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和笑着唱喏应了,方才行至桌边坐定,眼角早瞥见地下碎瓷狼藉,桌上又摆着整桌不曾动过的酒食,便挑着眉笑道:“看嫂嫂这般光景,敢是遇着什么腌臜烦心事?方才在门外,便听得嫂嫂的声气,隔着三条街,都闻见一股子火气哩。”
顾大嫂闻言,只打个哈哈,摆手道:“说起来,还不是这两个不省心的孽障,被那王知州的甘限文书,逼得要去山里拿性命搏老虎!再有那平海水军的虞候,昨日里订了满桌的酒食,老娘忙前忙后整治了一整天,谁想今早只传一句话,说大军要开拔,连个面都不肯露。这满桌的鲜肉荤菜,眼看就要放坏了,你说老娘气也不气?”
乐和顺着话头,拿眼扫了解珍、解宝兄弟一眼,见他两个垂头丧气,耷着脑袋不做声;又看桌上码得齐齐整整的酱肉、炖得烂熟的肥羊腿,不由笑道:“嫂嫂这手艺,端的是天下少有!你看这酱肉,油光水滑的,看着便叫人垂涎,便是州城里第一等的大酒楼,也做不出这般好滋味。”
顾大嫂顿时眉开眼笑,说道:“乐和舅来得正是时候!我正愁这一大堆荤菜没处处置,你既看着好,走时便端上几碗去,也好给家里人尝个新鲜。这东西放着,一时半会也卖不出去,真个放坏了,岂不可惜?”
乐和听罢,连忙起身拱手谢道:“多谢嫂嫂这般疼惜小弟!只是今日前来,还有一桩正事:小弟是受我姐夫孙提辖所托,他如今军务缠身,一时脱不开身,特教我来这酒馆,寻孙新哥哥,吩咐他今晚务必留些空闲,我姐夫晚些时候,有紧要大事要来与他商议。”
顾大嫂听了这话,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突突地跳将起来。你道为何?原来这孙立,是她丈夫孙新的嫡亲哥哥,现任登州兵马提辖,她虽与他是妯娌亲戚,平日里却来往不多。她素知这大哥,官瘾极重,又最是爱惜羽毛,平日里谨小慎微,不肯沾半分江湖是非。便是她夫妻二人、解家兄弟这般受官府磋磨,也不曾见他出手帮扶半分。如今年不年节不节,平白无故,竟要夜里来相见,顾大嫂心里顿时犯了嘀咕,猜不透这孙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当下便开口道:“哎呀,乐和舅,你是不知,我那浑人丈夫,一天到晚只知道和一班不三不四的人厮混,不是在赌场里掷骰子,便是去码头和那班船家吃酒,家里上上下下的事,全是老娘做主。只是不知我那大哥,此番寻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乐和摇了摇头,笑道:“小弟其实也不知端详。姐夫不曾与我细说,只教我来寻到二位,吩咐一句,说这世道眼看就要变了,教咱们早做准备。至于到底是什么勾当,只说今晚他亲自来此,再与哥哥嫂嫂细说,想来定是有天大的要事商议。”
顾大嫂为人,虽是性如烈火,相貌粗鲁,心思却比寻常男子还要细腻几分。听了乐和这话,再想起今早平海水军连定好的酒席都不吃,便火急火燎地开拔,又想到孙立身为登州兵马提辖,掌着一州军权,忽然说出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忖这两件事,定然是穿在一处的。只是猜不透,朝堂之上,到底有什么变故,要这般紧急调动兵马。
当下定了定神,开口道:“既如此,那我今晚便在此地,专候哥哥大驾。常言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只要我这一大家子同心协力,便没有跨不过去的沟坎!”
说罢,伸手把解珍、解宝兄弟拉到跟前,对乐和道:“这两个,是我娘家的姑表兄弟,如今被那甘限文书,逼得走投无路,今晚我那大哥来了,少不得也要请他帮着拿个主意。”
乐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解氏兄弟背挂的浑铁钢叉,沉声说道:“嫂嫂但请宽心,姐夫既教小弟来传信,定然是早有定夺,今晚之事,必有分晓。” 说罢,便起身告辞。
顾大嫂连忙叫过火家,用油纸包了几大碗酱肉、熟羊腿,塞到乐和手里。乐和也不推辞,再次躬身唱喏谢了,提着包裹,便大踏步出了酒馆。
送乐和去了,顾大嫂转过身,见解珍、解宝兄弟两个,正蹲在桌边,对着酱肉大快朵颐,顿时柳眉倒竖,怒声骂道:“只顾着吃!吃!这许多肉,还怕不够你们吃的?你们两个,快些去把你们姐夫寻回来,就说老娘有十万火急的事找他!他倒好,一天到晚不着家,如今酒馆的生意黄了,你们两个又只知道往山里一钻,百事不管,看这日子,将来你们怎么过!”
兄弟两个喏喏连声应了,各自伸手抓了一大把酱肉,也不顾顾大嫂的怒骂,脚下抹油,飞也似的跑出去了。
没半个时辰,只见兄弟两个,一左一右,拽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撞进酒馆里来。你道那汉子怎生模样?只见他敞着胸前衣襟,露出一身黑黝黝的腱子肉,腰间斜挎个牛皮酒葫芦,脸上还沾着几点红黑骰子印,不是别人,正是那小尉迟孙新。
孙新一进门,便扯开嗓子嚷嚷道:“我的好嫂嫂!什么事这般火急火燎的?我刚在赌场里赢了两把,正打算和一班弟兄吃酒快活,倒被你两个兄弟,生拉硬拽地扯了回来!”
顾大嫂抢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使劲一拧,疼得孙新龇牙咧嘴,连声告饶。
只听顾大嫂骂道:“喝!喝!你就只知道灌那黄汤!方才乐和舅来了,是你亲哥哥孙立,教他来传的话,说今晚有天大的要事,要来这里和你商议,还说这世道就要变了,教咱们早做准备!再有,你看看这满桌的酒菜,昨日里官军订下的,今早说开拔就开拔,连半个酒钱都不曾给,咱们这酒馆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孙新被拧得连连叫屈,顾大嫂这才松了手。他捂着通红的耳朵,凑到桌边,先拿眼瞅了瞅满桌的酒食,又斜眼瞥了瞥解家兄弟,咧嘴道:“嗨,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官军要开拔,那是他们军务上的事,这菜今日又坏不了,大不了分给左右街坊邻里,还能落个好名声。只是我那大哥?他如今是登州兵马提辖,平日里眼高于顶,从不把咱们放在眼里,怎么平白无故,突然想起找咱们商议事了?”
“你还敢说!” 顾大嫂又把眼一瞪,厉声说道,“我看这次,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方才乐和舅说了那番话,再加上今早官军火急火燎地开拔,两件事穿在一处,指不定这登州城里,要出什么大乱子了!”
孙新听了这话,脸上的嬉皮笑脸顿时收了,整个人正经起来。
他素来知道,自己这个浑家,看着粗鲁,心思却比谁都缜密,既然她这般说,定然是有道理的。当下便点了点头,问道:“我知晓了。大哥可曾说,晚上什么时候来?”
“乐和舅不曾说定具体时辰,想来他军务繁忙,也定不下准信。” 顾大嫂说罢,又拿眼看向蹲在一旁,只顾着吃肉的解家兄弟,没好气地叹道:“依我看,这世道便是乱些也好!你看这两个孩子,在山里蹲了两天两夜,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却连个老虎影子都没见着。只要那大虫一日不死,这甘限文书,便能把他们活活逼死!”
兄弟两个听了这话,顿时没了食欲,都放下了手里的肉。解珍叹了口气,开口道:“姐姐说的是。只是这年头,当官的哪有不贪的?好歹在这登州城里,咱们一大家子,还能互相帮扶着过日子,真要是换了别处,指不定要受多大的腌臜气,吃多大的亏呢。”
孙新听了这话,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伸手绰起桌上的酒壶,往嘴里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得满胸膛都是。
他一抹脸,破口骂道:“这王知州,真个是狗娘养的腌臜东西!蔡京的外甥又怎地?在这登州城里作威作福了这许久,难道就没人能治得了他?”
顾大嫂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既有这般本事,便去治治他看!真要是能把这狗官拉下马,老娘便给你摆三天三夜的庆功酒!”
孙新被这一句话噎得张口结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一个劲地往嘴里灌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