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雪峰掀开竹帘,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幅让他愣住的画面。
郑兴和蹲在土灶前,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正对着灶膛里奄奄一息的火苗发呆。
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全是黑灰,活像一只刚从灶洞里爬出来的花猫。
铁锅冒着青烟,锅里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勉强能辨认出是河粉的形状。
“郑兴和,你在做什么?”
郑兴和抬起头,那双被烟熏得发红的眼睛瞪着他:“看不出来吗?炒河粉!”
欧阳雪峰沉默了两秒。
“俺看出来了。”
他说。
“但俺想问的是——你这是炒河粉,还是烧河粉?”
郑兴和的脸色一僵。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摔:
“我他妈怎么知道!飘姐说‘炒河粉’——我就炒了!火太大怪我吗?!”
欧阳雪峰看着他,忍不住笑了郑兴和一下。弯下腰,捡起了那根烧火棍。
“让开,让俺来。”
他说。
郑兴和愣了一下:
“你会?”啊
欧阳雪峰没有回答。
他只是蹲在土灶前,用烧火棍把灶膛里的柴火拨开一些,让火势变小。
然后拿起旁边的水瓢,往锅里倒了一点水。
刺啦——
白烟升腾,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发出滋滋的声响。欧阳雪峰拿起锅铲,开始翻炒。
气得郑兴和的眼睛变成了蛇瞳,他开始掐欧阳雪峰的脖子企图干扰他。
“不是欧阳雪峰,我炒的东西有那么不堪吗?!!!”
欧阳雪峰岿然不动,飘笑着坐在灶边给他们添柴,脑子里全是刚才伊萨的咆哮。
“你他妈有事!”
伊萨说得对,也许应该早点告诉巴勇他有事。
飘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嘴。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味道——是欣慰?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剩下的事,交给米通他们吧。
在欧阳雪峰的抢救下,这东西看上去像是河粉了。
“巴勇哥,能起来吃吗?”
“…能。”
飘添完最后一根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向院子里的伊萨和郑兴和,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和的光。
“你们也来。”
巴勇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踩在竹制的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没有抬头。他不敢抬头。
直到他走到院子里,看见那四个站在椰树下的身影。
象君。
虎君。
猴君。
蛇君。
巴勇的脚步顿住了。
“我还是…再睡一会儿?”
巴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准备起身回房间。躺下。装睡。等他们走。
可就在这时,蛇君先动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向巴勇走过来,一步一步,踩在院子里的草地上,踩碎了几株被踩烂的薄荷。
“蛇君前辈,您…”
蛇君抱住了巴勇,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双臂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蛇君的手臂环着他的后背,力道不重,却很紧,像是怕他会跑掉。
蛇君的声音从巴勇的肩膀处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巴勇,对不起。”
巴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和拉维对练的那一次,我的招式给他留下了上腹部的旧伤。
我一直没说,一直没道歉——因为我是前辈,而且我觉得那只是比武而已。”
蛇君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没想到对你们家影响那么大,拉维还差点因为我造成的伤死在了拳馆。”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还有那些话。”
“你对战宫本那由他的时候,我们四个在
我说你的战术有问题,说如果是克里特就不会输——没想过你会听见。”
蛇君松开巴勇,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全是红的,眼底有水光在晃。
“巴勇,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我只想告诉你——那些话,就是我说错了。”
巴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蛇君那张脸,看着那双红着的眼睛,看着那个在八臂拳术界高高在上的宗师,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他面前。
“不是的,前辈,您不用这样。”
“不,我们必须要这样。”
猴君走过来,站在蛇君身边。
他看着巴勇,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巴勇,我也要道歉。我们一直在拿你和克里特比较,这是不对的。”
猴君说,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
“这些话会让你背上很重的担子。”
他看着巴勇,眼眶也红了。
“巴勇,我们错了。
我们不该这样比。
你是你,克里特是克里特。
教不好弟子明明是我们的问题。”
巴勇的手攥紧了身侧的衣料。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猴君,看着那张因为道歉而变得窘迫的脸,喉咙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下意识开口,声音涩得厉害:
“前辈们没有说错…我本来就不如克里特。
天赋不如,反应不如,学东西也不如。
他学一遍就会的,我要练十遍,一百遍。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
“不,你不习惯!!!”
一个声音插进来。
是虎君。
他走过来,站在猴君身边,低头看着巴勇。
巴勇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巴勇,我问你一个问题。”
虎君说。
“你练八臂拳术,是为了什么?”
巴勇愣了一下,他想说是因为自己喜欢才练,可居然说不出口了。
虎君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
“我年轻时因为虎患打虎,后来不打虎了。
再后来,我把那张虎皮留到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吗?”
巴勇摇了摇头。
虎君伸手,从肩上取下那块虎皮,递到巴勇面前。
“因为我发现,我当年打虎,不是因为恨虎,也不是为了那张皮。
是因为我想证明自己很强。”
“可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强,是你能不能一直做自己热爱的事。”
他把虎皮塞进巴勇手里。
那块虎皮毛茸茸的,很软,带着虎君的体温。
“这一点,只有你可以做到,而克里特不能。”
巴勇捧着那张虎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没出口,眼眶先红了。
声音哽在喉咙里,出不来。
虎君看着他,看着那双红透的眼睛,看着那张拼命想笑却笑不出来的脸,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加油,巴勇,真的过不去,就找我们吧!”
那一下很重,拍得巴勇整个人晃了晃。
巴勇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虎皮,看着那些金黑相间的纹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洇出深色的水痕。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都在抖。
猴君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蛇君还站在原地,眼眶红着,没有说话。
然后巴勇抬起头,看向象君。
象君站在最远处,一直没有走过来。
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罐跌打药膏,看着巴勇,看着这一幕。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深潭的水。
可巴勇看见了。
那深潭的水
象君是他最初的师父。
是巴勇最怕让失望的人。
巴勇捧着虎皮,向象君走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站在象君面前,距离不到一臂。
“师父…”
象君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把那罐跌打药膏递到他面前。
“拿着吧。”
巴勇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罐药膏。粗陶的罐子,用芭蕉叶封着口,上面写着几行字——是象君的字,巴勇认得。
“以后还练拳,涂这个。
不练拳的话,不用也行。”
象君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但答应我,别老是硬撑。
你离开寒霜帝国的时候,我们真的很担心你的状况…担心死在寒霜帝国的是你。”
巴勇的眼眶又红了。
他接过药膏,捧在手里,和那张虎皮一起。
象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巴勇。”
看了他很久,象君开口。
“那我们走啦。”
“不行的,前辈,你们在这里站了很久了吧。”
巴勇愣住了,毕竟自己睡了三个时辰,如果飘姐说他们送完这份礼物后就没走的话,显然站了很久。
这时飘走过来,站在巴勇身边。
她看了巴勇一眼,然后看向四位宗师,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谢谢四位前辈,愿意等巴勇这么久。”
象君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虎君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猴君还在擦眼角。
蛇君看着巴勇,看着那张满是泪的脸,眼眶又红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风吹过椰林的声音,和远处稻田里传来的蛙鸣。
然后象君开口了。
“巴勇。”
巴勇抬起头,看着他。
象君看着那双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克里特的事,我们知道了。”
巴勇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们一起长大,一起练拳,他的死对你的打击肯定非常大。
其实刚刚我们一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怕说错了你更难过。”
巴勇的嘴唇在抖。
象君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认真地说。
“巴勇,你要好好生活,拳术是可以慢慢练的。
之后想去寒霜帝国找你哥,就放心去找。
剩下的事我们会处理的。”
“谢谢前辈们…”
巴勇哽咽,捧着那罐药膏,捧着那张虎皮,站在那里。
其实他当然有过很害怕,很累,很想放弃。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他不敢说出来,怕说出来的话,前辈们会放弃自己。
“不要再一个人扛了,巴勇。”
象君在巴勇肩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比虎君轻多了。但巴勇感觉到了那种温度,从肩膀一直传到胸口。
“行了,“我们真得走了。”
四君转身,向院子门口走去。
飘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开口:
“四位前辈,不留下来吃饭吗?”
象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飘,又看了一眼巴勇,摇了摇头。
“不了。”
猴君在旁边接了话:“我们四个胃口可不小。要是送巴勇的礼物吃完了,那可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