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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章 林劫观察
    沈易的呼吸在通讯频道里显得格外粗重,像破风箱在拉。

    

    “林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发虚,“节点数跌破两万了。我们……我们是不是该停了?”

    

    林劫没说话。

    

    他面前的屏幕上,代表着僵尸网络节点的最后那些绿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不是同时灭的,是那种一小片、一小片地,被人用橡皮擦抹掉似的。每灭一片,沈易那边的呼吸就重一分。

    

    屏幕的另一半,是几十个分割开的实时监控窗口。画面不算清晰,信号时断时续,但足够看清了。

    

    足够看清林劫亲手打开的这座地狱,现在是什么模样。

    

    左上角的窗口,对准的是一条高架桥的匝道口。车流彻底死了,像一条被钉在标本板上的铁灰色蜈蚣,一动不动。几辆车撞在一起,车头瘪进去,挡风玻璃碎成蜘蛛网。有个穿西装的男人从一辆变形的车里爬出来,额头上挂着血,茫然地站在车流中间,抬头看着天空,好像指望能有架直升机突然来接他。没有直升机。只有远处天边,几个黑点(大概是无人机)在懒洋洋地盘旋,像吃饱了的秃鹫。

    

    旁边窗口是十字路口。红绿灯瞎了,几个方向的车挤成一团,喇叭声隔着屏幕都能让人脑仁疼。有司机下车对骂,手指都快戳到对方鼻子上。更远一点,一辆公交车的门开着,乘客像沙丁鱼一样涌出来,散在街上,不知所措。

    

    “市中心……全堵死了。”沈易小声说,像在念讣告。

    

    林劫的手指在冰冷的控制台上敲了一下,切换到下一个窗口。

    

    这是一家挂着“24小时便利”灯牌的商店。灯牌有一半不亮了,“便利”两个字暗着,只剩下“24小时”像个苍白的笑话。店里人影晃动,不是买东西,是抢。货架倒了,东西撒了一地。几个人影在货架间快速移动,怀里抱着、手里抓着,然后从被砸碎的玻璃门冲出去,消失在街角。收银台后面,店主(大概是个中年女人)瘫坐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但听不见哭声。

    

    画面的边缘,一个穿校服的半大孩子愣愣地站在店外,手里还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看着店里的一片狼藉,又低头看看钱,好像不明白这世界怎么了。

    

    “西区……几个商业街都差不多。”沈易的声音更低了,“巡捕根本管不过来,人手不够,车也过不去。”

    

    林劫没回应。他又切换了画面。

    

    这次是居民区。老式楼房,外墙斑驳。几个老人聚在楼下,仰头看着楼上某扇窗户,指指点点,脸色焦急。镜头拉近,三楼的一扇窗户里冒着淡淡的黑烟。不是大火,像是什么东西烧糊了。楼下的人急得团团转,有人想上去,但单元门似乎锁死了。一个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

    

    是智能灶台忘了关?还是电路短路了?平时,烟雾报警器会尖叫,物业系统会收到警报,最近的消防终端会自动定位并通知业主和消防队。现在,这些“智能”都哑巴了。一点小小的疏忽,就可能变成一场灾难。

    

    “老旧小区问题最多……”沈易还在汇报,但林劫已经切走了画面。

    

    下一个窗口,画面晃动得厉害,视角很低。是某个还能运作的、大概装在清洁机器人或者宠物摄像头上的“眼睛”节点。画面里是一双沾满泥污的廉价运动鞋,正在狂奔。背景是狭窄的后巷,堆满垃圾。镜头偶尔抬起,能瞥见追逐的人影,还有含糊的叫骂声。是在追债?抢劫?还是单纯的私怨?没人知道。法律和监控暂时退场,拳头和速度重新成了硬道理。

    

    然后,画面猛地一黑。那个“眼睛”节点被物理摧毁了。

    

    林劫的喉结动了动。他感到一种冰冷的麻木,从指尖开始,慢慢向身体里渗。这是他预料中的混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用混乱做掩护,用混乱来证明系统的脆弱。他以为他准备好了。

    

    可看着这些具体的画面,这些具体的人,具体的绝望和疯狂,那层名为“预料”的盔甲,开始出现裂痕。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驱散胸口的滞闷,手指有些僵硬地敲击键盘,调出了另一个监控区域——医院周边。

    

    画面切入的瞬间,林劫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想象中井然有序的抢救场面。医院急诊部门前的空地上,简直像个混乱的战地救护所。私家车、出租车、甚至三轮车,横七竖八地停着,堵住了救护车通道。担架床不够用,有些伤者就直接躺在铺了衣服或垫子的地上。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在人群中穿梭,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嘶哑地喊着什么。

    

    一个腿上血肉模糊的男人躺在临时找来的门板上,呻吟着。旁边蹲着个年轻女孩,应该是家属,正徒劳地用手捂着他腿上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里不断渗出来,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医生,医生……”

    

    更远一点,几个巡捕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自己也疲于奔命,效果有限。

    

    林劫的目光死死盯住画面一角。那里,一辆救护车闪着蓝色的顶灯,却被死死堵在离急诊大门十几米外的地方,动弹不得。司机狂按喇叭,但前面的车挪不开。后车门打开,一个急救员跳下车,对着对讲机焦急地吼着,一边挥手试图疏通前方车辆。

    

    车里,躺着谁?

    

    一个突发心脏病的老人?一个车祸重伤的孕妇?一个需要立刻手术的孩子?

    

    林劫不知道。他只知道,那辆车被堵住了。被这场他引发的、瘫痪的交通,堵在了生死线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救护车依然没动。

    

    林劫感到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他猛地切掉了这个画面,仿佛那蓝色的顶灯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需要看看别的。看看他造成的混乱里,是不是只有这些。

    

    手指有些颤抖地操作,画面跳转到一处普通的居民社区小广场。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没有抢劫,没有骚乱。几十个居民自发聚在一起,老人、中年人、还有几个年轻人。他们搬出了家里囤的瓶装水、方便面、甚至一些小工具,堆在广场中间的石桌上。一个戴着眼镜、像是退休教师模样的老人站在稍微高点的花坛边,拿着个扩音器(不知道从哪找出来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在说着什么,似乎在分配任务。

    

    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在社区入口设置简易路障,不是堵路,是用废旧家具和自行车做了个引导通道,防止外面失控的车辆冲进来。女人和老人则在清点物资,安抚带着小孩的邻居。

    

    没有系统指挥,没有积分奖励。只是一种最原始的、基于邻里关系的自组织。混乱的汪洋中,一个小小的、秩序的人工岛。

    

    林劫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冰冷的麻木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暖意,试图钻进来。但下一秒,更深的寒意将它淹没了。

    

    因为这秩序是脆弱的,是暂时的。它建立在侥幸之上——这里还没断水断电,这里还没被暴徒盯上,这里的居民恰好还有些公德心和凝聚力。一旦任何一环崩掉,这小小的人工岛瞬间就会被吞没。

    

    而他,就是让整个海洋沸腾起来的那个人。

    

    “林哥……”沈易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急促,“你让我重点盯的‘愚者’病毒传播情况……有变化了。它……它好像比我们预想的更‘活跃’。”

    

    林劫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些人间景象上移开,聚焦到技术监控界面。代表“愚者”病毒潜伏和传播的数据流,正在以某种异常的模式波动。它不仅仅是在系统防御的缝隙里复制自己,更像是在……学习。学习系统因瘫痪和过载而产生的混乱数据模式,并尝试模仿、甚至融入其中。

    

    这不是好事。一个过于“聪明”、过于适应混乱的病毒,最终会变成什么?

    

    “它在适应环境。”林劫喃喃道,声音沙哑,“我们放出了一只野兽,现在它正在学习如何在这片我们制造的荒野里,更好地生存。”

    

    “那会不会……”沈易欲言又止。

    

    “失控?”林劫替他说完,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也许吧。但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安全屋里浑浊的空气仿佛有了重量,压在他的胸口。屏幕上,那些监控窗口依然在无声地播放着:混乱的、绝望的、偶尔闪现一丝微光的众生相。

    

    他点燃了一支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的。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冲进肺里,带来短暂的、虚假的慰藉。

    

    他在观察。

    

    观察着自己投下的巨石,在这潭名为“城市”的死水里,激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和污泥。观察着那些被巨浪打翻的船只上,人们是如何挣扎、沉没,或是侥幸抓住一块浮木。也观察着,自己内心那座用仇恨和计算垒起的冰冷堤坝,是如何在这些真实的、鲜活的痛苦画面冲刷下,开始松动、渗水。

    

    复仇的快感早已消失殆尽,甚至在“崩坏序曲”奏响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就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沉重的、冰冷的东西,像水银一样灌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系统的反扑还在后面,獬豸的追捕不会停止,而这场混乱的最终代价,此刻才刚刚开始在他眼前具象化,一帧一帧,缓慢地、残酷地播放。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屏幕光映照下,明灭不定,像风暴中一艘孤船上,最后那盏摇曳的、微弱的灯。

    

    林劫就坐在这片由他自己制造的数据风暴眼里,沉默地、被迫地观察着一切。观察着地狱,也观察着地狱中,自己那张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陌生的脸。

    

    窗外的城市,喧嚣被厚重的墙壁过滤,只剩下沉闷的、持续的轰鸣,如同巨兽垂死的喘息,也像某种新的、未知的秩序在痛苦分娩时发出的、压抑的嘶吼。

    

    而他的战争,远未结束。或者说,真正的战争——与他内心那份越来越难以承受的代价的战争,刚刚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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