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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28章 枯井
    王铮抱着洛雨走出石殿时,外面的雾已经散了大半。

    水底城市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符文的光芒在水面上投下幽蓝色的倒影,整座城市看起来像一幅被水浸泡了太久的画,颜色还在,但线条已经模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石殿,殿门洞开着,里面的黑暗浓稠得像一口深潭,刚才那声笑声让他后脊背发凉,但那东西似乎没有追出来的意思——或者说,暂时还出不来。

    他找了一处相对完整的石台,把洛雨放下来。

    石台不高,方方正正的,像是某种祭坛或者打坐用的台子。表面刻着一些简单的符文,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摸上去只有浅浅的痕迹。他把洛雨平放在上面,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干净的法袍叠好垫在她头下,然后握住她的手腕,灵力探入。

    情况比他想的要糟。

    洛雨的丹田几乎空了,灵力稀薄得像是被拧干的海绵。经脉倒还完整,但很多地方都出现了裂纹,尤其是手臂上的几条主脉——那是灵力被抽走的主要通道——壁膜薄得像纸,稍微用力一点就会破。她的修为从金丹大圆满跌到了筑基初期,这不是简单的灵力消耗,是根基受损。就算以后慢慢恢复,没有几十年的苦修也回不到原来的境界。

    但命保住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王铮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涅盘丹,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涅盘丹是圣药,炼虚期修士濒死重塑都能用,给金丹期用太浪费,而且洛雨现在的状况也用不上那么猛的东西。他换了一瓶温和些的疗伤丹药,倒出两颗,轻轻掰开洛雨的嘴喂进去。

    丹药入喉,洛雨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但脸色还是苍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眉毛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王铮在石台旁边坐下来,看着她。

    三百年前,在百蛊峰上,他受伤的时候,洛雨也是这样坐在旁边。不说话,不嘘寒问暖,只是坐着。等他醒了,扔一瓶药过来,说一句“别死了”,然后转身就走。他以前觉得她是冷淡,后来才明白,她就是那种人——做什么都不会说出来,帮了你也装作没帮。

    他还记得有一次,他在任务中被几个筑基后期的散修围攻,被打得半死逃回来。洛雨知道后,二话不说拎着剑就出去了。第二天回来的时候,法袍上有血,不是她自己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门口放了一瓶丹药。他后来才知道,她一个人找上了那三个散修的临时据点,把他们揍得三个月下不了床。

    这种事她干过不止一次。但每次他道谢,她都是一副“关我什么事”的表情。

    王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被洛雨袖子里那股寒气灼伤的地方还有点发黑,雷光已经把那东西烧干净了,但皮肤上还留着一层淡淡的灰色印记,像是一小块陈年墨渍。他翻过手掌,看着掌心里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

    三百年了。他走了三百年,回来的时候,宗门没了,师傅失踪了,师姐差点把自己填进封印里。他拼命修炼,从金丹到炼虚,从东裕到百蛮再回来,以为自己够强了,够资格回来看看了。结果呢?师姐就在他面前把修为燃尽,他连伸手拉一把都做不到——不是不能,是不敢。他怕自己的灵力灌进去会把那扇门的封印冲垮,怕那东西趁虚而出,怕害死更多的人。

    这种无力感,比当年在幽州面对魔尊分身时还要难受。那时候至少知道自己打不过,还能咬着牙往上冲。现在呢?他连冲都不知道该往哪冲。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不能想这些。想了也没用。

    洛雨的睫毛动了动。

    王铮立刻坐直了身体,看着她。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斗争。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听不清在说什么。手指在石台上轻轻抓了一下,指甲划过石板,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浑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东西。她盯着上方灰白色的天空看了好一会儿,眼珠慢慢转动,最后落在王铮脸上。

    “你……”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回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就像他从来没离开过,就像他只是出去做了一次任务,在外面待了几天就回来了。

    王铮的鼻子有点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师姐我回来了”,想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想说“你为什么不等等我”。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洛雨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在积蓄力气。过了大概十几息,她又睁开眼,这次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师傅。”她说,“在北边。”

    王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还活着?”

    洛雨没有直接回答。她偏过头,看着石殿的方向。殿门还是开着的,里面的黑暗在符文光芒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

    “那扇门。”她说,“两百三十年了。师傅一直在北边,守着另一扇门。”

    另一扇门。

    王铮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连上了。水无涯守着一扇门,曲尧守着另一扇门。这个秘境。

    “师傅她……”他犹豫了一下,“还好吗?”

    洛雨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我见不到她。太远了。而且……”她顿了顿,“她在的那片区域,我进不去。”

    “为什么进不去?”

    “修为不够。”洛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那扇门周围的压制太强,金丹期进去,一炷香都用不了就会被吸干。”

    王铮看了看她现在的修为,筑基初期。如果她说的“进不去”是金丹期都不够用,那她现在这个状态,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我去。”他说。

    洛雨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惊喜,也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打不过那东西。”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去?”

    王铮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北边。水底城市的建筑在幽蓝色的光芒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座连着一座,像一排沉默的巨人。北边最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比所有建筑都高的塔,塔尖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

    “师傅在那里待了两百三十年。”他说,“总得去看看。”

    洛雨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王铮把法袍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几块灵石,在石台周围布了一个简单的聚灵阵。阵法很简单,但足够让洛雨在昏迷中缓慢恢复灵力。

    他站起身,准备往北走。

    “王铮。”

    洛雨忽然开口。他没听过她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不是冷淡的,不是嫌弃的,也不是那种“关我什么事”的无所谓。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是小心翼翼的。

    “嗯?”

    “那扇门后面。”洛雨说,“别开门。”

    王铮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以为她还会说什么。但她没有再开口,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似乎真的睡着了。

    他站了片刻,转身往北走。

    水底城市的街道比他预想的要规整。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侧的建筑排列有序,像是有专人规划过。有些建筑的门口还立着石碑,上面刻着字——某某殿、某某阁、某某堂。看起来,这里曾经是一座繁华的修士城市,至少在上古时期是。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街道上干干净净的,连一根水草都没有,像被人打扫过一样。干净得不像是一座沉在水底几万年的废墟。

    王铮走得很小心。他把幻光阴蚃全部放出去,五只灵虫在他周围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噬火蠊趴在他肩上,背甲上的火焰纹路微微跳动,焚虚真火的热量把周围的水汽蒸得滋滋作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建筑开始变得稀疏。街道越来越宽,两侧的建筑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旷的水面。水面上什么都没有,连符文石板都没有了,就是一片光秃秃的、灰白色的岩石底。

    而那座塔,就在这片空旷水面的正中央。

    塔很高,比他从远处看到的更高。塔身是青黑色的石材,每一块石板上都刻满了符文,符文的密度比之前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高。水蓝色的光芒在塔身上流转,从上到下,一圈一圈的,像是一条条缠在塔身上的蛇。

    塔的底部,有一扇门。

    门不大,和他在石殿里见过的那两扇门差不多大小。一人高,门扉紧闭,上面刻满了符文。但和之前那两扇门不同的是,这扇门的符文光芒已经很暗淡了,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完全熄灭,露出

    门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灰白色的法袍,长发披散在肩上,背对着他。

    那个背影比之前在水面上看到的更瘦了。肩膀窄窄的,脊背微微佝偻,法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她站在门前,双手按在门扉上,姿势和洛雨一模一样。

    王铮在水面上站住,没有继续往前。

    “师尊。”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水面上传开,空旷得像是扔进了一口枯井。

    那个女人没有动。

    王铮等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师尊,是我,王铮。”

    这回,那个背影动了一下。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肩膀微微抬起,又放下。头慢慢转过来。

    他看到了曲尧的脸。

    和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了。

    他记得的曲尧——千幻真人曲尧,百蛊峰峰主——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三十来岁的面容,眉眼之间带着几分英气,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笑意,说话的时候总是慢悠悠的,让人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的模样了。

    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一点血色都没有。长发灰白交杂,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有些地方打结了,有些地方黏在一起。法袍的袖口和下摆都烂了,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和脚踝。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不是那种灵动的、带着笑意的亮,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烧灼着的、不肯熄灭的亮。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动作很慢,很吃力,像是在做一个很久没有做过的表情。

    王铮认出来了。那是笑。

    她以前笑起来就是这样——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好像在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现在这个笑容挂在那张瘦脱了相的脸上,看起来像是在哭。

    “回来了?”她问。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

    和洛雨说的一模一样。不是疑问,是陈述。就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只是出了一趟远门,现在回来了。

    王铮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站在水面上,看着那个为了守一扇门把自己熬成这样的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曲尧看着他掉眼泪,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哭什么。”她说,“又不是没见过。”

    王铮擦了擦眼睛,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曲尧没有催他。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扇门。门上的符文又暗了一处,她抬起手,按在那个位置,灵力注入。符文重新亮起来,但光芒比之前更弱了。

    “你师姐呢?”她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救出来了。”王铮说,“在后面的石台上,我布了聚灵阵。”

    曲尧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就好。”她说。

    然后她又不说话了。就那样站在门前,双手按在门扉上,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王铮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近距离看,那扇门上的符文比他想象的更糟糕。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符文已经完全熄灭了,剩下的也暗淡无光,像快要燃尽的蜡烛。门缝里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不是灵力,不是魔气,是他在水底石殿里感受到过的那种东西。阴冷,黏腻,像腐烂的淤泥。

    “撑不了多久了。”曲尧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最多还有一年。”

    王铮看着她瘦削的侧脸。

    “师尊,我来替你。”

    曲尧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是温柔的无奈。

    “你替不了。”她说,“这扇门认人。谁开始守的,就得谁守到底。换人,封印会直接崩溃。”

    王铮的心沉到了底。

    “那怎么办?”

    曲尧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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