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当天。
刘桂兰天不亮就起了床。换上一身暗红色套裙,头发在脑后盘得一丝不苟,脚上蹬着一双新买的黑色中跟鞋。在别院门口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航班十点到。大巴十一点到酒店。十二点开席。来得及。来得及。”
老太太在廊下择豆角,头也没抬。
“来得及。你磨了一早上的鞋底,都快把地砖磨穿了。”
念念骑在小白背上,仰着头问。
“姥姥,我今天能穿新裙子吗?”
“穿!买了两条,一条粉的一条白的,你跟妞妞一人一条。”
第一辆大巴从机场开过来的时候,刘桂兰站在晨月大厦门口,腰板挺得笔直。
车门一开,大姑妈第一个冲下来。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护照,脸上写满了“我居然真的出国了”的震惊。
“桂兰!这飞机上还有外国人!空姐说的英语我一句没听懂!但她给我倒了三杯橙汁!”
“你喝那么多橙汁干嘛?”
“不要钱啊!不喝白不喝!”
二舅妈跟在后面,脚上穿着新买的旅游鞋,鞋底的白边还没沾过灰。一下车就仰着头看晨月大厦的玻璃幕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楼——这楼全是玻璃!这得多少钱?”
三表姐拖着行李箱,轮子在柏油路上咕噜咕噜响。一边走一边拿手机拍视频。
“不得了不得了,这楼比县城最高的还高!妈你别挡镜头——对,就站那儿,我拍个全景。”
大姑妈回头对着车门方向喊。
“那个嫁到澳洲的呢?在不在车上?”
“在!在后面!”
“嫁到澳洲有什么了不起。咱娟儿嫁到太平洋!”
安娜最后一个下车。戴着一副大墨镜,拖着一个银色登机箱。站在晨月大厦门口仰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刘桂兰迎上去,笑容满面。
“安娜!一路辛苦!超级经济舱还行吧?”
“还行。比经济舱多一个拳头。”
“商务舱要预订,你没提前说嘛。不过超级经济舱也不错,座位宽。你看你这气色,飞了这么远还是白白净净的,比他们那几个灰头土脸的好多了。”
安娜摘下墨镜,目光越过刘桂兰,看向晨月大厦的大堂。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前台服务员穿着制服微笑着用英文问候。
三表姐在旁边小声问。
“桂兰姨,这酒店住一晚多少钱?”
“不要钱。这楼是我女婿自己盖的。”
安娜嘴角又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大姑妈已经拉着行李箱冲进了旋转门。
一群人被刘桂兰领着在晨月大厦里转了一圈。
二楼商场进口食品区,胖大姐穿着新围裙站在柜台后面,嗓门洪亮。给每个人手里塞了一包免费试吃的石斑鱼干。
“满月快乐!满月快乐!多吃点!佛祖开过光的!”
大姑妈连吃三包。
“有没有辣的?”
“有!麻辣的!香辣的!椒盐的!你要哪种?”
“一样来一包!”
二舅妈站在阿丽的甜品站前面,盯着芒果糯米饭挪不动脚。阿丽端着一盘切成小块的试吃品递过来,二舅妈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小声说这米比她上次在省城泰国餐厅吃的还香。阿丽递过来一张外卖卡。
“想吃的话可以打电话订,满月宴期间打八折。网红来了不打折。”
“我不是网红!我是——我是桂兰的亲戚!”
“桂兰姨的亲戚打七折。”
大姑妈在旁边听见了,举着石斑鱼干凑过来。
“我也是桂兰亲戚!我也要七折!”
商场里正在购物的几个外国游客看见这群统一佩戴红色胸花的华国亲友团,友善地微笑致意。有人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刘桂兰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转到王宫门口的时候,大姑妈隔着铁栅栏往里张望。
“这是哪个大官的房子?门口还站着兵。”
刘桂兰清了清嗓子。
“这是南岛国女王的王宫。我女婿在里面办公。”
大姑妈倒吸一口凉气。
“女王?真有女王?”
“真有。等下满月宴她也来。你们坐稳了,别看到女王把筷子掉地上。”
安娜站在人群后面,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就这个小岛?这王宫还没悉尼市政厅大。”
“庙不在大,有佛则灵。这岛上的大唐还愿寺里供着佛指舍利,全球佛教徒排队磕头。你那个悉尼歌剧院里供着什么?管风琴?还是几个唱歌剧的老外?”
安娜的脸微微一僵。墨镜后面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三表姐举着自拍杆跑过来。
“安娜姐!帮我们拍张全家福!站王宫门口拍!”
上午十一点。大巴把人拉到了大唐还愿寺。
大姑妈站在山门前,仰头看那块“大唐还愿寺”的匾额。
“这四个字——是不是真金的?”
“金丝楠木的。比金子还贵。”
“比金子还贵?那得多少钱?”
“一根柱子够在县城买一套房。”
大姑妈摸了摸山门的柱子,手收了回来,不敢摸了。
二舅妈蹲在白玉台阶上研究浮雕,转头问三表姐这是观音还是王母娘娘。
三表姐已经在台阶上磕了三个头,起来才想起来还没想好求什么事,又回头扑通补了一句,说保佑她儿子考上重点高中。
明觉法师站在主殿门口,双手合十相迎。
众人排着队进殿,跪在蒲团上安安静静地合十。
佛指舍利的紫檀木匣在大殿深处泛着淡金色的微光,长明灯在供龛前微微跳动。二舅妈跪在蒲团上小声念叨着丈夫的风湿腿、儿子的婚事和今年的稻子收成,说到第二件事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明觉法师在众人面前诵了一段《吉祥经》,低沉浑厚的诵经声在金丝楠木的斗拱间回荡。
刘桂兰站在山门前,腰板挺得笔直。
“看到没有?这庙,我女婿建的。这佛骨,九条家存了一千两百年,现在供在这里。等下我外孙的满月经,明觉法师亲自念。”
她扫了一圈亲戚们的脸。
“你们等下进了殿安安静静跪着就行。菩萨认得你们每一个人。”
正午时分。晨月大厦旋转餐厅。
六十个餐位被刘桂兰全包了。海鲜自助餐台一字排开——澳洲龙虾、挪威三文鱼、法国生蚝、日本和牛、本地石斑鱼。冷月调了三个财务组的人专门在餐台后面现开生蚝,刀刃撬进壳缝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
大姑妈站在餐台前面,眼睛瞪得溜圆。
“这个龙虾——随便吃?”
“随便吃。”
“不另外加钱?”
“自助餐。你吃一百只也是这个价。”
大姑妈端起盘子,毫不犹豫地夹了五只龙虾钳子。
三表姐在旁边小声说:“妈,你注意点形象。”
“什么形象?我外甥女请我吃饭,我吃得多是给她面子!”
餐厅里,杯盏碰撞声和亲戚们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老刘一家坐在靠窗位置,二舅妈正研究怎么用黄油刀往餐包上抹黄油,举着餐刀小心翼翼地翻了个面。
曹德旺坐在主桌,看着这帮亲戚端着满满的盘子在餐台之间穿梭,端起酒杯和旁边的老太太碰了一下。
琳娜抱着番耀坐在刘桂兰旁边,番耀伸手去抓桌上的勺子,念念在旁边喊弟弟不许扔勺子。
安娜端着一个堆得冒尖的盘子,坐在角落的位置里。龙虾钳子从盘子边缘伸出来,三文鱼刺身挤在生蚝旁边,和牛的油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叉子叉起一块和牛送进嘴里,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又叉了一块。
刘桂兰端着红酒杯走过去。笑容灿烂。
“安娜,菜还行吧?”
安娜嘴里正塞着一块三文鱼,含含糊糊。
“还行。”
“跟悉尼歌剧院门口那家海鲜餐厅比怎么样?”
安娜咽下去,擦了擦嘴角。
“差不多。那边的生蚝是大西洋的,你们这是印度洋的。”
“太平洋。南岛国在太平洋。你地理没学好。这生蚝今天早上刚从码头捞上来的,你吃的那个大西洋生蚝,从海边运到悉尼餐厅至少三天。你吃的是新鲜,还是物流?”
安娜放下叉子,正准备说什么。大姑妈端着一盘龙虾从旁边经过,一边走一边喊。
“桂兰!这个龙虾随便吃真的不要钱吧?那我再拿三只!”
安娜看着大姑妈盘子里堆成小山的龙虾钳子和三表姐正在教二舅妈用黄油刀涂面包的热闹场面,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重新拿起叉子,继续吃。
她第三次去拿餐的时候,去拿第三盘的时候路过甜品区,目光在标价牌上停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步。
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
米白色香奈儿风格套装,挎着大地色Birk包。四十岁上下,栗色卷发,妆容精致得不像游客。
手指上戴着一枚素圈铂金戒指,手腕上是卡地亚的经典款。浑身散发着“贵妇人”的气息。
安娜第三次去拿龙虾的时候,那女人端着红酒杯走过来,微微侧身让了一下托盘。
“Anna, right? Fro Sydney?刚才听见你们讲中文,听口音——常年在澳洲?”
安娜端着龙虾钳子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回了一句英文。
“墨尔本,不是悉尼。来这边吃满月宴。”
对方立刻切换成流利的普通话。温和又不着痕迹地添了几分艳羡。
“墨尔本是个好地方,上个月刚去看赛马节。你这么年轻就到处飞,一定有自己的事业吧?”
安娜把龙虾钳子往盘子里轻轻一搁,顺势拨了一下肩上的头发。
“做点跨境电商。澳洲保健品、奶粉往国内销。”
女人眼睛微微一亮。
“我最佩服这样的独立女性。不像我老公,只会给钱,什么都不懂。那你在国内有团队吗?这边认识的人多不多?我看你气质这么好,一定有很多人脉。”
“也就认识一些朋友,都在做代购。不多,几百个。”
女人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那正好。我手头有个项目,硅谷的,还在内测。免费参与,不要一分钱,就每天点一下手机就行。将来上市翻几倍不成问题。你要不要了解一下?反正不收钱——试试又没损失。你气质这么好,不该只做个代购。这个项目就是为你们这种人准备的。”
安娜叉起一块龙虾肉,沾了沾芥末酱油。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被说服的亮,而是一种熟悉的、见到某种似曾相识的事物的亮。
“我听过一个类似的,有个叫派币的东西,在澳洲华人圈里也有人推。我还在犹豫要不要上车。”
女人微微向前倾身,压低声音。
“这里不方便细聊。等下加个联系方式,我拉你进核心内测群。项目名字眼下还不能公开说,只拉你这种有资源的人。”
安娜把叉子上的龙虾肉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含着笑意点了点头。
刘桂兰正忙着给大姑妈介绍海鲜粥的配料,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的交谈。大姑妈端着第三盘龙虾问她这粥里的虾仁是不是也是随便吃的,桂兰一拍手说随便吃,转头又招呼二舅妈去试试现开的生蚝。
宴席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三点。亲戚们扶墙而出。
大姑妈靠在电梯里,摸着肚子。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饱的自助餐。”
二舅妈坐在大堂沙发上打起了瞌睡,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餐包。三表姐在旁边翻手机相册,念叨说今天拍了两百多张照片够发一个月的朋友圈。
安娜拎着她的银色登机箱走向电梯,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笑。墨镜重新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嘴角那道微微上翘的弧线。
傍晚。刘桂兰瘫在别院的藤椅上。脚上的新鞋已经磨出了水泡,但脸上还挂着满足的笑。念念和妞妞穿着新裙子在院子里追小白,小白的小辫子被念念重新编了一遍,满头花花绿绿。
“亲家母,今天这场面——我这辈子值了。大姑妈说回去要跟她那些跳广场舞的姐妹讲三年。二舅妈说比县城最大的酒店还气派。安娜后来吃了三盘龙虾!”
“你不是说她嘴硬吗。”
“不过这个安娜,走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那个眼神,跟她以前搞传销的时候一模一样。就是那种——看到钱的眼神。你别笑,我见过太多次了。她上次推那个传销盘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冷月停下手里的活。
“要不要查一下她在跟谁聊?”
“查。她是我亲戚,但我不能让她在南岛国惹事。万一她又搞传销,丢的不是她一个人的脸——丢的是咱们整个南岛国信众的脸。”
她把鞋蹬掉,揉了揉磨出水泡的脚后跟。
“另外,今天旋转餐厅里有没有外人?我明明包场了。”
“有一些是酒店住客,自助餐对外开放的。”
“什么样子?”
“女的。四十来岁。穿米白色套装,拎了个很贵的包。”
刘桂兰皱起眉头。
“我没请这个人。她跟谁说话了?”
“好像跟安娜聊了一会儿。”
刘桂兰猛地坐直了。
“聊什么?”
冷月放下平板。
“离得远,没听清。但安娜走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