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酆都大帝一言不合便将自己魂魄击飞,又将那城隍法躯收回。
这一刻,纵使路晨心中早有盘算,也万万不曾料到,会是这般开场。
他脸色骤变,一时方寸大乱。
“至尊息怒!且容小神解释!”
酆都之音已如无边潮涌,滚滚压来。
“道来!”
那声音似有亿万惊雷在耳边同时炸响,震得路晨魂魄摇荡,几欲溃散。
不过也在此刻,路晨才惊觉自己魂魄四周,正被一层薄如蝉翼的玄光笼住。
正是这层微光护持,才未让他的魂魄冻成冰雕,也未在至尊神威之下,灰飞烟灭。
“看来至尊……大约只是想给我个下马威。”
心中稍定,路晨深施一礼:“小神叩见至尊。今日以假持之法偷渡冥府,实属迫不得已,还望至尊明鉴!”
“迫不得已?”
虚空之中一声冷笑。
“路典簿,本尊昔日以分身助你一程,是因你于冥府有功。可如今,你弑杀城隍,假持果位,擅闯冥府,这哪一条不是铁律不容的重罪?小阎罗说得半点不错,便是将你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也绰绰有余。你倒与本尊扯什么迫不得已?”
至尊神音冷冽如刀,每一字都似利刃剖开路晨魂魄。
路晨几近溃散之感,仍咬紧牙关,死死撑着。
“至尊既已洞悉原委,便当知晓——那城隍并非李清源,而是人魔僭越!小神杀他,乃是替天行道!至于假持果位……”
他一咬牙:
“不错,小神确有不得不入冥府的理由,这才求师尊传我假持之法,借李清源身份下来!”
“怎么,事到如今,还想抬出瘟君来压本尊?”酆都神音透着几分明显的倨傲:“小子,你是不是对本尊的身份,有何误解?”
路晨忙道:“不敢!小神岂敢!至尊莫要误会,小神只是据实以告,道明原委罢了!”
——呼!
话音刚落。
漫天阴云骤然坠落。
整座穹顶,仿佛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生生拉扯而下,在那百丈玉台之上,汇成一道巍峨无际,不见真容的虚影。
路晨面色再变,慌忙躬身:“见过至尊!”
玉台之上,酆都大帝冷哼一声。
“昔日,本尊告诫你李城隍有鬼是不假。可几时说过,让你击杀假城隍,取而代之?这等犯上作乱的大不敬,便是你于冥府有功,今日也休想全身而退。若你说服不了本尊,便做好准备,入狱受刑!”
路晨只觉背后冷汗涔涔而下。
——不是,来真的啊!
罢了罢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索性盘腿坐下,略作沉吟,竟道:
“至尊,小神拼着假持果位,擅闯冥府的风险下来,是想求至尊开恩——打开冥府大门,让月老和孟婆,见上一面!”
“放肆!”
酆都神音骤然冷至极点。
祂分明端坐于百丈玉台之上,高不可攀,可那股无边神威,却仿佛近在咫尺,如同一双无形巨眼,直勾勾盯着路晨。
“小子,本尊还未清算你假持果位,擅闯冥府之罪,你倒好,非但不专心解释,反倒胆大包天、罪上加罪?你当真以为,本尊不敢杀你?”
路晨摇头,神色却异常平静,旋即又冒出一句近乎没头没脑的话来:
“至尊,小神斗胆一问——我,可是您的化身?”
——呼!
大殿气息,骤然一凝。
“你到底想说什么?怎的思维如此跳脱,平白无故蹦出个化身来?”
酆都大帝一时也被鸡同鸭讲的回答,逗乐几分。
路晨却正色许多:
“不瞒至尊,这些日子,小神遇到些事,由此想了很多。此次下来冥府,与其说是为了完成月老夙愿,不如说是借月老之事,求一个答案。”
“求什么答案?”
路晨迎着玉台上那道虚影,仍是不答反问:“这么说,小神猜对了?我真有可能是您老人家的化身?”
——噗!
玉台之上,忽然传来酆都大帝爽朗大笑,那笑声震得阴云翻涌,却没了先前的寒意,多了几分随性:“小子,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本尊若欲化身入凡,再不济也该投身帝王之家,怎会投胎到一个穷困潦倒的凡俗家庭,平白遭那半生苦难?”
笑声渐歇,祂的语气又沉了几分:“倒是你,动不动便一口一个化身。虽说这段时间,你的确办了些出人意料的事,却也不必如此托大。你怎就不觉得,自己不过是恰逢其会,得了些许机缘气运罢了?”
路晨淡淡一笑,神色坦然:“若是如此,小神反倒松了口气。只盼着我这几分机缘气运,能助我办成月老之事。只不过,小神梳理近些日子所遭遇的一切,怎么想,都不觉得只是区区机缘气运所能解释,倒更像是……有哪位大能暗中布局,引我入瓮。”
他话锋一转:“不瞒至尊,来冥府之前,小神曾苦思冥想一夜,思量过种种可能,其中便包括,小神是不是至尊您的化身。既然至尊言之凿凿,说我不是,那便……不是吧。”
酆都大帝饶有兴味。
“那你倒说说,你还觉得,自己是谁的化身?”
路晨付之一笑。
“至尊神通盖世,放眼三界也是仙宗领袖,怎会猜不出小神所想。”
说罢,他目光灼灼,紧紧盯着玉台之上那道伟岸虚影,不肯放过丝毫异动。
可下一秒,那道萦绕着无边神威的虚影,竟骤然消散在玉台之上,没了半点踪迹。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疾风耸动。
路晨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只见酆都大帝身着九重玄色幽冥帝袍,袍上绣着幽冥莲纹与万鬼朝拜图,头戴平天幽冥冠,冠上十二道玉旒垂落,遮蔽了祂的面容,只余下一片混沌,始终让人看不真切。
祂周身虽无半点神力外泄,却自有一股天地共主的至高威严。
脚步轻落,身后黑莲随行。
整座纣绝阴天宫轻轻震颤。
亿万道咒诀自动朝拜,魂灯尽皆低首。
“至尊!”
路晨当即行礼。
酆都大帝负手而立,缓缓开口:
“你这身本事,的确引人遐想。但化身也好,机缘也罢,前世是尘,今生是路。你偏要在路上寻尘,岂非本末倒置?”
路晨心中一凛:“至尊的意思是?”
祂转过身——分明不见面容,却仿佛正定定地望着路晨。
“三界之中,本就有许多人,生来便是谜,不必强行拆解。你觉得自己像谁,便会靠近谁;你觉得自己是自己,便只会是你。”
路晨:“……”
他严重怀疑,至尊在故意跟他绕弯子……
“怎么,以为本尊说的尽是废话?”
酆都大帝嗤笑一声。
“小神不敢。”路晨摇头。
酆都向前踱了两步。
“你所见皆浅,所闻皆虚,不过是机缘未至,听之如尘。来日回头,自会知晓今日之言,字字圭臬。”
路晨若有所思。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啊。
毕竟酆都大帝自己便是紫薇大帝的化身。
只不过按君财神的说法,祂贵为冥府至尊之后,早已不甘于“化身”二字自居,自成一派,威慑三界。
这么说来……
路晨瞳孔骤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难道……祂这是在暗示我,我真是某位大能的化身?!
“小子,休要胡思乱想。本尊对你是不是化身,从始至终不感兴趣。”
路晨心思被看穿,顿感无奈。
没办法,在酆都大帝这等顶级大神面前,他一介凡人,哪有什么秘密可言。
“好了,你耽误得够久了。若再说服不了本尊这假持果位。弑杀假城隍之罪,本尊可真要治你了。”
酆都大帝话锋又转了回来。
祂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死死压在路晨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还真是伴君如伴虎……”
心中暗忖一句,路晨收起杂念,开始亮自己的牌。
“既如此,假持果位之罪辩无可辩,那小神只好将功折罪了。”
他下意识想从储物戒中取出那份百亿冥币订单,手一摸空,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只是魂体。
干笑一声,正色道:
“回至尊,您曾答应过我——若能为冥府揽获万亿冥币,便许我一个‘冥财神’的果位。这话,可还作数?”
“本尊何曾虚言?”酆都大帝追问:“怎么,此事有眉目了?”
“不瞒至尊,这万亿冥府香火,小神已经拿下了!”
路晨旋即将与常老两家的合作,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酆都大帝面上混沌之气微凝,片刻后,终是难得点了点头。
“不错。本尊倒的确不曾看错你。好,姑且念在这万亿冥币的份上,假持果位一事,本尊可以不追究,放你还阳。不过,那假城隍的法躯,你得留下。”
路晨一听急了。
“至尊!您留下法躯,我那月老的委托如何完成?我这趟上去,还得再下来!”
“怎么,到这份上,还想与本尊讨价还价?”
酆都大帝一眨眼,又回到了玉台之上。
“小子,奉劝你一句。你犯阴律,念你替天行道,本尊尚可饶你一回。可你若这般触犯天条,届时来收拾你的,可都是些你师尊也未必敢惹的狠角色。你,当真不怕?”
路晨笑了笑。
“若得至尊襄助,那小神自然不怕。”
酆都大帝气息一顿,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莫非让本尊替你挡这北极驱邪院?”
路晨眨眨眼:“可,可以吗?”
酆都大帝被问得嗓门都拔高了几度:
“——还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