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城头,硝烟渐散。
王铮靠坐在墙根处,闭目调息。九色雷光在胸口断骨处跳动,一根根骨骼正以缓慢的速度重新接续。三元神在识海中沉寂,这一战消耗太大,没有三五天别想恢复到全盛状态。
小白趴在他身边,幽火般的双眼半睁半闭。它气息平稳,但背甲上的纹路比刚出战时暗淡了些。连续击杀四名炼虚魔将,对它来说也不是毫无消耗。
噬火蠊伏在另一侧,背甲的火焰纹路忽明忽暗。它伤得不重,但焚虚真火喷了太多次,此刻正在炼化吞下的魔尸精华,一点点恢复。
城头上,伤员们被陆续抬下去。天机阁那位重伤的老者已经苏醒,只是脸色白得吓人,被两位师弟搀扶着下了城。烈山宏双手缠满绷带,靠坐在墙根大口喝水。水镜仙子脸色依旧苍白,正在调息恢复。凌绝霄伤势更重了,被丹阳子和丹青子抬到后方去救治。
夏芸在城头巡视,清点伤亡。
这一战,九位炼虚全部带伤,其中三人重伤。联军修士阵亡七十余人,伤者过百。辎重队那三百多人倒是没上城头,此刻正忙着搬运伤员、清理战场。
但无论如何,他们赢了。
中州城头,第一次插上了大夏的旗帜。
夏芸走到王铮身边,坐下。
“死了四个魔将,跑了两个。”她道,“跑的那两个被你的虫子追上杀了,一个没剩。”
王铮睁开眼,点点头。
“接下来怎么办?”夏芸问。
王铮看向城内。中州城街道空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能看见几个魔兵的身影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先稳住阵脚。”他道,“伤员需要休整,法力需要恢复。等大家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进城清剿。”
夏芸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陈乾已经带人去布置防线,防止魔兵反扑。俘虏那边……”
她顿了顿:“抓了八百多魔兵,多数是被转化的百姓。”
王铮沉默片刻:“先关着吧,和之前一样处理。”
夏芸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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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
中州城外,联军营地灯火通明。伤员的呻吟声、大夫的脚步声、巡逻士兵的低语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的喧嚣。
王铮坐在营帐中,面前摆着几样东西。
一块玉简,是从血影魔将尸体上搜出来的。里面记载了一些魔功修炼之法,对他用处不大,但可以留着参考。
一枚令牌,漆黑如墨,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他认不出那符文的意思,但能感觉到令牌中蕴含着一丝微弱的气息——那是魔尊的气息。
还有一块碎布,是从那逃跑的两名魔将尸体上找到的。碎布上绣着一个古怪的图案,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个漩涡。
王铮盯着这些东西,眉头微皱。
总觉得哪里不对。
“还没睡?”
夏芸掀开帐帘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酒囊。
王铮接过一个,没喝,握在手里:“睡不着。”
夏芸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发现什么了?”
“说不上来。”王铮摇头,“就是感觉……太顺了。”
夏芸一怔:“太顺?”
“魔尊那老东西,从秘境里出来这么多年,暗中布局,渗透大夏,培养势力。他的分身咱们费了多大劲才杀死?龙脉决战死了多少人?枯木婆婆双臂废了,丹辰子、凌绝霄重伤到现在都没好。”王铮缓缓道,“可今天这一战,他手下八个炼虚,被咱们杀了六个,跑了两个也被追上杀了。从头到尾,他本尊连面都没露。”
夏芸皱眉:“你是说……”
“我杀过他的分身。”王铮道,“在龙脉决战中,他的分身自爆魔躯,差点拉着我们一起死。那具分身的实力,比今天这几个魔将加起来都强。以他的手段,不可能只有这点家底。”
夏芸沉默。
她回想今天的战斗。血影魔将确实很强,但比起魔尊分身那种拼命的打法,差得太远。其他几个魔将更是一般,除了那具人形魔物,没有一个能给王铮的虫子造成威胁。
“你是说,今天死的这几个,不是他真正的精锐?”
“不止。”王铮摇头,“我怀疑,魔尊根本就没打算在这一战决胜负。”
他拿起那枚黑色令牌,在手中掂了掂:“这东西上有他的气息。以他的谨慎,怎么会让这种东西随便落在手下身上?分明是故意留给咱们的。”
夏芸脸色变了:“你是说,他在试探?”
“试探咱们的底牌。”王铮道,“看看咱们有多少炼虚,看看我那只虫子有多强,看看大夏还有没有后手。今天这一战,咱们暴露了太多东西。”
帐中陷入沉默。
良久,夏芸开口:“那咱们怎么办?”
王铮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三元神在识海中缓缓运转。万虫元神感知着混天棒洞天中的灵虫,雷霆元神感受着体内法力的恢复速度,噬魂元神——
忽然,他睁开眼。
“不对。”
夏芸一愣:“什么不对?”
王铮霍然站起,脸色凝重:“魔尊的气息还在。”
“什么?”
“那枚令牌上有他的气息,我以为是他故意留下的。”王铮快步走到帐外,抬头看向中州城方向,“但现在……那股气息在动。”
夏芸跟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中州城。
城内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城头插着的大夏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王铮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在那里。”他喃喃道,“他一直都在那里。”
夏芸浑身一僵。
就在此时——
轰!
中州城中心,一道魔气冲天而起。
那股魔气之强,远超之前任何一名魔将。漆黑如墨的雾气直冲云霄,将夜空染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气中隐隐有血色电光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让整座城池颤抖。
王铮瞳孔骤缩。
那道魔气的位置,正是龙脉所在。
而他感知中的魔尊气息,此刻正在那道魔气中心,缓缓升起。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
他亲手杀了魔尊——不对,他杀的是龙脉深处那个枯瘦如干尸的魔尊。那个魔尊被小白一指点成飞灰,连渣都没剩下。
可那道气息,分明就是魔尊。
比之前更强,更盛,更恐怖。
城头,所有人都被惊动了。伤员们挣扎着爬起来,士兵们握紧武器,炼虚修士们纷纷冲出营帐,脸色凝重地看着中州城方向。
那道魔气越来越盛,最后轰然炸开。
魔气散尽,一道身影悬浮在中州城上空。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模样的存在,身形修长,面容冷峻。他一袭黑袍,黑发披散,周身缠绕着淡淡的血色雾气。最惊人的是他的双眼——左眼漆黑如墨,右眼血红如血,两只眼睛同时盯着营地这边,嘴角微微勾起。
“辛苦你们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像是就在耳边低语。
“帮本座把那几只虫子引出来,让本座看清楚它们的本事。”
王铮浑身冰凉。
他明白了。
龙脉深处那个枯瘦如干尸的魔尊,也是分身。
眼前这个,才是本尊。
他从头到尾都没出手,只是派了两个分身——一个在龙脉决战,一个在龙脉深处——来试探。
试探联军的实力,试探王铮的底牌,试探小白的本事。
现在,他看清了。
“炼虚大圆满……”夏芸颤声道,“不对,这是……”
魔尊的气息还在攀升。
炼虚大圆满,大圆满巅峰,然后——
轰!
一股远超炼虚期的威压从天而降,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那些受伤的修士当场喷血,炼虚期的几位老者也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合体期。
真正的合体期。
魔尊从来就不是炼虚。
他从秘境中出来时,就是合体期。
“本座等这一天,等了很久。”魔尊微笑道,“从秘境出来,本座就一直在等。等你们把大夏的底蕴全拿出来,等你们把所有能打的炼虚都聚集在一起,等你们打到精疲力尽,等你们把底牌全亮出来。”
他抬手,轻轻一握。
营地四周,一道道魔气冲天而起。
八道。
又是八道炼虚期的气息。
比白天那八个更强,更盛,更恐怖。
“现在。”魔尊轻声道,“该本座出手了。”
王铮猛地转头,看向小白。
小白浑身幽光暴涨,振翅就要冲上去。
但魔尊只是看了它一眼,抬手虚按。
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下,小白连同噬火蠊一起,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噬魂帝虫,确实不错。”魔尊点头,“等本座收拾了你们,这只虫子,本座收了。”
王铮咬牙,三元神疯狂运转,九色雷光在周身爆闪。
但他心里清楚。
炼虚对合体,差距太大了。
大到没有任何胜算。
“王铮。”夏芸忽然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怕了?”王铮问。
“不怕。”夏芸道,“只是不甘心。”
王铮沉默片刻,握紧她的手。
“那就别甘心。”
他抬头,盯着天空中那道身影,眼中金银异色闪烁。
三元神,强行融合。
左眼金光大放,右眼银芒吞吐,眉心竖痕隐隐裂开。九色雷躯被催动到极致,雷光化作实质,在他周身形成一副雷光战甲。
“小白。”他沉声道,“能起来吗?”
小白拼尽全力挣扎,但那股压力太强,它只能勉强抬起头。
“噬火蠊。”
噬火蠊同样动弹不得,背甲的火焰纹路拼命闪烁,却喷不出哪怕一丝火苗。
王铮深吸一口气。
他松开夏芸的手,握紧混天棒。
“那就咱们上。”
夏芸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她周身气息暴涨,秘宝之力催动到极致。哪怕明知不敌,哪怕知道冲上去可能是送死,她也没有退缩半步。
城头,烈山宏挣扎着站起来,双拳紧握。水镜仙子强撑着站起身,周身水汽弥漫。天机阁三位老者相互搀扶着站起,组成一个残缺的阵法。凌绝霄拄剑而立,剑意凛然。丹阳子和丹青子站在他身边,手中扣着最后的毒药和丹药。
四百多名联军修士,个个带伤,却无一人后退。
魔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他笑了。
“有点意思。”
他抬手,轻轻一挥。
八道炼虚期的气息从天而降,朝营地扑去。
“那就让本座看看,你们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