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镜识海里自动分出一缕声音,又是心魔的:
“他自然心动,这些年,周玄镜无时无刻不想摆脱我。
可是,周玄镜,你过得了良心这一关吗?
包不易、洛衔烛、薛白骨、啸风、桑拢月……他们都是你的同门、手足。
你舍得伤害他们?
放弃吧!你做不出!周玄镜,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就这样与我相依为命吧,哈哈哈哈!”
老祖也道:“周玄镜,你想救师妹,还是救自己?抉择便是这样的岔路,不能两全,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周玄镜:“……”
听着‘心魔’与‘老祖’辩论,他也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如今看来,他的手必须沾血。
就如同当初他在战场的一次次选择。
他曾轻信过魔族平民,放他们生路,却害死了同袍。
他也曾杀死过‘无辜之人’,至今饱受煎熬。
现如今,历史再次重演:
其一:救下师弟师妹,杀死那些五大宗的无辜弟子。
其二:救下无辜的五大宗弟子,害死师弟师妹,疗愈自己的心魔?
周玄镜惨笑。
如何疗愈心魔?
难道害死至亲,他的愧疚感就会减少吗?
然而,此时,众人身上的红线,已经从腰腹蔓延至胸口。
红绳逐渐勒进肉里,彼岸花灼烧进他们的神魂。
五大宗弟子里有人高喊:“救命!救命啊周师兄,我还不想死!”
另一边,洛衔烛喊道:“大师兄,我们都是金丹期,有办法脱身!你放心救人!”
周玄镜知道,三师妹一向心软。
而她这话刚出口,另一边的五大宗弟子里却也有人叫道:
——“我这条命都是月儿师妹救的,我愿还她一命!”
——“你愿还,你便自己去还!别代表我!我、我不想死……”
——“早知会丧命于此,我离开宗门时,不该同她吵架的……”
而桑拢月悄然对周玄镜传音入密:“大师兄,你听三师姐的,去救他们!我们真的想到办法脱身啦!”
然而,大约是有了老祖‘附身’,周玄镜耳力陡增,竟听到隔音结界内、师弟们小小声的商议:
薛白骨:“这样做,大师兄真能摆脱心魔?”
啸风自信道:“小师妹说能,就一定能。只是,你们敢冒险吗?”
包不易:“有什么不敢的?大不了一死,老子去做鬼修!总好过看大师兄日日受心魔折磨的强!”
薛白骨:“我、我也不怕死!反正我练的《太阴炼形真解》和《生死逆劫经》就是最终把自己炼成活尸,现在死了,算我先一步尸解成仙!”
啸风笑道:“正是如此!三师姐和小师妹都不怕,我们几个更不能丢了脸!”
.
周玄镜一怔。
生死攸关时,他们竟优先想着他……
此时,他的心魔也再度占了上风:
“呵呵,听见了?他们为了你,连命都肯豁出去,你舍得伤害他们?”
老祖怒道:“糊涂!难道你要再害一次无辜之人?让心魔加剧?后半生都在悔恨中度过,被那人面疮裹挟?”
心魔哼道:“那些人如今看着无辜,但你能保证他们出去还是无辜之人?”
“周玄镜!”心魔叫道,“楚三水、王逐流之辈,可是通过留影石见过你发狂入魔、至沈玲珑于死地的!
倘若他们将此事宣扬出去,就会导致臻穹宗声名扫地!连累着你的师弟师妹,也被修真界排挤!
这流程熟悉吗?
——就如同你从前信了那些老弱妇孺的鬼话,反倒害死了朋友!”
然而,心魔话音未落,鸡鸣再次响起。
人群骚乱起来:
“这是第二次鸡鸣!”
“再不过半盏茶,天就要大亮了!”
“这、幽冥客栈规则说‘鸡鸣时若未离开客栈,需在槐树下自刎,方可得善终’!我们人还在‘丙字房’,怎么去槐树下?”
“不管了!‘丙字房’只能保一时安全,却不能保命,我去试试,往槐树下跑!”
“我也试试!”
“不错,不能坐以待毙!”
不知谁开了头,无数人都往槐树林涌去。
然而,无一例外,没人成功跑入槐树之下,反倒都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到‘度厄天平’的另一侧——臻穹宗众人的对面。
天平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一边是区区五位同门,一边是数不清的五大宗弟子。
周玄镜握起寂灭无生剑,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师弟师妹。
面前的五大宗弟子一片哗然——
“周师兄,这是要舍弃同门,救我们吗?!”
“呜呜呜多谢周师兄!”
“不要——!!去救月儿!我裴杏死不足惜!她、她才不到十六岁啊!”
“周师兄,你不必为了所谓大义,舍弃至亲。桑拢月救过我们紫霞派师姐妹!你救她……我们不怨你!”
周玄镜身形一滞。
包不易低声道:“不好!大师兄这一剑的起手式,不像斩断他们的红线,倒像是……”
啸风愕然:“大师兄要杀掉他们……来救我们?”
桑拢月:“!!!”
她忙对着周玄镜的背影大喊:“大师兄!你教过我们的,修道之人,当庇护苍生!我们——”
然而,话音未落,第三声鸡鸣响起!
没时间了!
周玄镜闭了闭眼睛,喃喃道:“不错,修道之人,当庇护苍生。”
这一条铁律,他奉行了多年,却也违背了多年。
战场上,他双手沾满鲜血。
如今,他又要重蹈覆辙?
但他总不能致师弟师妹于死地。
绝对不能。
没人能伤害他们一根汗毛,就算自己也不行。
“错已铸成,便去弥补!”桑拢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大师兄,我们——”
然而,附在人面疮上的老祖,截断了身体的听觉。
周玄镜双耳一阵嗡鸣。
一时间,四野俱寂。
他双眼中只剩下无尽的血红花海。
脑海里只余小师妹未说完的半句话。
不错。
错已铸成,便去弥补。
周玄镜猛然顿悟。
“是啊。”他喃喃,“弥补……”
莫名地,他又想起洛衔烛的宽慰:身处于战争中,怎么选都是错的,你错了,但与你无关。
“有些事,无论怎么做,都是错。那就索性……”
周玄镜缓缓提起本命剑。
心魔欢喜道:“对!杀了他们,救下同门!”
老祖急道:“你做下的杀孽还少?还想再添一件?!”
周玄镜却只淡淡地勾了勾唇:“我想到第三条路。”
他语气无比轻松,下手却果断狠绝。
寂灭无生剑贴上脖颈,鲜血霎时染红了雪白的剑刃。
“大师兄——!!!”
“周师兄——!!!”
而随着领域碎裂,众人都被震了出去。
周玄镜满意地闭上眼睛——
他赌对了。
他站在‘度厄天平’的支点上,无法移动,也无法自度。
但他还有一件事能做,便是让自己这个‘支点’消失。
“度厄天平”由他而起,他这个“罪魁祸首”消失,那便自然天下太平。
他早该想到的。
原来他有办法弥补的。
周玄镜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对不起啊小师妹,你的宽慰,竟引得我顿悟,不要内疚啊,小月儿。
能救下你们所有人,真的让我感觉很解脱。
只是时间太仓促,没能好好同你们道别。
臻穹宗的小崽子们,我周玄镜……此生不悔与你们做同门,来世再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