人好像没搞定外围电——

    

    一声尖锐的电流杂音刺进林劫的耳膜。他扯下耳机,揉了揉耳朵,等了三秒重新戴上。那头沈易还在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

    

    他已经不在乎了。

    

    该炸的都炸了。该断的都断了。该来的都会来。

    

    林劫靠回椅背,手指下意识敲着扶手。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霓虹灯广告牌还在亮——那是自备电源的独立设备,不联网也能播——但内容已经重复了十二遍同一个配方。一个假笑着的女星举起一杯粉红色的饮料,嘴唇动了几下,然后从头再来。举起杯子。嘴唇动。从头再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瀛海市的网络还没这么发达,他们家住在西郊一栋老楼里,线路总出毛病。隔三差五就断网,一断就是一整天。林雪那时候才上小学,断网了就抱着画板坐在窗边,用彩铅画街对面的猫。林劫自己倒不觉得无聊,但他记得林雪画完一张画总会回过头问他:哥,什么时候能上网啊?

    

    他说快了快了。

    

    她从不催第二遍。

    

    那时候的断网,只是一个人的断网。他这栋楼断了,隔壁楼还能上网。他们这个区断了,电视里还在播另一个区发生的新闻。那时候的断网是个气泡,你泡在里面,外面世界还在转。

    

    现在的断网不一样。

    

    是大坝塌了,水全泄了,所有人同时站在干涸的河床上,仰头看着天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来没学过游泳。

    

    一个被龙吟系统养了几十年的城市,当那个系统忽然失聪失明,会发生什么?

    

    林劫不知道。

    

    他只知道,所有历史书上翻得到的,都是用血写的。他参与了这段历史的书写,至于这是荣耀还是罪孽——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耳机里沈易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一截,信号暂时找回来了一瞬:——獬豸那边动了!巡捕的应急部队三分钟前从总署出发了,方向是东——

    

    又断了。

    

    但足够。

    

    林劫坐直身体,重新戴好耳机。

    

    巡捕动了。比预计快了四分钟。

    

    獬豸那家伙果然留了一手应急方案,不联网也能调动的部队。林劫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出三行指令,把消息推给所有还能接收的节点——十七号中继站附近的小组,立即撤退。

    

    他敲到第三行的时候,手机响了。

    

    老号码。屏幕上跳着两个字:老鼠。

    

    接起来,对面喘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背景里有人在疯喊快点开快点开,还有轮胎在沙石地上打滑的那种尖锐惨叫。

    

    他们来了。老鼠的声音压得又低又快,没了平时那种油滑的腔调,慌得真真切切,我们刚搞完十七号变电站,路上就撞见巡捕的装甲车——妈的他们有三辆,我们才一辆破皮卡——

    

    甩掉了吗?

    

    甩个屁!他们速度快得要死——

    

    一声闷响从听筒里炸出来,林劫把手机拿远了两寸。

    

    老鼠?

    

    对面乱七八糟的声音——有人在喊老大小张腿上中了一枪,又是那声轮胎惨叫,又是一声闷响,这次更近。

    

    然后老鼠的声音回来,嗓子哑了一半:给老子听清楚了,十七号搞定了,电全断了。但巡捕追得死紧,老子带他们往锈带兜几圈。你的人——你的人别从原路回来,告诉他们绕七——

    

    又一声闷响。

    

    这次更沉,不光是撞击声,有人在尖叫。

    

    七号路线!七号——

    

    信号断了。

    

    林劫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停了四秒,然后把手机慢慢放在桌上。

    

    他重新戴上耳机。

    

    各组注意。巡捕提前行动,十七号附近所有点位启用备用撤离路线。重复一遍,启用备用撤离路线。

    

    耳机里一片沉默。不知道是信号断了,还是没人想说话。

    

    窗外的霓虹广告牌又播了一遍。女星举起粉红色的饮料。嘴唇动了几下。从头再来。

    

    林劫看了一会儿,伸手扣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黑暗里只剩下那排应急指示灯偶尔闪一下,把机柜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是巨大的、沉默的墓碑倒挂。他的手放在键盘上,没敲,也没移开。指甲缝里还留着三天前清理中继站线路时沾的铁锈味,怎么洗都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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