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天还灰蒙蒙的。
刘艳把最后一件羽绒服塞进行李箱,拉链拉上,直起腰时感觉小腹有点紧。怀孕快三个月了,早上照镜子,能看出一点点弧度,穿着宽松羽绒服还能遮住。
手机响了,是李晨打来的。
“艳子,上车了吗?”
“马上,叫的车还有五分钟到小区门口。”刘艳拎起行李箱,“晨哥,公司那边……”
“公司有琴姐和莲姐看着,你放心,艳子,车别叫了,你开我的车回去,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信息。”
“嗯,晨哥,月姐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月月今天带念念去医院打疫苗,我下午去接她们,艳子,过年好好在家待着,别多想。有什么事,年后再说。”
“知道了。”
挂了电话,刘艳看着手机屏幕。
壁纸是她和李晨在晨月集团大楼拍的合影,照片里两人都笑着,那时候她还没怀孕,李晨的手搭在她肩上,很自然。
现在呢?冷月睡客房,李晨睡主卧,她回江西老家。
三个人,三个地方。
刘艳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出门。电梯里碰到邻居大妈,眼睛在刘艳肚子上扫了一眼,笑眯眯问:“小刘回老家过年啊?这是……有喜了?”
“阿姨您看错了,就是冬天穿得多。”刘艳笑着打哈哈。
“哎哟,阿姨是过来人,这走路姿势一看就不一样,孩子爸是……那个经常来找你的老板吧?开黑色越野车的那个?”
刘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阿姨,车来了,我先走了。”
逃似的出了电梯。小区门口停着一辆宝马X5,司机是刀疤安排的人,叫小陈,二十出头,很机灵。
“刘总,行李给我。”小陈接过行李箱,“李总交代了,这车您开回老家用。”
刘艳看了眼车,黑色的宝马,保养得很好,在晨光里泛着光。这是李晨的车,平时他自己开的。
“这车……太招摇了。”
“李总说了,您在老家得有排面,上车吧。路上开慢点,七八个小时能到。”
刘艳坐进驾驶座,摸了摸方向盘。真皮包裹,手感很好。车里还有李晨常用的那款古龙水味道,淡淡的。
车开出东莞,上了高速。
刘艳把车窗开了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味道。她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自己,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神很坚定。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怀孕是她算计的,回老家是她主动提的。现在说后悔,晚了。
那就走下去。
下午三点,宝马X5缓缓驶进镇子。年关将近,街上人来人往,摆满了年货摊子。车子经过时,不少人都扭头看——镇子里好车不多,宝马更少见。
刘艳家在小镇东头,一栋三层自建房,外墙贴了瓷砖,看起来还算体面。车停在门口,刘艳下车时,隔壁王婶正端着盆水出来倒,看见车,眼睛都直了。
“哎哟,这不是艳子吗?回来了?”王婶放下盆,围过来,“这车……你的?”
“朋友的,借我开回来。”刘艳笑笑,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
“朋友?什么朋友借这么好的车?”王婶眼睛在刘艳身上扫,“艳子,你在东莞发财了吧?听说一个月挣好几万?”
“哪有,就是打工。”刘艳拖着箱子往家走。
王婶跟在后面,嗓门大得很:“打工能开宝马?艳子你别骗婶了。镇上人都说,你在东莞当大老板,管着几百号人,是真的吧?”
这话引来了更多人。隔壁老李头、对面张阿姨,还有几个半大孩子,都围过来看热闹。
刘艳家门口,刘父刘母已经听见动静出来了。刘父六十出头,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刘母矮胖些,围着围裙,手上还有面粉。
“爸,妈。”刘艳喊了一声。
“回来了就好。”刘母接过行李箱,眼睛也往车上瞟,“这车……”
“朋友的,借我开几天。”刘艳重复了一遍。
进了屋,门一关,隔开了外面的目光。刘家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刘艳小学时的奖状,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刘艳十五六岁,扎着马尾,笑得没心没肺。
“艳子,吃饭没?锅里热着饭,我去给你盛。”
“妈,我不饿。”刘艳脱下羽绒服,挂在椅背上,“爸,您腰还疼吗?”
“老毛病了,贴贴膏药就好,艳子,你在外面……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这话问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刘艳心里一紧:“爸,您说什么呢。我在东莞正经上班,做管理工作。”
“管理什么?管理……”刘父没说下去,摆摆手,“算了,你大了,管不了你了。这次回来待几天?”
“初五走。”
“才七天?”刘母端着饭出来,“多待几天不行吗?你堂弟初六结婚,你得去喝喜酒。”
“妈,我公司那边忙……”
“再忙也得去!”刘母把碗放在桌上,“你堂弟媳娘家那边,好几个亲戚都打听你。说你在大城市当老板,有钱,开宝马。你要是不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家摆架子。”
“行,我去。”
饭吃到一半,外面传来摩托车声。接着是敲门声,很急。
刘父去开门,进来的是刘艳堂弟刘明辉,染着黄头发,穿着紧身裤,一副混混样。
“艳子姐,真回来了!”刘明辉一进门就喊,“门口那宝马是你的?牛逼啊!”
“朋友的。”刘艳第三次说这话。
“朋友就朋友吧。”刘明辉凑过来,“姐,跟你说个事。明天我老婆那边有个亲戚,家里条件不错,在县城开超市的,想跟你认识认识。”
刘艳筷子停住了:“认识什么?”
“相亲啊!姐,年纪不小了,还没对象。人家那边说了,不嫌弃你在外面打工,只要人好,彩礼都好说。”
“明辉,我不用相亲。”
“怎么不用?”刘母接话,“艳子,你都这岁数了,再不找就晚了。你堂弟媳那亲戚我打听过,家里有钱,县城两套房,超市一年挣几十万。配你,够了。”
“妈,我有男朋友。”
“男朋友?哪呢?带回来看看啊。”刘父盯着刘艳,“你要真有男朋友,开这么好的车送你回来,怎么不进门坐坐?是见不得人,还是……根本就没这个人?”
刘艳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能怎么说?说男朋友是李晨,有老婆有孩子,她怀了他的孩子,但没名没分?
这话说出来,父母能气死。
“爸,妈,我累了,想休息。”刘艳站起来,“相亲的事,别提了。”
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房间还是老样子,粉色墙纸,单人床,书桌上摆着初中时的课本。刘艳坐在床上,摸着肚子,心里发酸。
外面传来刘母的嘀咕声:“这孩子,越大越不听话。在东莞也不知道干什么,开这么好的车回来,问也不说……”
“少说两句。”刘父声音低,“孩子大了,有主意了。明天让明辉带那人来看看,行就行,不行再说。”
刘艳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水泥天花板,有细细的裂缝,像她的人生。
刘艳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镇上有人家办喜事,一大早就开始放炮,起床洗漱,换了件宽松的毛衣,下楼时刘母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艳子,等会儿你堂弟带人来,你好好说话,人家条件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刘艳没接话,倒了杯热水慢慢喝。
九点多,摩托车声又来了。刘明辉带着两个人进门——一个中年妇女,胖乎乎的,穿金戴银;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岁左右,个子不高,穿着西装,但西装不合身,肩膀处空荡荡的。
“婶,艳子姐,来了来了。”刘明辉介绍,“这是胡阿姨,县城开超市的。这是胡阿姨儿子,胡建明,在县城工商局上班。”
胡阿姨眼睛在刘艳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肚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笑了:“这就是艳子吧?长得真俊。明辉说你在东莞当大老板,管着几百号人?”
“没有,就是普通管理。”
“普通管理也好啊。”胡阿姨坐下,“我家建明在工商局,工作稳定,铁饭碗。你们俩要是成了,你在东莞上班,他在县城上班,周末夫妻,也挺好。”
刘艳看了眼胡建明。胡建明也在看她,眼神有点飘,不像正经人。
“胡阿姨,我暂时不考虑结婚。”
“不考虑结婚?”胡阿姨脸色变了,“艳子,你都二十多了,再不结婚就成老姑娘了。我家建明条件好,多少姑娘想嫁,我们都没看上。要不是明辉说你在大城市有见识,我们还不来呢。”
刘母赶紧打圆场:“胡姐,艳子不是那意思。她就是害羞。艳子,去倒茶。”
刘艳没动。胡建明开口:“刘艳,听说你在东莞买了房?”
“嗯,买了一套。”
“多大面积?贷款多少?”胡建明问得很直接,“我听说东莞房价不便宜,你一个女孩子,能买得起房,挺厉害啊。”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语气不对。刘艳皱眉:“全款买的,一百多平。”
“全款?”胡建明眼睛亮了,“一百多平,按东莞房价,得一百多万吧?你哪来这么多钱?”
刘艳明白了——这是来探家底的。
“打工挣的。”
“打工能挣这么多?”胡阿姨接话,“艳子,你跟阿姨说实话,是不是……做那种生意的?”
话音一落,客厅里安静了。刘父刘母脸色都变了。
刘艳慢慢站起来,盯着胡阿姨:“阿姨,您说什么生意?”
“就……就是那种嘛。”胡阿姨眼神躲闪,“女人在外面,来钱快的生意,不就那几种?你放心,阿姨不是老古板,只要以后你收心,跟我家建明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我们不计较。”
“阿姨,您儿子在工商局上班,一个月工资多少?三千?四千?我一个月挣的,比他一年挣的都多。您觉得,我需要做那种生意?”
胡阿姨脸涨红了:“你……你怎么说话的!”
“我就这么说话。”刘艳走到门口,拉开门,“胡阿姨,胡先生,请吧。我家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胡建明站起来,脸色难看:“刘艳,你别给脸不要脸。一个在外面的女人,装什么清高?开宝马回来,谁知道车是怎么来的?”
刘艳回头,看了眼停在门口的宝马X5。
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按下解锁键。车子“嘀”了一声,车灯闪了闪。
“车是我的,房产证也是我的,“我在东莞有房有车有公司,一年挣的比你全家加起来都多。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看上你?”
胡建明气得脸都白了,指着刘艳:“你……你等着!我让我舅查你!你在东莞肯定不干净!”
“随便查。”刘艳靠在门上,“不过我提醒你,我在东莞的合作伙伴,有省里领导,有地产大亨。你舅舅要是敢乱来,小心自己的饭碗。”
这话说得很硬气。胡建明愣住了,胡阿姨也愣住了。
刘明辉赶紧打圆场:“胡阿姨,建明哥,误会,都是误会。艳子姐,少说两句……”
“明辉,带他们走,还有,以后别什么人都往家里带。我不相亲,更不会嫁这种货色。”
门“砰”地关上。
客厅里,刘父刘母面面相觑。刘母小心翼翼问:“艳子,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你在东莞,认识省里领导?”
刘艳没回答,转身上楼。
进了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上,手在发抖。刚才的气势是装出来的,现在腿都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