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核边缘的虚空，比凌云预想的更加壮阔。
离开镇墟堡约莫半个时辰后，周围的景象便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那些层层叠叠的光晕渐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仿佛有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让人的神魂都为之凝滞。
“这便是暗面侵蚀的影响。”小冰龙的声音在凌云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凝重，“越靠近核心，这种压迫感越强。寻常化神修士到此，光是要抵挡侵蚀，就要耗费大半心神。”
凌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
虚空中漂浮的残骸越来越多，有的是建筑的碎片，有的是法器的残骸，还有一些……是修士的遗骸。那些遗骸保存得相对完整，有的盘膝而坐，仿佛仍在修炼；有的仰面朝天，空洞的眼眶望着无尽的黑暗；还有的紧紧抱在一起，至死未曾分开。
每一具遗骸上，都覆盖着厚厚的暗蚀苔，暗灰色的苔藓缓缓蠕动，吞噬着遗骸最后残留的能量。
“系统提示：检测到大量修士遗骸。分析中……年代从三百年前到两万年前不等，修为从元婴到化神后期皆有。建议宿主保持距离，部分遗骸可能已被暗面转化为“尸傀”，会在感应到活物时突然攻击。”
凌云淡淡一笑，并未在意，反而放慢速度，仔细欣赏起这些遗骸的姿态。
“系统，你说这些修士临死前，在想什么？”
“……系统无法揣测生灵临死前的想法。但根据能量波动分析，部分遗骸在死亡瞬间曾释放出强烈的执念波动——有的是不甘，有的是释然，还有的……是解脱。”
凌云点点头，目光落在一具盘膝而坐的遗骸上。那是一名面容清癯的老者，须发皆白，虽已死去不知多少年，神态却依旧安详，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微笑。
“这位前辈，倒是看得开。”凌云轻声道。
他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灵力将老者遗骸上的暗蚀苔尽数抹去。那些暗蚀苔发出尖细的嘶鸣，不甘地扭动着，最终化为黑烟消散。
遗骸露出本来面目——虽已枯槁，却依旧透着一股出尘的气质。
“前辈安心。”凌云淡淡道，“晚辈路过此地，无以相赠，便送前辈一份清净。”
话音落下，那遗骸竟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在回应。随即，整个遗骸化为无数细小的光点，缓缓飘散在虚空之中。
那些光点飘向远方，渐渐消失在层层光晕中。
小冰龙沉默片刻，道：“你倒是好心。”
凌云摇头：“随手而已。”
他继续向前飞去，速度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虚空中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残骸。
那是一座完整的宫殿——或者说，曾经是完整的宫殿。如今它只剩下一半，斜斜地漂浮在虚空中，断壁残垣上爬满了暗蚀苔，看上去阴森可怖。
宫殿的正门上方，隐约能看到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古篆——“时空殿”。
“时空殿？”凌云微微挑眉，“好大的口气。”
小冰龙道：“这应该是当年镇墟盟的议事大殿。三万年前，诸天万界的强者曾在此地共商大计，对抗归墟之暗。后来在一次暗面大潮中，宫殿被毁，半数强者陨落于此。”
凌云点点头，迈步向宫殿内走去。
穿过残破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厅堂。厅堂的穹顶已经坍塌了大半，露出外面漆黑的虚空。地面上，散落着无数残破的桌椅、法器碎片，以及……密密麻麻的遗骸。
至少有数百具。
有的遗骸身着华服，生前应是某个大宗门的长老；有的遗骸手持残剑，至死仍在战斗的姿态；还有的遗骸紧紧抱在一起，仿佛在守护着什么。
厅堂的最深处，是一座高台。高台上，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石椅，石椅上端坐着一具遗骸。那遗骸身着金色战甲，头戴冠冕，即便死去数万年，依旧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
“那是镇墟盟的第一任盟主——‘时空主宰’姜太虚。”小冰龙的声音带着一丝敬意，“三万年前，他率众抗击暗面大潮，力战七日七夜，最终力竭而亡。他死后，暗面大潮退去，镇墟盟得以保全。”
凌云凝视着那具遗骸，沉默片刻，抱拳一礼。
“前辈壮烈，晚辈佩服。”
话音落下，那金色战甲竟微微发光，仿佛在回应。
随即，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三万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凌云神色不变，静静等待。
那声音继续道：“你能来到这里，说明暗面大潮再次来临……孩子，告诉我，如今外面如何？”
凌云道：“敖烬正在与归墟之暗融合，一旦成功，将成为新的暗面之主。晚辈此来，便是为了阻止他。”
沉默。
良久，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苦涩：“敖烬……当年那个天赋异禀的龙族少年，果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他顿了顿，又道：“孩子，你身上有时匠的气息，有时韵的气息，还有……祖龙的气息。看来，他们已经将希望托付于你。”
“既如此，老夫也有一物相赠。”
话音落下，那金色战甲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光芒中，一枚拳头大小、通体金黄的令牌缓缓飘起，落在凌云面前。
令牌上，刻着一个古篆——“镇”。
“这是镇墟盟的‘镇墟令’。”那声音道，“持此令者，可调动镇墟盟残存的所有力量。虽然三万年过去，当年的强者大多陨落，但在墟核各处，仍有不少镇墟盟的后裔和传承者。他们会听你号令。”
凌云接过令牌，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浩瀚力量，微微动容。
“多谢前辈。”
那声音渐渐微弱：“去吧……孩子……不要让我们的牺牲……白费……”
话音落下，那金色战甲上的光芒渐渐消散，石椅上的遗骸也化为光点，飘散在虚空之中。
凌云再次抱拳一礼，转身离开时空殿。
身后，那座残破的宫殿缓缓崩塌，最终彻底消失在虚空之中。
……
离开时空殿后，周围的景象再次发生变化。
那些零散的残骸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连绵不绝的“暗影丛林”。
是的，丛林。
那些“树木”由暗灰色的物质凝聚而成，高达百丈，枝丫交错，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暗影森林。森林中，隐约能看到无数暗影生物在游荡，发出低沉的嘶吼。
“这是暗影军团的驻扎地之一。”小冰龙道，“暗影生物喜欢聚集在这种暗影能量浓郁的地方。穿过这片丛林，就能看到第一道防线的核心——暗影军团的指挥中枢。”
凌云点点头，脚步不停，直接踏入暗影丛林。
踏入的瞬间，无数暗影生物同时转过头，空洞的眼眶望向这个不速之客。
下一瞬，嘶吼声此起彼伏，无数暗影生物如潮水般涌来！
有体形巨大的暗影巨兽，每一步都让虚空震颤；有身形矫健的暗影猎手，在树木间飞速穿梭；有飘忽不定的暗影幽魂，发出刺耳的尖啸；还有密密麻麻的暗影虫群，如同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而来！
数量，至少数万。
凌云负手而立，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盛大的演出。
“系统，记录一下这些暗影生物的种类和数量。”
“指令接收。正在扫描……”
“检测到暗影巨兽：三百二十七头，修为从元婴到化神初期不等。检测到暗影猎手：一千八百余只，修为元婴中期至化神初期。检测到暗影幽魂：五百余团，修为化神初期至化神中期。检测到暗影虫群：数量无法统计，总能量层级相当于化神中期全力一击。”
“场面宏大，建议宿主认真对待，以便系统采集更精确的战斗数据。”
凌云微微一笑：“好，那就认真一点。”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这一次，没有浩瀚无匹的力量爆发，没有毁天灭地的光芒绽放。
只是轻轻一握。
五指收拢，虚握成拳。
就这一个动作。
然而，就在五指收拢的那一瞬间，整个暗影丛林骤然凝固！
所有正在冲锋的暗影生物，同时僵在原地，保持着前一瞬的姿态——有的巨兽前爪刚刚抬起，有的猎手身形还在空中，有的幽魂尖啸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仿佛时间停止了。
凌云松开手。
咔嚓——
虚空之中，传来无数细碎的破裂声。
那些暗影生物的身躯上，同时出现无数裂纹，如同碎裂的瓷器。裂纹迅速蔓延，从头部到躯干，从躯干到四肢，最终——
轰！
数万暗影生物，同时崩碎，化为无数黑色的光点，飘散在虚空之中。
暗影丛林，瞬间清空。
只剩下那些暗灰色的“树木”孤零零地矗立着，在虚空中微微摇曳。
凌云收回手，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向前走去。
“系统提示：战斗记录完成。宿主方才那一握，消耗能量约为总能量的0.00000002%，相当于两颗恒星燃烧一秒钟释放的能量。效果：瞬间崩碎三万七千二百头暗影生物。”
“系统评价：优雅，高效，逼格拉满。建议宿主日后多采用此类战斗方式，既节约能量，又便于系统记录。”
凌云失笑：“系统，你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
“系统只是陈述事实。宿主若不喜欢，系统可以改为客观评价。”
“不必改。”凌云道，“继续记录就好。”
“指令接收。”
……
穿过暗影丛林，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浩瀚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巨大的平台——那些平台由不知名的黑色石材砌成，每一座都有百里方圆，呈环形排列，环绕着最中心的一座巨型平台。
中心平台上，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巨塔。巨塔通体漆黑，塔身刻满了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断蠕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巨塔顶端，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暗红色光球，光球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向外散发出一圈暗红色的波纹。
“那是暗影军团的中枢——暗影塔。”小冰龙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那颗光球，是‘暗影之心’，整个军团的能量来源。只要暗影之心不灭，暗影生物就会源源不断地重生。”
凌云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环绕的平台上密密麻麻的暗影生物。
这一路，果然比方才的丛林更加壮观。
“系统，统计一下数量。”
“正在扫描……检测中……暗影生物总数：约一百二十万至一百五十万之间。其中化神期以上者：约五千余头，最高修为：化神后期（三头）。”
“检测到三头化神后期的暗影生物位于中心平台，疑似暗影军团的统领。”
凌云点点头，迈步向中心平台走去。
他的身影刚一出现在虚空中，那些平台上的暗影生物便同时察觉，发出震天的嘶吼！
下一瞬，无数暗影生物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次，凌云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是负手而行，步伐不疾不徐，仿佛走在自家花园的小径上。
那些冲来的暗影生物，在距离他百丈之处，便自动崩碎，化为黑烟消散。没有一个能靠近他百丈之内。
他就这样，穿过一层又一层平台的包围，向着中心平台缓缓走去。
平台上，那些暗影生物疯狂地冲击，却始终无法突破那无形的百丈禁区。它们发出愤怒的嘶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人类一步步走向中枢。
约莫一炷香后，凌云踏上了中心平台。
平台上，三头化神后期的暗影统领并肩而立，六只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他。
当先一头，体形最为庞大，高达十丈，浑身覆盖着厚重的暗灰色甲壳，头部生着一对弯曲的巨角。它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低沉的声音：
“人类，你很强。”
凌云看着它，淡淡道：“你倒是有神智。”
巨角暗影统领道：“吾乃暗影第一军团统领，角魔。它们两个是第二军团统领影刺，第三军团统领幽魂。”
它左边，是一个身形矫健的暗影猎手，浑身覆盖着暗灰色的鳞甲，双臂如同两柄利刃，散发着森寒的光芒。它右边，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张扭曲的面孔。
凌云点点头：“三位统领，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角魔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却强压下来：“人类，你虽强，但我等三人联手，再加上百万军团，未必不能一战。你确定要在这里消耗实力？”
凌云笑了笑：“消耗实力？”
他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弹。
啪——
一声脆响。
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暗影塔，从顶端开始，寸寸崩裂！
那暗红色的光球剧烈震颤，发出凄厉的嘶鸣，最终轰然爆碎！
无数暗红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在虚空中化为点点火星，很快便熄灭消散。
整个暗影军团，一百多万暗影生物，同时发出痛苦的嘶吼，身形开始不稳，有的甚至直接崩碎！
暗影之心被毁，它们失去了能量来源，再也无法维持形态。
三头统领同时色变——如果它们还有“色”的话。
角魔难以置信地望着崩塌的暗影塔，声音发颤：“你……你怎么知道……”
凌云淡淡道：“猜的。”
猜的。
两个字，轻描淡写。
三头统领沉默了。
片刻后，角魔单膝跪地，低下头颅：“大人神威，角魔愿降。”
影刺和幽魂对视一眼，也同时跪下。
凌云看着它们，没有说话。
角魔抬起头，道：“大人，我等虽为暗影生物，但并非心甘情愿。三万年前，我等本是镇墟盟的修士，在一次暗面大潮中被侵蚀，才沦为这般模样。大人若能助我等摆脱暗面控制，我等愿为大人效死！”
凌云目光微动，神识扫过三头统领，果然在它们体内感知到一丝微弱的“本源之火”——那是它们未被完全侵蚀的神魂残片。
“你们可知道，摆脱暗面控制的方法？”凌云问。
角魔摇头：“不知。但我等曾听敖烬说过，归墟祭坛中有一件至宝——‘净世莲’，可以净化一切暗面侵蚀。若大人能取得净世莲，我等便可得救。”
净世莲？
凌云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微微点头：“我知道了。若有机会，会帮你们留意。”
他顿了顿，道：“在我回来之前，你们约束好残余的暗影生物，不得再攻击镇墟堡。”
角魔大喜，连连叩首：“多谢大人！我等遵命！”
凌云点点头，转身向更深处飞去。
身后，三头统领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良久，影刺轻声道：“角魔，你说他……能成功吗？”
角魔沉默片刻，道：“不知道。但我有一种直觉——三万年的等待，或许终于要结束了。”
……
穿过暗影军团的驻地，前方的虚空再次发生变化。
这一次，不再是漂浮的平台或残骸，而是一片连绵的建筑群。
那些建筑风格各异，有的恢宏大气，有的精巧别致，有的阴森诡异，显然来自不同界域。它们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虚空中，形成一座庞大的“城池”。
城池上空，笼罩着一层暗灰色的光幕。光幕上，隐约能看到无数符文在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堕落者营地。”小冰龙的声音响起，“敖烬麾下最精锐的部队。这里的每一个堕落者，都曾是一方强者，如今却甘愿沦为暗面的走狗。”
凌云点点头，向那光幕飞去。
靠近光幕时，一道强大的神识扫来，带着警惕与敌意。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凌云淡淡道：“凌云。”
那神识沉默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凌云？没听说过！小子，这里是堕落者营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识相的赶紧滚，否则——”
话音未落，凌云抬手，对着那光幕轻轻一点。
咔嚓——
光幕上，出现一道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如同蛛网般密布整个光幕。
轰！
光幕轰然碎裂！
城池中，无数堕落者同时抬头，望向虚空中的那个身影。
那身影负手而立，衣袂飘飘，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俯瞰着这座堕落者之城，声音平静而悠远：
“敖烬可在？让他出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