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回到那块礁石上时,那三个散修已经走了。礁石上还残留着血迹和打坐的痕迹,苔藓被踩得乱七八糟,那个方向的水面上隐隐有灵力波动的余韵。他们往北去了,大概是听了他的话,想去找出口。
他没急着走,在礁石上坐了下来。
刚才那片黑水区域里的遭遇,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秘境。那些影子不是普通的怪物——它们能模仿人,能说话,能做出和本人一模一样的表情和动作。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幻象”能解释的了。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东西说的话。
“你不记得我了?”
“他在等你。”
这两句话像是认识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可他是第一次进珩水秘境,怎么可能和里面的东西有什么瓜葛?
除非……那东西不是从秘境里来的,而是从他身上来的。
王铮想到这个可能时,后背又凉了一下。
他修炼噬魂元神多年,吞噬过不少魔修的神魂,也吸收过怨念和魔气。会不会在这个过程中,有什么东西混进了他的神魂里,一直潜伏着,到了秘境里才被引出来?
他立刻内视识海,把三元神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雷霆元神安安静静地悬浮在识海中央,九色雷光稳定地流转着,没有任何异样。噬魂元神在他刻意催动下微微震颤,紫黑色的光芒扫过识海的每一个角落,干净,透彻,什么都没有。万虫元神与灵虫们的联系也一切正常。
没有。什么都没有。
王铮睁开眼,眉头拧成一团。
没有才奇怪。
那东西如果是外来的,他的三元神不可能发现不了。雷霆元神专克邪祟,噬魂元神吞噬一切负面能量,就算合体期的魔尊残留的神念都藏不住。除非那东西不是外来的,而是他本身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没再往下想,站起身,决定换个方向走。
往南是黑水区域,往北是那三个散修逃走的方向,往西是幻光阴蚃还没探过的地方。他选了西边。
五只幻光阴蚃重新放出去,这次飞得更远。他踩在水面上,不快不慢地走着,避水珠在胸口散发着温润的光芒,把水汽隔绝在身外半寸。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水面开始出现变化。
水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淡蓝,清澈了许多,能看到水底的东西了。不是之前那种光秃秃的岩石底,而是有沙石、有水草、甚至有一些小鱼。
王铮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水底。
那些小鱼很小,只有手指长短,通体透明,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和内脏。它们在水中游来游去,速度很快,像是在躲避什么。水草是一种暗红色的细丝,随着水流轻轻摆动,看起来很柔软。
他用神识探下去,触及那些水草的瞬间,眉头皱了起来。
那些水草里有灵力波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那种波动的属性他见过——和黑水区域那些影子散发的气息一模一样。
阴冷,黏腻,像腐烂的淤泥。
王铮收回神识,没有去碰那些水草。继续往前走。
水越来越清,水底的景象也越来越丰富。沙石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石块,石块变成了石柱——一根根倒塌的石柱横在水底,上面长满了暗红色的水草。石柱上隐约能看到一些雕刻的痕迹,被水泡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纹饰。
有人工建筑的痕迹。
王铮的精神微微一振。
有建筑就说明有人来过,或者……有人住过。珩水秘境是珩水道君的洞府,如果这里真的是他的道场,那这些建筑废墟可能就是当年道场的遗迹。师尊他们如果还活着,会不会就在这种地方?
他加快了脚步,沿着石柱延伸的方向往前走。
水底的废墟越来越密集。石柱、石墙、石板路,甚至还有一座半塌的石殿,歪歪斜斜地躺在水底,殿门大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王铮站在水面上,俯视着那座石殿。
殿门上方有一块匾额,大半已经碎了,只剩下一个角。那个角上刻着一个字,笔画很繁复,像是上古文字。他认了半天,勉强认出是个“镇”字。
镇?
珩水道君把自己的洞府取名带“镇”字,不太对劲。一般修士的洞府取名,要么是“清”、要么是“虚”、要么是“玄”,哪有叫“镇”的?
他想起周明前辈笔记里的话——“那座秘境并非珩水道君的洞府,而是他封印什么东西的地方。”
镇。镇压的镇。
王铮深吸一口气,从水面上落下来,踩在一根倒塌的石柱上。石柱晃了晃,没有沉下去,底下应该还有支撑。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柱上的雕刻。
触感冰凉,滑腻,长满了水草。但手指拂过那些雕刻的纹路时,他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不是水草的那种阴冷气息,而是另一种,更纯粹的、更古老的灵力波动。
阵法的痕迹。
这座废墟
王铮把手收回来,心中犹豫了一下。
阵法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保护,要么是封印。珩水道君在这里布下阵法,大概率是后者。如果他贸然触动,万一引发了什么禁制,后果不堪设想。
但如果不下去看看,他永远不知道这
师尊在里面吗?师姐在里面吗?
他咬了咬牙,决定下去。
入水之前,他把避水珠的灵力催动到最大,一层厚实的水幕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噬火蠊从洞天中出来,落在他肩上,背甲上的火焰纹路亮了起来,把周围的水照得通红。五只幻光阴蚃围在他身边,透明的身体在水里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受到它们的位置。
一切就绪。
他纵身跃入水中。
入水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避水珠形成的水幕被压得向内凹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王铮立刻释放灵力加固水幕,压力才缓解了一些。
这片水域的深度远超他的想象。往下沉了十几丈,还没到底。周围的能见度越来越低,水色从淡蓝变成深蓝,再变成近乎黑色。只有噬火蠊身上的火光能照亮方圆几丈的范围。
石殿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它比从水面上看起来更大。殿门高约三丈,宽约两丈,门楣上的匾额只剩一个“镇”字,其余部分碎成了渣,散落在门前的石阶上。殿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火光只能照进去不到一丈。
王铮在殿门前停下来,没有贸然进去。
他把一只幻光阴蚃放进去探路。
幻光阴蚃飘进殿门,很快消失在黑暗中。通过灵魂联系,他能感受到它飞得很慢,一直在往深处走。殿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幻光阴蚃飞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还没到头。
忽然,幻光阴蚃停住了。
王铮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波动从它那里传回来——不是危险,而是……发现。
发现了什么?
幻光阴蚃又往前飘了一段距离,然后停在一个东西面前。
王铮通过它的感知,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个人。
一个人盘膝坐在殿内深处,浑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水蓝色光芒中。
王铮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他顾不上危险了,迈步走进殿门。
殿内比外面更加黑暗。噬火蠊的火光照亮不了多远,只能看到脚下是平整的石板,铺得很整齐,缝隙里长着暗红色的水草。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和《珩水秘录》里记载的那种符文一模一样。
他沿着幻光阴蚃的路线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终于看到了那个人。
一个灰袍人,盘膝坐在殿内最深处的一座石台上。石台不大,方圆不过一丈,四周刻满了符文,散发着淡淡的水蓝色光芒。灰袍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头灰白相间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衣服已经破破烂烂的,像是被水泡了几百年。
王铮站在石台前,没有动。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脑子里很冷静。
这个人的气息……他感应不到。不是被压制了,而是完全没有。就像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
但他明明坐在那里。
“前辈?”王铮试探着开口。
没有回应。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绕到石台的正面。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苍老,瘦削,皮肤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发白。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不是师尊。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
王铮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些失望。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人。灰袍的样式很古老,不像是近几百年修士的装束。胸口的衣襟上绣着一个徽记——一座山峰,山峰
这个徽记他见过。
神水宗令牌的背面,刻着一座山峰。和这个徽记几乎一模一样。
王铮心中一凛,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块在神水宗遗迹暗格里找到的黑色令牌。令牌背面的山峰图案,和灰袍人衣襟上的徽记,如出一辙。
这个人是神水宗的?
他看了看灰袍人,又看了看令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连接起来。
神水宗被灭,一夜之间全宗覆没,只有少数人通过传送阵逃到百蛮大陆。那座传送阵就在神水宗遗迹的地下,连接的就是他来的方向。
而珩水秘境,就在天湖州南边的横断山脉。
神水宗的遗迹,在天湖州北边。
一南一北,看起来没什么关系。但令牌上的徽记出现在秘境里,这就不是巧合了。
神水宗和珩水秘境有关联。
王铮正想着,忽然注意到灰袍人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是一块玉简。
他伸手去拿。
手指碰到玉简的瞬间,灰袍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王铮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雷霆元神全力运转,九色雷光在掌心凝聚。
但灰袍人没有动。
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前方。那双眼睛浑浊不堪,瞳孔已经散开了,像是死人的眼睛。
不对。
王铮盯着那双眼睛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灰袍人不是在看他。灰袍人看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某个方向。那双眼睛虽然睁着,但里面没有任何焦距,没有任何神采。
这个人确实已经死了。
但他死的方式不对。修士死后,灵力会消散,肉身会腐朽。这个人的肉身却保存完好,身上还有淡淡的灵力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留在了这个状态。
王铮再次伸手,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把玉简从灰袍人手中取了出来。
玉简入手冰凉,表面光滑,保存得很好。他神识探入,里面的信息让他脸色微微一变。
玉简里只有一段话,像是临死前匆匆留下的:
“吾乃神水宗第七代宗主水无涯。珩水秘境之下,镇压之物不可名状,不可视,不可听。秘境每三百年开启一次,非为机缘,实为泄压。封印已松动,下次开启之时,便是破封之日。后来者速离,勿要回头。”
落款处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小字:
“吾以自身为印,镇守于此。若有人见此玉简,说明吾已失败。快走。”
王铮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玉简收进储物袋,又看了一眼灰袍人——或者说,神水宗第七代宗主水无涯。
他以自身为印,镇守在这里。
他失败了。
那封印
王铮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转身,快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水无涯的尸身。
灰袍人依旧坐在石台上,睁着眼睛,看着王铮身后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殿内的更深处。
那里还有一扇门。
一扇比他进来时更小的门,只有一人高,门扉紧闭,上面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比外面墙上的更加繁复,更加密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扇门,散发着微弱的水蓝色光芒。
王铮站在那扇门前,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波动从门后传来。
不是灵力波动,也不是神识波动。
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
像是心跳。
很慢,很沉,一下一下的。
王铮盯着那扇门,手心全是汗。
水无涯的遗言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不可名状,不可视,不可听。”
门后面的东西,就是被镇压的“那个”。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还活着。
心跳声还在继续。
一下,一下,一下。
王铮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他没有打开那扇门。
转身,快步走出石殿,浮上水面。
跳出水面的时候,天还是灰白色的,和他下去之前一模一样。水面上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王铮站在水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水底。石殿的轮廓在深水中若隐若现,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水无涯说的“破封之日”,是什么时候?
王铮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秘境,他必须尽快找到师尊和师姐,然后尽快离开。
越快越好。
他转身,朝北边走去。
身后,水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