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李春梅来了。
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着几本教案和一堆作业本。
老太太在厨房里煮红薯,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李春梅在枣树下坐下,把布袋子放在石桌上,掏出老花镜戴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晨伢子,那几个老师定下来了。两个语文,两个数学,一个英语,还有一个音乐老师。”
她指着纸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念。“这个,师范毕业的,在县城教了五年,想回来。这个,退休的,闲不住,愿意来。这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家就在隔壁村,听说咱们这儿工资翻倍,主动打电话来问。”
李晨给她倒了杯茶。“李老师,您辛苦了。”
李春梅摆摆手。“辛苦什么?这是我该做的。”
把纸折好,收进口袋里,摘下老花镜,看着头顶那棵枣树。“晨伢子,你太爷爷当年办私塾,请的先生都是从外面请来的。有秀才,有举人,还有两个是留过洋的。那时候村里人觉得,外面来的先生,本事大,教得好。”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来私塾关了,先生走了,村里的孩子就没地方读书了。你爷爷那一辈,没读什么书。你爸那一辈,也没读什么书。到了你这儿,读了几年,又出去闯了。”
李晨靠在椅背上,听着。
李春梅把茶杯放下,声音低下来。“晨伢子,你知道什么叫告老还乡吗?”
“知道。以前当官的,老了就回老家。”
李春梅点点头。“对。不光是当官的。做生意的,教书的,当大夫的,老了都回来。把自己在外面学到的东西,闯荡世界的经验,带回来,传给下一代年轻人。年轻人学了本事,又出去闯。一代又一代,村子才能活。”
“你太爷爷当年办私塾,请的那些先生,就是告老还乡的人。他们在外面见过世面,知道读书有用,愿意回来教村里的孩子。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在外面当干部的,做生意的,老了想回农村,宅基地都没有。想告老还乡,还不了。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李晨没接话。李春梅叹了口气。
“所以晨伢子,你在村里修路建学校,是对的。你那些银子金子,用在村里,也是对的。以后你老了,想回来,村里有你的房子,有你的地。你想种菜种菜,想养花养花。孩子们叫你一声李爷爷,你就给他们讲讲你在外面的事。这不比你那些女人围着你转强?”
李晨笑了。“李老师,您怎么跟李婶一样。”
李春梅也笑了。“李婶说她那张嘴,我说我这颗心。”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拿起布袋子。“行了,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收拾东西。”
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李老师走了?”
“走了。”
老太太端了一盘红薯出来,放在桌上。“吃红薯。刚出锅的,甜。”
李晨拿了一个,剥了皮,咬了一口。
甜的,糯的,烫得他龇牙咧嘴。
老太太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吃。“李老师说的那些话,你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
老太太点点头。“听进去了就好。你太爷爷当年办私塾,请的那些先生,都是告老还乡的人。他们在外面见过世面,知道读书有用,愿意回来教村里的孩子。现在你修路建学校,也是这个道理。”
李晨把红薯咽下去。“妈,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以后你老了,想回来,村里有你的房子,有你的地。你种菜种菜,养花养花。孩子们叫你一声李爷爷,你就给他们讲讲你在外面的事。这不比你那些女人围着你转强?”
李晨笑了。“妈,你怎么跟李老师一样。”
“李老师说她的,我说我的。一样不一样,你听着就行。”
李晨坐在枣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
门又开了,李强国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浓茶,茶叶浮在水面上,还没沉下去。
“晨伢子,跟你说个事。”
“强国叔,坐。”
李强国在对面坐下,把搪瓷杯放在桌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县里把咱们村定为新农村建设的试点村了。开了会,发了文。工作组下个月就住进来。”
李晨靠在椅背上。“这么快?”
李强国笑了。“快?你修路建学校,动静那么大,省里市里都知道了。县里要是不表态,不是显得他们不作为?到时候工作组来了,主要搞两件事。一是发展大棚蔬菜,二是山上种脐橙。县里有补贴,一亩地补多少,一棵树苗补多少,都定了。”
“那些在县城住的人,愿意回来?”
“怎么不愿意?你路修好了,学校建好了,校车免费,学费免费,伙食费免费。孩子在村里读书,比在县城强。大人回来种大棚,种脐橙,有补贴,有销路,比在外面打工强。谁不愿意回来?”
“晨伢子,我跟你说实话。咱们村本来是一潭死水。年轻人往外跑,老人孩子留在村里,地荒了,房子空了。你回来了,搞了那么大动静,路修了,学校建了,银子挖出来了,县里省里都惊动了。这潭死水,活了。”
“强国叔,这是你推动的吧?”
“我推什么?我就是个村支书,能推什么?是你。你太爷爷当年办私塾,请的那些先生,告老还乡,把外面的东西带回来。你现在修路建学校,也是把外面的东西带回来。村里的年轻人看见希望了,就愿意回来了。”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晨伢子,你后天就走?”
“后天。”
李强国点点头。“走之前,去祠堂看看。你太爷爷的牌位在那儿。跟他说一声,学校建了,路修了,村里的孩子有书读了。”
“晨伢子,以后你老了,想回来,村里给你留块地。你想种菜种菜,想盖房盖房。孩子们叫你一声李爷爷,你就给他们讲讲你在南岛国的事。讲你跟女王怎么认识的,讲你在南锣国怎么一个人打一百多个的。他们爱听。”
他推门出去了。
李晨坐在枣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李晨去了祠堂。
祠堂在村东头,青砖墙,黑瓦顶,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李氏宗祠”四个字。
门开着,李强国已经在那儿了,正在摆供品。
“晨伢子,来了?”
李晨走进去,站在供桌前。
供桌上摆着几十个牌位,最上面那个,写着“李公十万之神位”。字是刻的,描了金。
李晨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退后一步,鞠了三个躬。
李强国站在旁边,也鞠了躬。“太爷爷,晨伢子来看您了。他在村里修了路,建了学校,还给全县的老师发奖金。您的银子,他用在正地方了。您放心。”
李晨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个牌位。
牌位上的字,他小时候就见过,那时候不懂是什么意思。
现在懂了。太爷爷当年有十万亩良田,有十八房姨太太,办了私塾,让穷孩子免费读书。
后来分家,什么都没留下。
村里人都说他傻。他不傻。他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了。
李强国在旁边又开口了。“太爷爷,晨伢子后天就走了。回南岛国。那边还有事。您保佑他一路平安。”
李晨又鞠了一个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李强国跟在后面,把门带上。
“晨伢子,你那些银子金子,村里会管好。你放心。”
李晨点点头,往家走。路上碰见李婶,她拎着菜篮子,要去菜地。
看见他,停下来。“晨伢子,听说你后天就走?”
“后天。”
李婶点点头。“走之前,去祠堂给你太爷爷上炷香。跟他说一声,学校建了,路修了,村里的孩子有书读了。他在地下,也高兴。”
李晨笑了。“上过了。”
“上过了就好。上过了就好。”她拎着菜篮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