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孟婆谈妥条件之后，桑拢月便第一时间回去告知痋姑。
痋姑感激涕零不说，洛衔烛也松了口气。
唯有薛白骨，得知尸傀数量由两个，变成五个之后，目光瞬间麻木。
他本就长得有些像鬼，如今那呆滞模样，和周围环境更加融合了。
而桑拢月想起孟婆的话，忍不住搓搓手，想多要几勺“六郎”，当做中间人的报酬。
没想到，痋姑只丢下一句“有事联络，我回去处理些事情”，便不见了踪影。
抱着满满一葫芦六郎的桑拢月：“？”
不是，你不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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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等候六郎受审。
桑拢月干脆带着师兄师姐，去投奔了师父墨沉水。
在那座豪华的地宫里，她享受着大小姐的待遇。
而外边的世界也颇为精彩——
冥界的风土人情，其实挺有趣。
除了恐怖的鬼潮之外，还有走阴的生魂、等着投胎的鬼魂、定居于此的鬼修……
也有坊市、民居、兑换阳间值钱的钱庄，接收和运送阳间衣物、房屋乃至于“童男童女”纸人奴仆的镖局。
桑拢月本想好好逛一逛，结果，刚出墨沉水的地宫，洛衔烛就惊呼道：“槐花不见了！”
槐花，正是那位与洛衔烛在鬼市签订过契约的女子。
她是六郎的青梅竹马，是在奈何桥苦等他的痴情鬼，也是曾在‘死门’内穿上自制嫁衣的喜婆鬼。
薛白骨笃定：“多半是她在小师妹那位‘鬼王师父’眼皮底子下不敢乱跑，所以一出门便急匆匆溜走。”
“她会去哪儿？”桑拢月摸着下巴，“槐花姑娘在鬼市时，就不肯归位，一直想回冥界……嘶，该不会？！”
洛衔烛默契地接道：“……找六郎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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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没多久，桑拢月等人便确定了：槐花没找到六郎。
因为——
孟婆传来消息，六郎的魂魄已经被传去提审。
速度这般快，看来那五只尸傀，以及一把高纯度的渡业还灵丹，效果斐然。
冥界的鬼，并不比修真界的人少。
所以，有些事，民不举官不究。
但凡走正规流程投胎、过奈何桥的鬼，都逃不过十殿阎罗的审判。
可像六郎那般，被拘了魂魄的倒霉蛋，便不在名册上。
所以，当有人举报——尤其是内部鬼员——才能很快提上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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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桑拢月他们能做的唯有等待。
消息倒是一道道地传过来：
六郎的魂魄被黑白无常小队捉拿归案；
他的行径果然是要下地狱的，“一审判决”是八十年；
但他惧怕那些刑罚，也不甘心被关押那么久，所以自作聪明地申请了申诉；
申诉时所请的“证人”，果然是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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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罗殿的公堂上，六郎久违地恢复了“人身”。
他早习惯了一坨肉酱似的形态，如今“直立行走”竟有些不自在。
但紧张里，却还带着几分激动。
他做梦也没想到，原来自己还有伸冤的一日。
……下地狱也行啊！
只要槐花能证明自己是个“好人”，阎罗老爷能判定他“尚存几分人性”，那他便会被减刑！
只要有释放的一日，就好过被痋姑那疯女人无尽的折磨！
“堂下之囚，你可确定人选？”头顶传来阎罗大老爷威严的声音。
六郎不敢直视天威，跪趴在地上，大声确认：“小民不改！就选槐花！”
提起槐花，他心里还生出一股别样的温暖。
那是他的小青梅。
槐花是个多好的姑娘啊。
孩提时代，有什么好吃的，自己舍不得，都留着给他。
在大户人家做婢女时，都不忘给自己攒嫁妆，人生最大的梦想，便是嫁给他，再给他开一间皮草铺子。
就连最终他“东窗事发”，被痋姑残忍杀死时，槐花都没怨过，竟还为了他殉情。
……哦，对了，槐花根本不清楚他的所作所为。
至死都以为他是被狐狸精囚禁的可怜虫。
六郎忍不住叹息一声，是他对不起槐花。
他负了她，还把她骗得那么苦。
听说她死后，终日徘徊在奈何桥下，就是不肯喝孟婆汤过桥。
再后来，她的魂魄也到了寿数。
要么魂飞魄散，连下辈子都没有。
要么乖乖过桥，忘记他这个负心人。
而槐花选了第三种，她把自己卖给鬼市，肉身烧成灰，永不入土，灵魂供鬼市奴役，永世不得安宁。
只求再见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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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能再见到你了，槐花！”
再与她重逢时，六郎也格外激动，几乎要扑过去与她拥抱，但被鬼差拉住。
槐花却冷冰冰的，半晌才道：“你认出我了？”
六郎深情地说：“你的样子，近千年的日日夜夜，我从未忘记过！你一点没变，还是那般楚楚动人！”
槐花黯然地垂下视线，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黑色卧兔儿，以及唇边一颗又大又圆的媒婆痣。
她低声道：“你也没变。”
六郎面上浮现出狂喜，忙催促：“槐花，你同阎罗老爷说说，我是个怎样的人？”
这其实是传统的“减刑”环节。
但凡“证人”说出几样属实的好处来，犯人便可酌情少受几年的罪。
除非——
“回禀老爷，六郎他没变，依旧……那般无耻。”
原本昏昏欲睡、记录卷宗的判官：“？！”
六郎：“！！！！？”
槐花早在洛衔烛的储物袋中，看过六郎的记忆。
早知道她错付了一辈子。
却没急着申冤，而是转向六郎。
她面对着他，缓缓地、缓缓地，撕开自己的伪装。
那身冥婚领域里的喜婆装被脱掉，露出临死时的那套寒酸嫁衣，竟连脸也变了。
脸上的媒婆痣消失不见，略松弛的皮肤紧致起来，五官也微调，成了一张相似、却更年轻的少女脸庞。
六郎想起自己那句“你一点没变”，心猛地一沉。
“你连我的模样都忘记了。”槐花流出两行血泪，低低地，失望地，一字一字地扎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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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洛衔烛的储物袋轻轻一震。
“咦？”洛衔烛探入灵力，很快发现，“槐花的骨灰坛子不见了？”
桑拢月：“！”
薛白骨：“！”
洛衔烛却比两位师弟师妹淡定，她反倒有些欣慰，说：
“别慌，鬼市的规则，我那日仔细研究过，这种情况，证明槐花心结已经解开，不会影响我回阳间。”
桑拢月：“怨气解开，她会去哪儿？重新投胎，开启新生活吗？”
没等洛衔烛点头，薛白骨先震惊道：“鬼市规则？那一沓这——么厚的线装书吗？？？三师姐你什么时候看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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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个时辰，孟婆就再次传来消息——
六郎的“永不超生”稳了。
她还在传音里，绘声绘色地描述，槐花如何在公堂上字字泣血。
将王六郎从小到大做的所有恶事，小到偷人馒头，大到引妖入室，残害同村邻里……都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甚至把痋姑的可怜处境，也公正地交代出来。
桑拢月等人不免一阵唏嘘。
但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嘴：“这样就判永不超生吗？”
总感觉还差了点什么。
而没等这条传音发出去，就见痋姑风风火火地跑过来。
“哇！我在这儿！”桑拢月隔着一条街的妖魔鬼怪，热情地同她打招呼，“我正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痋姑也很开心的样子，“我也听说啦，所以特别来当面感谢你！”
桑拢月奇道：“你消息那么灵通？我说的是六郎！”
“我说得也是他。”痋姑笑道，“多亏你从中斡旋，否则……他不可能生生世世于十八层地狱中受尽苦楚，以解我心头之恨。”
其实桑拢月也没想到孟婆那么给力。
孟婆明明给的保证是“尽量争取足够长的刑期”，从没说过“永不超生”。
不过嘛，既然大圆满，桑拢月就顺理成章地狮子大开口：
“嘿嘿，那个，事情帮你办妥啦，我这个中间人，能多要一点报仇不？比如……再多舀几勺六郎。”
薛白骨：“。”
洛衔烛：“。”
想起小师妹那巨大的大马勺，他俩都不大好意思跟痋姑对视。
没想到，痋姑居然一口答应：“都送给你吧，今日之后，我也要……我会亲眼看他受折磨，所以那浊物再也用不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