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官帽胡同的槐树上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东厢房的窗棂透进来一线白光,落在炕边的红纱帐子上,帐角纹丝不动。
林挽月睁开眼动了一下,顾景琛立马醒了。
“几点了?”
“早着呢。”顾景琛的嗓音闷闷的,带着没睡够的沙哑,但手已经摸到她额头上探了探温度。
林挽月没急着起来。她侧过身,脸贴着顾景琛的胸口,声音压的很低。
“何姨这两天太安分了。”
顾景琛没吭声,手指在她后背慢慢拍着。
林挽月接着往下说:“上回撬锁被老孟撞见,按她的性子,应该急得。可这两天她反而老老实实干活,话都少了,连后院那边都不往跟前凑了。”
“收了爪子。”顾景琛开口,声音很轻。
“对。我估摸着是四爷另外有安排,让她别打草惊蛇,等新棋子到位。”
顾景琛的手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还要往咱家塞人?”
“何姨撬锁那回,铁丝痕迹留的太明显。她是受过训的人,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要么是被催急了,要么是试探咱们的反应。”
林挽月把声音压的更低,嘴唇几乎贴着他的下巴。
“不管哪种,四爷都该明白,光靠何姨一个人不够。他会再派人进来。”
顾景琛沉默了几秒,胸腔里传出一声闷哼。
“那就让他派。”
“嗯?”
“关着门防贼,防不胜防。不如大开院门,让他自己送上来。”
林挽月抬起头看他。
顾景琛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额角,声音不大:“咱家确实缺人手。六个孩子,加上赵静和小刘,妈和大嫂忙不过来。再找个干粗活的婆子,合情合理。”
林挽月的嘴角弯了弯。
“想到一块儿去了。”
“咱俩这是心有灵犀。”
“少贫。”
林挽月拍了他一下,翻身坐起来。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把这出戏唱圆了。
半个钟头后,堂屋。
苏妙云正给从峥换尿布,手忙脚乱的,嘴里念叨着你哥哥姐姐小时候都没你这么能折腾。
徐婉婉在一旁热粥,锅盖掀开,白气腾的冒上来。
林挽月从东厢房出来,脚步慢悠悠的走进堂屋,先接过苏妙云手里的从峥,三两下就把尿布包利索了。
“妈,我跟您商量个事儿。”
“啥事?”
林挽月把从峥放回摇篮里,叹了口气。
“家里的事儿越来越多,后院还住着病号,赵静嫂子也需要照顾。你和大嫂两个人忙得连轴转,加上李姐他们也不够用的,我看着都心疼,要不然咱们再找个人?不用太年轻的,老实本分,能干活就成。”
苏妙云擦了擦手,点头同意,“前两天我也想说呢,这一大家子人,真忙不过来。”
“主要是知根知底!”林挽月补充了一句,眼角的余光瞟向外面。
灶房里,何姨正在忙碌,她的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白菜,围裙上还沾着水渍,身子微侧。
林挽月余光扫过去,没看她,继续跟苏妙云聊。
“知根知底的不好找。胡同里的婶子、嫂子都有自个儿的活计,总不能把人家从岗位上薅下来。”
苏妙云犯了难:“那上哪儿找去?”
林挽月没接茬,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何姨把白菜盆搁到案板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忍住走到堂屋门口。
“夫人,我……我多句嘴。”
何姨的态度一贯恭敬,腰弯的低低的,手指绞着围裙角。
林挽月抬起头:“何姨你说。”
“我老家有个远房表姐,姓孙,今年四十出头。前年死了男人,娘家也没什么人了,前阵子托人捎信说想来京城找个活儿干。那人干农活出身,力气大,手脚麻利,就是没啥见识,土了点。”
何姨说完,小心翼翼的觑着林挽月的反应。她知道,这个家里,是这女人做主的。
林挽月没立刻表态。
她转头看了苏妙云一眼。
苏妙云想了想:“你那表姐,多大年纪?身体利索不?”
“四十六了。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人,身板硬朗着呢。”何姨赶紧回答,就怕晚了人家就不用了。
林挽月低头喝水,缸子挡住了半张脸。
来了。
果然来了。
“那行吧,让她过来看看。”林挽月放下缸子,语气随意的很,“能干活就留,干不了就算了。”
何姨连连点头:“哎,好好好,我今天就去捎信。”
她转身往灶房走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不少。
林挽月站在原地,手指在缸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顾景琛从外头进来。
两口子在走廊上错身而过的时候,林挽月头都没偏,嘴唇动了动,声音只够一个人听见。
“咬钩了。”
顾景琛脚步没停,嗯了一声,径直走向大门口。
院门外,虎哥正靠在槐树底下嚼干馒头。
顾景琛走过去,背对着院子,掏出一根烟叼上。
“何姨要带个人来家里,说是她乡下的远房表姐。”
虎哥咽下馒头,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要不要查。
“不用查。”
虎哥愣了。
“四爷造的假身份,你查到祖坟上也是干干净净的,白费功夫。”顾景琛划了根火柴,烟头亮了一下,“让她进来就行。”
虎哥张了张嘴。
“人搁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比搁在暗处强。你让老孟和赵铁牛排班,二十四小时盯着,别露痕迹。”
虎哥咬了咬后槽牙,点了头。
顾景琛把烟夹在指间,目光扫了一眼胡同尽头的电线杆。
“另外,东厢房的锁再换一把。钥匙只留两把,我一把,挽月一把。”
“明白。”
顾景琛没再说什么,掐灭烟头,转身回了院子。
一整个白天过的平平淡淡。
何姨比往常更勤快,地扫了三遍,窗台擦了两遍,中午还主动给徐婉婉搭手洗了三胞胎的一大盆小衣服
谁也看不出她有什么异常。
林挽月哄完几个孩子午睡,靠在炕头上,翻了会儿赵德厚送来的实验数据。
“姐姐,那女人又往墙缝里塞了张纸条。”
脑海里小团子兴致勃勃的说着,林挽月动作未停,继续看实验数据,“写啥了?”
“太远了,我也看不清楚,不过看她挺紧张的,手都哆嗦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长病了。”
林挽月嘴角一抽,看来是上面催得紧。
日头偏西,苏妙云在堂屋里剥蒜,憧憬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的哼着,两只小脚丫蹬得欢快。
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何姨走在前面,身边跟着一个佝偻着腰的女人。
女人看起来也就四五十岁,一身灰布衫洗得发白,胳膊肘那还有两块补丁,裤脚卷着,布鞋上沾满黄泥。
头发花白,用一根破烂灰布条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个破包裹,一看就是家庭条件不好。
女人走路很慢,弯着腰。
“夫人,这就是我的远房表姐孙桂兰。”
何姨拘谨的介绍着,林挽月从东厢房出来,手里还抱着个孩子。
她就站在台阶上,低头居高临下的看着院子里那个佝偻的背影。
女人低着头,缩着肩,两只手拘谨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搁,脚抠着地。
“抬个头吧,让我瞧瞧。”林挽月的声音不大。
孙桂兰慢慢抬起脸。
孙桂兰的脸发黄。颧骨凸出来,法令纹很深。眼角耷拉着。额头上有褶子。
是个四十多岁的乡下妇人。
林挽月的目光在孙桂兰脸上多停了两秒。
林挽月把从风换到另一只胳膊上,冲孙桂兰笑了笑。
“赶那么长路过来辛苦了,先坐下喝口水。”
“不不不,不辛苦,不辛苦。”那女人连连摆手,嗓音沙哑粗粝,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
苏妙云从堂屋探出头来打量了两眼,小声嘟囔了一句瘦成这样能干活吗,但也没多说什么。
何姨殷勤的搬了个小板凳放到院里,孙桂兰坐下来的时候,两只手死死按着膝盖,头压的很低。
但就在她低头的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从那双半耷拉的眼皮底下闪了一下。
极快,极短,一闪而逝。
是恨。
刻进骨头里的、滚烫的、拼了命压下去的恨意。
林挽月看见了。
她把从风递给走出来的徐婉婉,自己端起台阶上搁着的搪瓷缸子,慢慢走下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走到那女人跟前,停下来。
林挽月抿了口水,忽然弯下腰,凑近了那张布满老褶的脸。
距离很近。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快碰上了。
院子里安静了。
就连从锦的咿呀声都停了。
林挽月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面前这个人听的见。
“大娘,咱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那张蜡黄的脸上,褶子都绷紧了。
孙桂兰的脊背僵硬绷紧,攥着膝盖的十根指头,指节泛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