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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90章 是真的
    米通站在原地,端着那口锅。

    雪还在落,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锅沿上,落在已经凝固的肉末上。

    戏台的锣鼓声从远处飘来,赵世梦的唱腔穿过冰湖的凛冽空气,落进他的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什么。

    巴勇走过来,轻轻握住锅沿。

    米通没有动。

    巴勇又用了点力,把锅从他手里抽出来。

    米通的手还保持着端锅的姿势,空空的,悬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垂下去。

    “米通哥。”

    巴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米通看着他,那双浅咖色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不是平静,是空。

    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门窗还开着,风穿过去,什么也带不走。

    米通的人生经历里,没有教过他这个情况应该怎么回应。

    有人为他做过饭,有人为他挡过刀,有人为他死过。

    但没有人这样——这样一群人,用这种方式,拦住他。

    巴勇把锅递给保罗,然后蹲下来,把米通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

    保罗愣了一下,赶紧蹲到另一边,把米通的另一只手臂搭上来。

    两个人同时起身,把米通背了起来。

    米通没有挣扎。

    他就那样趴在巴勇和保罗的背上,看着雪地一寸一寸向后退去,看着那四个孩子跟在后面小跑,看着百里长风抱着粗布包裹站在原地,看着戏台上的水袖还在翻飞。

    黄金门的门扉在眼前打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雪地上铺开一条温暖的路。

    米通眨了眨眼。

    那光太亮了,亮得他有些不习惯。

    黄金门的厨房很大。

    灶台上燃着七八个火眼,铁锅坐在火上,滋滋作响。

    热气蒸腾起来,在房梁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又滴落下来,落在灶台边的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珍珠明玉站在最大的那口锅前。

    她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

    锅铲在她手里像活的一样,翻、炒、颠、抖,每一铲都恰到好处。

    肉末在热油里滋滋作响,颜色从灰白变成金黄,香气一层一层地炸开——先是蒜香,然后是鱼露的咸鲜,最后是打抛叶独有的辛辣与薄荷气息。

    “老婆,你慢点。”

    她的丈夫珍珠玛吉站在旁边,递调料、递配菜、递干净碗碟,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灶台另一边,两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忙什么。

    米通被巴勇和保罗放在厨房角落的矮凳上,就像放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还是有些木。

    然后他看见了那两口锅。

    它们就放在灶台边的案板上,锅里的饭已经被盛了出来,分成两大盆。

    颜色和他炒出来的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灰褐色的、油脂凝固的冷饭,而是金黄的、松散的、每一粒米都裹着肉末和打抛叶碎的热饭。

    野菜叶子不见了。

    一片也没有。

    “好香啊——”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狮心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踮着脚尖趴在灶台边,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狮心想吃!”

    她伸手就要去够那盆饭。

    一只小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拽住她的后领。

    “不行。”

    顾千钧面无表情地把她拖回来,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

    “为什么不行!”

    狮心挣扎着,小短腿在空中乱蹬。

    “饭还没做好。”

    顾千钧把她按回地上,声音还是平平的,“做好了才能吃。”

    “可是——”

    “没有可是。”

    狮心瘪着嘴,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落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千钧说得对。”

    百里长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下来和狮平视。他的脸上还带着狂奔后的红晕,但语气难得的温柔:“

    饭都没做好,怎么能吃?

    长风师父我跑了那么远的路去拿打抛叶,都还没吃上一口呢。”

    狮心看着他,眨了眨眼。

    “长风师父也没吃?”

    “没吃。”

    “那师父饿不饿?”

    “饿。”

    “那师父想不想吃?”

    “想。”

    “那为什么不吃?”

    百里长风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苦笑:“因为饭是给大家做的,不是给一个人做的。

    狮心乖,再等一会儿,等饭做好了,长风师父会给你盛的,好不好?”

    狮心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她跑到顾千钧旁边,老老实实地蹲下,眼睛却还盯着那盆饭,一眨不眨。

    百里长风站起身,走向灶台。

    “珍珠大人,打抛叶拿来了。”

    他把粗布包裹递给珍珠夫人,顺手看了一眼案板上的两盆饭,忽然愣住了。

    “咦?”

    他凑近看了看,又用筷子翻了翻,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前面两份饭里的野菜呢?”

    珍珠夫人没有回答,只是用下巴朝灶台另一边努了努。

    百里长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诡异的画面。

    灶台边的地上铺着一块大白布,白布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炒过的肉末和米饭。

    两个人蹲在白布两边,手里各攥着一根红线,红线像活物一样在饭粒间游走,精准地挑出每一片绿色的野菜叶子。

    是王露和琥珀江南。

    两个人的脸都快贴到地上了,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红线上下翻飞,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旁边已经挑出来的野菜叶子堆成一小堆,绿油油的,一片不落。

    王露手里的红线一刻不停。她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擦。

    琥珀江南蹲在她旁边,表情比她还苦。

    “王露你能不能快点?

    这都挑了半个时辰了!”

    “你行你上啊!”

    王露头也不抬,手里的红线更快了,“人家好不容易和亲哥相认了,结果连他唱戏都看不了,哼!”

    “你特么是刺杀女王的俘虏,就当是将功赎罪了。”

    琥珀江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特么更无辜好吗!”

    他越说越气,手里的红线猛地一抖,差点把一片野菜戳碎。

    “而且你看看这饭——炒那么碎干嘛!野菜都炒成渣了!挑起来多费劲!”

    话音刚落,厨房角落传来一个声音。

    “对不起。”

    琥珀江南的动作僵住了。

    他转过头,就看见巴勇站在米通旁边,双手合十,满脸歉意。

    “米通哥他现在不太方便,我替他道歉。”

    琥珀江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巴勇那张诚恳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挑就挑吧,反正也快挑完了。”

    巴勇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向灶台。

    他端起了那口第三锅——那锅还没炒的、凝固着野菜肉末的饭。

    “这锅也麻烦你们了。”

    他把锅放在琥珀江南旁边,然后蹲下来,掌心贴在锅底。

    热气从他掌心里涌出,锅里的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解冻、升温、重新变得松散。

    “我把它炒化了,你们挑起来方便些。”

    琥珀江南看着那锅重新冒出热气的饭,表情复杂极了。

    “…行吧。”

    王露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琥珀江南,你也有今天。”

    “闭嘴,挑你的野菜!”

    两人又低下头,红线继续飞舞。

    一片片绿色的野菜从饭粒间被挑出来,落进旁边的碗里,一点绿色也没放过。

    珍珠夫人瞥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她收回视线,手腕一抖,锅里的饭翻了个身,香气又浓了几分。

    “第一锅好了。”

    她把饭盛进大盆里,递给珍珠玛吉。珍珠玛吉接过盆,转身放进旁边的保温食盒里——那是欧阳雪峰用冰霜凝成的,外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霜,里面却热气腾腾。

    “第二锅马上。”

    珍珠夫人又端起另一口锅,动作行云流水。

    灶台另一边,王露和琥珀江南终于挑完了前两份饭的野菜,开始对付第三锅。

    “挑完了!”

    王露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红线软软地垂下来,像两根累坏了的触手。

    琥珀江南也瘫在旁边,仰天长叹:“特么吃顿饭那么累。”

    巴勇赶紧把挑好的饭端起来,送到灶台边。

    “珍珠夫人,这锅也好了。”

    珍珠夫人正要接过,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锅沿。

    是珍珠玛吉。

    他看了珍珠夫人一眼,又看了米通一眼,然后开口:

    “最后一锅,让他自己炒。”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米通。

    米通坐在角落的矮凳上,还是那副木木的表情。但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手指动了动。

    珍珠玛吉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的手里握着一小把打抛叶——新鲜的,翠绿的,叶片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辛辣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米通。”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米通大人,这锅饭,你来炒吧。”

    米通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浅咖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但那东西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珍珠玛吉把打抛叶放进他手里,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

    所有人都看着他。

    米通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打抛叶。

    那绿色太鲜亮了,亮得刺眼。

    他想起雪男梦里那碗打抛肉饭——

    那是他用“梦里的想象”做出来的,有打抛叶,有鱼露,有太阳蛋,雪男吃了一口就哭了。

    他说“好辣”。

    但他哭,不是因为辣。

    是因为什么,米通到现在不知道了。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巴勇下意识伸手想扶,却被保罗轻轻拉住了。

    “让米通先生自己走吧。”

    米通一步一步走向灶台。

    那几步路很短,短得只有两三丈;那几步路又很长,长得像走过了整个人生。

    他走到灶台边,站定。

    油已经冒烟了。

    他把打抛叶放在案板上,然后拿起锅铲。

    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始炒饭。

    热锅,下油,蒜末爆香。肉末下锅,快速翻炒,打散,炒到变色。鱼露沿着锅边淋下去,滋啦一声,香味炸开。辣椒扔进去,再加一点点糖提鲜。

    最后一步——打抛叶。

    米通抓了一把打抛叶扔进锅里,快速翻炒几下,立刻关火。

    余热让香气完全释放出来,和肉末、鱼露、辣椒混在一起,变成那种暹罗国人最熟悉、最想念的味道。

    真正的味道。

    他盛出最后一碗饭,放进保温食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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