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走近宫殿,路晨才发现,此阁门前虽无灯火,却有幽冥之火自地面浮起,照得四方一片青灰。
两侧立着两尊阴将,身披玄甲,面无表情,双目如寒星,只一眼扫来,便要将人神魂看透。
阁门不高,却如天关一般,门楣之上,黑玉匾额上书六个古篆:【六天谒圣阁】。
入内之后。
陈设却反而简单到近乎空寂。
只有一方丈高的幽冥玉册悬浮半空,书页无风自翻,上面记载着三界众生的生死功过,阴司身份。
一旁端坐一位黑衣判官,手持朱笔。
见阎王携人前来,判官缓缓起身,却只是微微颔首,并不跪拜。
“办事需先登谒阴籍,验明身份,来意,根脚,无一不可疏漏。”
阎王点头示意。
路晨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江都城隍——李清源,今日特来拜谒至尊!”
话音刚落。
玉简之内射出一道神光,照在路晨身上。
路晨刹那间心跳加速。
也不知这假持之术,能否瞒得过这玉简。
好在有惊无险。
很快玉简之上,身份逐一摊开。
验明无误。
看来这【玄阴寄傀大法】不愧是瘟君亲赐,就是不一样!
那判官伸手一扯,玉简飞出一封黑色书信。
被一头不知从哪冒出的黑色大雕衔住,啸鸣一声,飞向那第六宫——纣绝阴天宫。
“还请阎君和这位城隍稍待!”判官躬身一礼,再次坐下。
阎王兀自找了个地方,头偏过去,傲娇到不行。
路晨见他这副样子,脸色略显讪讪,这次还真是多亏了阎王,否则光凭他一个小小城隍,想来这座【六天谒圣阁】,简直是痴人说梦。
便是那一关关的守城阴将,便足以将他拦在门外,无法寸进。
见阎君余怒未消。
路晨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不好叨扰。
只能寻个位置坐下,静静等待消息。
他相信,若是至尊见到江都城隍拜谒的帖子,定然能猜到蹊跷。
如此一来……
“应该……会见吧?!”
虽说如此,路晨心中还是难免惴惴不安。
阎王用余光打量他,心中也在腹诽。
“哼,臭小子,翅膀硬了是吧!居然还敢跟老子玩恩断义绝!本王倒是要看看,往后离了本王,你若想在冥府办事,还能去找谁?”
至尊?
切!
天方夜谭!
有本事先混到【世家】,能供奉再说!
阎王毕竟身为十殿阎罗,自然有自己的脾性。
既然这小子放狠话在前,祂倒要看看,他的嘴究竟能硬到什么时候!
正思量间。
只见谒圣阁内,玄光大作。
一道身影从中踏出。
那黑衣判官见了来人,反倒客气不少,立刻起身,抱拳含笑道:“崔大人,事办妥了?”
路晨闻言,循声望去。
只见来人也是一身判官服侍。
只不过官服比之那黑衣判官要气派不少。
头顶的官帽上,则写着一个【崔】字。
原来是冥府四大判官之首——崔判。
执冥府唯二的生死簿,拿勾魂笔。
其管辖的阴律司,更是统领地府所有判官。
说起来,乃是这黑衣判官的直系上司。
难怪这黑衣判官态度有所不同。
此时,那崔判也注意到面前的阎王,当即脚步一顿,拱手起来:“属下……”
话方脱口。
祂余光似乎扫到路晨,竟是陡然神色一怔,但随即回过神来,又打起招呼:“属下见过阎君。”
不料阎王竟也起身抱拳,态度比之其他判官,竟要客气不少:“原是崔判,不知拜谒了哪座天宫。”
崔判笑笑:“回阎君,属下正打至尊那回来,方才汇报了些许情况。”
阎王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路晨见祂对崔判如此客气。
心中倒是想起一种说法。
据说这崔判虽位阶不如十殿阎罗。
可论实权,恐怕放眼冥府,也未必有多少阴官能胜得过祂。
便是十殿阎罗中,也至少一半之数,实权不及祂。
有一说法:这冥府阴官权柄之盛,为:【三王一判】。
三王即:阎罗王,转轮王,秦广王。
唯一的【一判】便是这崔判。
据说冥府判官千万,祂为判官之首。
负责审查亡魂,主管阴律司,赏善罚恶,管人生死,权冠古今。
可越级直接向酆都大帝汇报。
故而虽位阶在阎罗之下。
但论权柄,二者乃是旗鼓相当的同僚。
也难怪阎王面对这位下属,竟如此客气。
“不知阎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那崔判嘴上说着,眼神却总是有意无意往路晨身上瞥了几眼。
阎王斜睨了路晨一眼,似笑非笑的样子:“这位乃是江都城隍,今日特来觐见至尊,本王代为引见罢了。”
“原来如此。”那崔判笑笑:“属下还纳闷呢,这州城隍何时也来【六天谒圣阁】了。既如此,属下便不打扰了,先告辞。”
“好,崔判兄弟慢走!”
崔判颔首离开。
路晨刚要重新坐下。
忽然!
耳边冷不丁传来一道神音:“李清源,你这是作甚!还不出来!”
路晨瞳孔一缩。
下意识循声望去,发现竟是径直离开,并未回头的崔判。
“奇怪,祂认识‘我’?”
——等下!!!
路晨顿时想起一件事来。
之前扈三娘说过,赵无涯假持城隍后,曾多次下入冥府,求人篡改赵万两在生死簿上的阳寿,便是为了符合窃取果位秘术所献祭的寿数。
可这冥府的生死簿,一本在阎王手里,一本在崔判手里。
阎王自不必说,断然不可能答应赵无涯。
当时,路晨还猜测,会不会是崔判?
如今看来,难道……真被他猜中了。
“你还愣着作甚,还不赶紧出来!”
那崔判神音再次传来,这次竟明显急切了几分。
路晨不禁好奇这崔判究竟要说什么,想了想还是决定跟出去。
“大王,我在门口转转!”
说罢,不待阎君回话,便已踏出内阁。
“这小子……”阎王瞪大眼睛:“不,他真把冥府当自己家了?!”
阎王睁开法眸看去。
不料路晨却径直跟着那崔判走到一处崖边角落。
“等等!这小子……认识崔判?!”
阎王脸上登时错愕。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不知?!”
……
殿外。
一处山崖偏处。
二人站定后。
崔判手中勾魂笔祭出,只是在虚空轻轻一笔。
周围自动生出屏障。
显然是遮蔽天机之用。
“你怎跟阎王一道,来这谒圣阁作甚?”
崔判头也没回冷声道。
路晨眼珠子滴溜一转,含笑道:“不瞒崔判,小神今日受人所托,故而下来冥府办件事。”
“办事?”
崔判回头,却是嗤笑一声:“你当真以为本官看不出,你是为了府位而来?本官不是于你说过,此次府位,你赢面极大,这般心急作甚?再说了,你真要引见,何必找阎君,难不成就因为看了本官一些脸色,你心有不满,想转投阎君门下?李城隍,你是聪明人,什么时候竟也这般不懂规矩?”
路晨心头一凛。
看来这赵无涯在冥府的靠山,估计还真是眼前这位崔判。
“大人误会了,小神确实是为了它事,并非府位。”
崔判显然不信,但话锋一转道:“也罢,念你时间有限,本官便直说了,你之前央求本官修改寿数的那个赵万两,本官允了,这次定然一修到底,不会再让你一趟趟跑了。不过……”
祂目光直直看过来:“你倒确实来得及时,正好帮本官办件事,事成之后,也是你所求达成之时。”
路晨微微蹙起眉头,有点偷窥八卦似的偷感,颔首道:“还请大人吩咐。”
崔判不动声色,负手而立道:“你既是江都城隍,想必定然知晓你江都最近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吧?”
路晨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难不成这崔判说得是……我?
“大人所言之人,是否姓路?”
“没错!”崔判点点头:“除了他还有谁?这样,等你回去以后,也不必急于一时,如此显得刻意,若有机会,找个时间与他聊聊,就说……转轮王有意与他交个朋友,不知他可愿赏脸?”
路晨:“??!!”
什么!!!
转轮王要跟自己交个朋友?
“大人,发生何事了?怎这么突然?”路晨“心跳”咚咚直跳,佯装不解道。
崔判看了祂一眼,想了想,轻叹一声:“也罢,你我相识也不短,说于你听倒也无妨。”
说着,祂上前一步:“你有所不知,这回这位路小友,可是坏了转轮王的大计。”
路晨面色微不可察得变了变,不解道:“既如此,转轮王应该仇视才对,怎还愿意与他交朋友?”
崔判官:“你懂什么?恰恰如此,他才入了转轮王的法眼,这小子……属实是个妙人,是个顶好的人才!只可惜,这样的人物,却跟阎君那种糙人混在一起。简直是——暴殄天物!”
路晨:“……”
阎君,没想到你在冥府是介个风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