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掌门”三个字,听得云尘子一怔。
他下意识便想训斥桑拢月,问她为何连称呼都如此生疏?
但这念头只在舌尖滚了一圈,便又咽回去。
——除了“云掌门”之外,她还能叫什么?难不成还叫“师尊”吗?
沈玲珑看出他的纠结,心里登时更不舒服,师尊他……后悔了吗?
沈玲珑咬紧牙,拖着虚弱的身体,盈盈拜倒,再抬头时,眼圈就红了:“师尊,弟子知错了,好在这里没有外人,求师尊原谅我一次吧!”
桑拢月看得直想翻白眼:又来,又来!
每次都哭得特别快,沈玲珑你别修仙了,去演戏吧!
而太虚宗几个师兄弟,都不明就里,习惯性地跟着跪下:
苏无咎:“师尊,求你饶过小师妹吧!”
萧凌逸:“不知玲珑哪里惹怒了师尊?念在她年纪尚小……”
叶归真用余光看了眼桑拢月,才说:“师尊,您消消气。”
没等云尘子表态,桑拢月先背着手,语气欠兮兮地说:
“云掌门,你的几位高徒,很想知道原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再施展一次‘醍醐点灵’,给我们开开眼界嘛~”
云尘子脸色又黑了几分。
可相较于桑拢月的“挑衅”,沈玲珑的哀求,反而更令他光火。
——沈玲珑膝行向前,妄图抓住师尊的衣摆时,云尘子一抬手,掌风便将她掀翻在地。
沈玲珑本就有旧伤,在化神期的怒火下,当即呕出一大口黑血。
这动静,别说吓坏了几个亲传弟子,连桑拢月都吓了一跳,洛衔烛习惯性地把她揽在身后。
云尘子怒火不减,可训斥的话到了嘴边,究竟没说出来,只看着几个吓得跪倒一片的徒弟们,长叹一口气。
半晌才道:“玲珑,你太叫为师失望了。”
沈玲珑身形一顿,她本就是美人胚子,又受了重伤。
那单薄摇晃的身体,仿佛一片风中的残叶,真是我见犹怜。
云尘子沉声道:“玲珑,你入门最晚,基础最差,却能优于师兄弟们,先一步结丹……你扪心自问,什么原因?”
沈玲珑:“……”
云尘子厉声道:“是为师用天材地宝,给你堆砌修为!太虚宗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若按部就班修炼,你早晚会……何必走歪门邪道,败坏太虚门风?!”
往常,沈玲珑稍微受一丁点委屈,几位师兄都要老母鸡护崽似的护住她。
但这次,不知是云尘子的怒火太盛,还是师兄们心态发生了变化,竟无一人开口劝阻。
沈玲珑捂着灼痛的胸口,惨笑了一声。
她目光扫过几位师兄,又看向云尘子:“师尊,您彻底对我失望了吗?”
云尘子不语。
沈玲珑缓缓地、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我一直都知道,早在宗门大比之后,您就后悔了,当初不该让桑拢月给我顶罪,应该让她留下,是吗?”
云尘子眯了眯眼睛。
沈玲珑低吼道:“整个修真界都说,您老眼昏花,错把鱼目当珍珠……”
这话可是准准地戳中他的逆鳞,云尘子的脸色十分不好看。
可沈玲珑还是继续:
“什么天材地宝都给我?说得好听!呵呵,臻穹宗的东方掌门,才是对徒弟最大方的!
我听说,桑拢月一直要去赎什么剑穗,价值几十万上品灵石!
可见,她师尊给了多少好东西。”
桑拢月:诶嘿?
这你都知道?
沈玲珑抬着泪眼,不甘心地吼:
“可您呢?不过几样普通的法宝、几颗天阶丹药,就打发了我!我的金丹,是我靠自己抢机缘抢来的!与您有什么关系?老老实实修炼,我何时才能赶上桑拢月?!”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
沈玲珑半张脸瞬间肿了起来。
场面安静得落针可闻。
云尘子气得手都有些发抖,半晌才道:“你是这样想的?”
被化神期的威压所慑,沈玲珑不敢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云尘子缓缓闭上眼睛:“可知你为何修炼进度不如月儿?”
听到“月儿”俩字,桑拢月翻了个白眼。
但她没打断,只竖起耳朵继续吃瓜。
云尘子终于给沈玲珑一个正眼,一字一顿道:“你资质远不如她。”
一股巨大的屈辱涌上心头,却又无法反驳,沈玲珑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云尘子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摇了摇头,仿佛瞬间老了几十岁:
“为师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为你筹谋、规划,太虚宗上下,谁不知我偏爱于你?很委屈了……”
说到此处,云尘子下意识看了眼桑拢月。
而桑拢月一副竖起耳朵吃瓜的样子,竟没有一丝难过或者自怜自艾的表情。
不知怎的,这一瞬,云尘子竟更加失落。
好像什么不敢宣之于口的隐隐期待,彻底落空。
他语气里的情绪,也散去了七八分,接着道:
“没想到,一腔拳拳哺雏之情,竟养出你这样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白眼狼。”
“是为师看错了人。”
最后一句,格外平淡。
却如同泰山压顶,将沈玲珑最后的希望压垮。
她会被逐出师门吗?
就像当初桑拢月被逐出太虚宗时一样,她也会像袋垃圾似的,被丢出去?
可桑拢月转头就拜了化神期大能东方扬为师,她又能去哪里呢?
没想到,到了这种绝境,事情竟还能峰回路转——
云尘子话锋一转:“沈玲珑,回宗门后,禁足于思过崖。”
沈玲珑愕然抬头,双眸中迸发出希望。
只是禁足吗?
师尊,难道还念旧情?
而云尘子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只看向其余几个亲传弟子,才说出下半句:
“没我的吩咐,永远不准出山。对外,你们只说小师妹重伤,于宗门闭关调养,今日的事,不准透露半个字出去,明白吗?”
萧凌逸、苏无咎、叶归真都没听到那段“实话”,应该是不大明白。
但几人面面相觑后,都齐声应是。
桑拢月却不干了:“什么意思?云尘子,你要把此事遮掩过去??”
云尘子:“……”
好个无法无天的小丫头,竟连“云掌门”都不叫,改为直呼其名了?
而洛衔烛更加一针见血:“云掌门是怕此事传出去,有损宗门清誉??”
云尘子微微眯了眯眼睛,心底却愈发羡慕起东方扬。
姓东方的老东西,何德何能,收到这么多优秀弟子?
这个洛衔烛,也如此冰雪聪明……
就听桑拢月说:“你为了宗门颜面,想把沈玲珑作的孽,都揭过去,想法挺好,但是……你当我们是死人啊?”
云尘子目光移向她,微微挑眉:“小月儿,你如今倒是愈发嚣张了,竟敢跟师尊叫板?”
话虽这样说,可他眼底却隐隐透出两分欣赏。
这孩子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了眼里,借丹炉烟气化解香薰,用相生相克的法子,反手布下逼人吐露真言的幻境。
且那配方,还是短暂时间内,临时拟就的。
这般造诣,便是比起当年的墨沉水,也称得上青出于蓝了。
云尘子生出一些将桑拢月重新纳入座下的心思,耐心地说:“就凭你们两张嘴,谁会相信?”
桑拢月:“那假如,有留影石把刚刚的一切全都录制下来了呢?”
云尘子摇摇头,手腕一转,便托出两个小小的留影石。
“心思已经算缜密,有点小聪明。”他一边将留影石碾碎,一边叹道,“不过,到底是小孩子,为师怎会不检查就莽撞现身?”
云尘子一脸的运筹帷幄。
可桑拢月丝毫没被震慑住,她笑眯眯的:“哇,被你找到了两个,厉害厉害!”
云尘子:“……?”
什么情况?她怎么这个反应?
洛衔烛也笑道:“云前辈,进入冥界之前,我小师妹在三垣京大概布置了几百枚留影石,您只找到两枚吗?”
云尘子:……??!!!!
几百枚??
啊????
谁家好人会随身带几百枚留影石??
“别急着去毁尸灭迹呀!晚啦!”桑拢月大声提醒他:
“你就不好奇我几个师兄去哪儿了吗?留影石早被发下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