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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5章 原麝踪迹 悬崖取香
    两只小豹崽在炕上睡了三天,醒了吃,吃了睡,跟两只小猫似的,毛茸茸的,又软又暖。倪丽华稀罕得不行,天天抱在怀里,用苞米面糊糊喂它们。小豹崽吃得吧唧吧唧响,吃完就舔她的手,粉嫩的小舌头糙糙的,舔得她手心痒痒。倪丽珍说这玩意儿养不熟,长大了是要吃人的。倪丽华不听,说还小呢,长大了再说。曹山林也不管,由着她们去。

    

    豹子皮和麝皮在仓房里搁着,曹山林每天去看一眼,翻翻皮子,摸摸毛色,怕捂坏了。两张豹子皮,一张公的一张母的,金黄油亮,斑纹清晰,是上等货。麝皮小一些,但毛色也不错,老赵要的麝香也取出来了,鸡蛋大小,鼓鼓的,黑褐色,香气浓郁,在屋里搁着,满屋子都是那股特殊的香味,浓而不烈,闻着就醒脑。三样东西凑齐了,曹山林打算第二天就去林场找老赵交差。

    

    这天傍晚,天快黑了,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劈柴,倪丽华突然跑出来,手里拿着那包麝香,脸上带着紧张。

    

    “姐夫,你闻闻。”她把麝香递过来。

    

    曹山林接过来闻了闻,脸色变了。麝香的气味不对。正常的麝香气味浓烈但不刺鼻,有一股特殊的甜香。这包麝香的香味淡了许多,还隐隐带着一股腥臭味。

    

    “坏了。”他说。

    

    倪丽华急得眼圈都红了:“咋会坏呢?我天天看着,也没受潮啊。”

    

    曹山林没说话,把麝香包打开,仔细看了看。麝香的颜色也不对,正常的麝香是黑褐色的,油润发亮;这包麝香颜色发灰,干巴巴的,像晒干的泥巴。他掰下一小块,放在嘴里尝了尝——这是老耿叔教他的法子,麝香的好坏,一尝就知道。

    

    他吐出来,脸色更难看了:“没取干净。香囊里头还留着一半,时间长了,剩下的那半把整包都糟蹋了。”

    

    倪丽华急了:“那咋办?”

    

    曹山林把麝香包好,放回柜子里。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黑下来的天,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曹山林就起来了。他叫醒倪丽华,说:“跟我进山。”

    

    倪丽华揉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天还黑着,月亮还挂在天上。“姐夫,去哪儿?”

    

    “去找原麝。”曹山林说,“麝香坏了,得重新取。”

    

    倪丽华一骨碌爬起来,三两下套上棉袄。倪丽珍从里屋出来,挺着大肚子,手扶着门框,脸上带着担心。

    

    “又进山?”

    

    “就去两天。”曹山林走到她跟前,摸了摸她的肚子,“麝香坏了,得重新取。老赵等着要。”

    

    倪丽珍没说话,转身进灶间,给他们包了几个苞米面饼子,又用油纸包了块咸菜,塞进曹山林的背包里。

    

    “小心点。”她说。

    

    曹山林点点头,带着倪丽华和三只狗,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月亮还挂在天上,亮得像一盏灯,照得雪地白茫茫一片。黑虎走在前头,青风和白雪跟在后面,三只狗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瘸,但精神头不错。

    

    倪丽华跟在曹山林身边,走得很急,好几次差点滑倒。曹山林拉住她,说:“急啥,慢点。”

    

    倪丽华说:“麝香坏了,我着急。”

    

    曹山林没说话,放慢了脚步。

    

    上次发现原麝的地方在大顶子山深处,离屯子好几十里,得走大半天。曹山林领着倪丽华,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落叶松林子,又过了一条冻得结结实实的小河。一路上,雪很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走得人直喘气。倪丽华累得脸蛋通红,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了霜,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到了地方。那是一片背阴的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丛,灌木丛的枝条上挂满了雪,压得弯弯的,像一个个驼背的老人。坡下是一片石崖,石崖不高,但很陡,崖壁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根扎在石缝里,像龙爪一样抓着岩石。

    

    曹山林停下来,蹲下身子,扒开雪看地上的脚印。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很小,比兔子的大不了多少,但很深,步幅很宽,是原麝的脚印。而且不止一只,是一群,大的小的都有,脚印杂乱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还在这儿。”曹山林说。

    

    倪丽华蹲下看那些脚印,眼睛亮了。

    

    曹山林带着她,顺着脚印往上走。脚印弯弯曲曲的,一会儿穿过灌木丛,一会儿爬上石头,一会儿又拐进沟里。原麝这东西警觉,走路从来不按直线,绕来绕去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曹山林有耐心,他一步一步地追,不急不躁。

    

    追了半个多时辰,到了一处石崖,几乎垂直,上面长满了青苔和枯草,有几处凸出来的石头,石头上覆盖着雪,像一个个白蘑菇。崖壁中间有一个小平台,平台不大,只有一张饭桌大小,上面长着一丛灌木。灌木丛后面,有一个小小的石洞,洞口不大,只够一只原麝钻进去。

    

    “在上面。”曹山林说。

    

    倪丽华抬头看了看,倒吸一口气:“这么高,咋上去?”

    

    曹山林没说话,脱下棉袄,递给倪丽华。他把猎枪背在身上,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猎刀,然后开始往上爬。

    

    崖壁很滑,脚踩在石头上,石头上的雪一滑,人就往下出溜。曹山林抠着石缝,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找好下一个落脚点。倪丽华在得指节发白。

    

    爬到半截,他的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掉了下去,在崖壁上弹了两弹,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瓣。他的身子一歪,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右手死死抠住一条石缝,左手抓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小树,才没掉下去。

    

    “姐夫!”倪丽华在

    

    曹山林没应声,咬着牙,又往上爬。手指冻得发僵,指甲盖里塞满了泥和雪,疼得像针扎。但他不敢松手,一松手就掉下去了。

    

    爬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爬到了那个小平台上。他趴在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像要跳出嗓子眼。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爬起来,猫着腰,朝那个石洞走去。

    

    洞口不大,他趴下,往里看了看。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了毛茸茸的东西。原麝。它缩在洞的最深处,身子在发抖,但没有叫,也没有挣扎。它大概知道,跑不掉了。

    

    曹山林把手缩回来,从腰后拔出猎刀,把刀柄伸进洞里,轻轻捅了捅原麝的身子。原麝往里缩了缩,还是没叫。他又捅了捅,这回用了点力。原麝终于动了,慢慢从洞里爬出来。

    

    是一只公麝,个头不小,毛色灰褐,肚子鼓鼓的,香囊鼓得像个气球。它站在平台上,四条腿发抖,眼睛惊恐地看着曹山林,但没有跑。平台太小了,四周都是悬崖,它跑不了。

    

    曹山林把猎刀插回腰后,从背包里掏出麻绳,把原麝的四条腿绑住,然后用布条蒙住它的眼睛。蒙住眼睛,它就安静了,不再挣扎,只是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像是在喊妈妈。

    

    他蹲下,摸了摸原麝的香囊。鼓鼓的,硬硬的,里面的麝香已经长满了。他掏出猎刀,在香囊上轻轻划了一道小口,然后用勺子伸进去,把麝香一点一点地挖出来。麝香是膏状的,黑褐色,香气浓郁,在冷空气中挥发,香味飘得满山都是。

    

    他挖了一半,留了一半。挖太多,原麝活不了;留一半,它还能继续分泌麝香,明年还能再来取。这是老耿叔教他的规矩,也是鄂伦春人的规矩。取香不杀麝,留着明年还能取。

    

    挖出来的麝香用油纸包好,塞进背包里。他又从背包里掏出金疮药,在香囊的伤口上撒了一层,用布条缠好。原麝一动不动,像是知道他在救它。

    

    曹山林解开原麝腿上的绳子,又扯下它眼睛上的布条。原麝站起来,四条腿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它看了曹山林一眼,然后转身,从平台边上跳了下去。曹山林吓了一跳,趴到平台边往下看。原麝在崖壁上跳了几下,稳稳地落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又跳了几下,落到了崖底。它在崖底站了一会儿,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后跑进了灌木丛里,不见了。

    

    倪丽华在崖底看着,眼泪掉下来了。

    

    曹山林从平台上慢慢爬下来。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爬了半个多时辰才到崖底。倪丽华跑过来,扶住他,上下打量,看他有没有受伤。

    

    “姐夫,你吓死我了。”她哭着说。

    

    曹山林摆摆手,从背包里掏出那包麝香,递给倪丽华。“拿着,别再坏了。”

    

    倪丽华接过麝香,捧在手心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油纸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暗下来,风也更冷了。曹山林带着倪丽华和三只狗,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黑虎走在前头,青风和白雪跟在后面,三只狗的伤口都已经结痂了,走路还有点瘸,但步子很稳。

    

    走到半路,天就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曹山林放慢了脚步,倪丽华跟在他身边,走得很慢。

    

    “姐夫,”她突然说,“你刚才在崖上,怕不怕?”

    

    曹山林想了想,说:“怕。”

    

    “我也怕。”倪丽华说,“我怕你掉下来。”

    

    曹山林没说话。

    

    走了几步,倪丽华又说:“姐夫,你为啥不把那只麝打死?”

    

    曹山林说:“打死干啥?取了香就行了。留着它,明年还能取。”

    

    倪丽华点点头,没再说话。

    

    月亮越升越高,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两个巨人。三只狗跟在后面,影子也拉得长长的,像三条狼。

    

    走到屯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黄乎乎的,像一团暖火。倪丽珍还亮着灯,在等他们。

    

    曹山林推开院门,倪丽珍从屋里出来,挺着大肚子,手扶着门框。她看见他们回来,眼泪掉下来了。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曹山林说。

    

    倪丽华跑过去,抱住姐姐,把脸埋在她肩上,哭了。

    

    曹山林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心里想,这一关,又过去了。往后,还有更多的关要过。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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