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
方野起床后，打算去一家老字号吃生煎包。来这边住了一段时间，听人说过好几次，一直没去尝过。
他骑着车，沿着街道往那边走。
经过基地门口时，他下意识放慢车速。
门开着。
方野愣了一下，拐了进去，把车停在店门口。
他有些奇怪，排练是下午，谁会一早就过来？
停好车，他推门走进去。
店里有人。
沈繁星正站在桌边，拿着抹布，认真地擦桌子。她弯着腰，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能看到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飘。
方野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开口：“什么时候过来的？”
沈繁星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
看见是方野，她才松了口气，手按在胸口：“我...我刚来一会。”
“来干嘛？打扫卫生？”
沈繁星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说：“嗯，你呢？”
“路过，看到门开着。”
方野环视一圈。
店里比昨晚干净了不少。地板拖过，还有湿湿的痕迹。桌子擦了一半，剩下的还没擦。角落里的乐器被挪到一边，
显然不是“刚来一会儿”。
他问：“还要多久？”
沈繁星乖乖回答：“就快好了，还有几张桌子。”
方野走过去，看到沈繁星的手有些发红。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水盆，里面的水是冷的。
“店里有热水。”他说，“用热水擦桌子，更容易去油。”
沈繁星愣了一下，点点头：“哦，好。”
她拎起水桶，往柜台后面走去。过了一会儿，接了半盆热水回来，继续擦桌子。
方野在旁边站着，没有走。
他知道自己要是说冷水擦桌子手冷，沈繁星肯定会说没关系。
沈繁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有点紧张，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但心里又有点开心，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低着头，一下一下擦着桌子，嘴角总是挂着浅浅的笑。
想起昨晚收到的那个星空投影灯和方野递给她时说的话，她就开心！
昨晚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星空，看了很久很久。
方野看着她。
沈繁星擦桌子很认真，第一遍用湿抹布，第二遍用干的。擦完一张，退后一步看看，确认干净了，才去擦下一张。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方野想起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缩着，不敢看人。现在好多了，至少没那么畏畏缩缩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这种默默做事的样子。
沈繁星擦完最后一张桌子，直起腰，把抹布叠好，放到盆边。下意识看向方野。
方野朝外面努努嘴：“走了。”
沈繁星愣了一下，把抹布摊好，放整齐，然后跟着方野往外走。
方野锁好门，跨上自行车。
他拍了拍后座，看着沈繁星。
沈繁星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走过去，侧着身子，坐在后座上。坐得很靠边，只坐了小小一块。
方野脚一蹬，车子向前滑行。
沈繁星甚至连问都没问，就这么跟着方野走了。
车子驶过基地门口的小路，拐上大路。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阳光很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很小声地问：“去哪儿？”
声音太小了，被风吹散。
方野没听见，继续往前骑。
沈繁星没再好意思多问。
她小心翼翼地捏着方野两边的衣角，只用指尖捏着，不敢用力。身子微微往后仰，尽量不靠太近。
但她能看到方野的背影。
肩膀很宽，背挺得很直。风吹起他的衣角，一下一下的。
沈繁星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那种感觉很轻，很软，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车子继续往前，穿过一条条街道。路边的店铺往后退，行人也往后退。
沈繁星轻轻踢着脚，一下一下的。
嘴角的笑，一直没下去过。
她闭上眼睛，静静享受这一刻。
风从耳边吹过，阳光落在眼皮上，暖暖的。
她想着，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
十分钟后，方野停在一家店门口。
“下来。”
沈繁星睁开眼，跳下车。
是一家早餐店，门面不大，但门口排着队。招牌上写着“百年老字号生煎”几个字，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热气腾腾的。
方野停好自行车，往店里走。
沈繁星把手伸进兜里，握住了那些零钱。
她今天带了钱，本来想买点东西带回去给奶奶吃的。
店里人很多，几乎坐满了。空气里飘着肉香和面香，还有煎包滋滋的声音。
方野走到柜台前，看了看墙上的菜单。
“一份生煎，一份煎饺，两份牛肉汤。”
服务员应了一声，开始下单。
沈繁星站在他旁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握着一把零钱。
“我...我来付。”她说，声音有点结巴。
方野看她一眼，没说话，直接拿出钱付了。
“去那边坐。”他指了指靠窗的一张空桌。
沈繁星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些零钱。
方野已经往那边走了。
沈繁星跟上去，在他对面坐下。
她把零钱放到桌上，推过去：“我把钱给你。”
方野看了一眼那些钱，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堆一块的硬币。
“收起来。”他说。
沈繁星摇摇头：“我带了钱的。”
方野没接，只是看着她。
沈繁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又把钱收了起来。
但嘴巴鼓了起来，像是个受气包。
方野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服务员端了两碗牛肉汤上来，热气腾腾的。汤很清，上面飘着几片香菜，能看到底下的粉丝和牛肉。
沈繁星看着那碗汤，咽了咽口水。
方野问：“下午排练，你来吗？”
沈繁星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方野看着她。
沈繁星小声说：“待会儿要回去，跟奶奶去卖东西。”
“卖什么？”
“鞋垫。”沈繁星说，“奶奶纳的鞋垫，拿去集市上卖。”
方野点点头，又问：“一双卖多少？”
“五块。”
方野没再问。
五块钱一双，一天能卖几双？
估计也就几双。赚不了多少钱。
沈繁星忽然抬起头，看着他：“方野，你要不要？我...我可以送你一双。”
方野看着她。
沈繁星说：“奶奶纳的鞋垫很舒服的，我从小就穿。”
方野点点头：“好。”
沈繁星眼睛亮了一下。
方野又说：“我43码。”
沈繁星使劲点头：“嗯，我记住了。”
方野想了想：“不要太花的，纯色的就行。”
沈繁星点点头，但有点想笑。
她低下头，憋着笑。
方野看着她的样子，没说话。
很快，生煎和煎饺上来了。
一个大盘子，一边摆着生煎，一边摆着煎饺。生煎白白胖胖的，上面撒着芝麻和葱花。煎饺金黄酥脆，摆得很整齐。
方野拿起一双还没用过的筷子，把盘子里的分成两份。
生煎每个盘子里放三个，煎饺每个盘子里放五个。
他把其中一份推到沈繁星面前。
沈繁星看着那盘东西，摇摇头：“我吃不了这么多。”
方野没说话，又拿筷子从她盘子里夹了两个煎饺过来，放到自己这边。
沈繁星还想说什么。
方野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沈繁星把话咽回去了。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生煎，咬了一小口。
皮薄，馅大，里面还有汤汁，很烫，但很香。
她抬头看方野。
方野正在吃煎饺，动作不快，吃得很自然。
沈繁星又低下头，继续吃。
她吃得很慢，很小口。不是不好吃，是舍不得吃太快。
这是方野带她来的，而且还是第一次和方野单独吃早餐。
她想着这些，心里又涌起那种软软的感觉。
她咬了一口生煎，偷偷看了方野一眼。
方野正在喝汤，没注意到她。
她又低下头，嘴角扬起。
店里很热闹，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
但她觉得这一刻很安静，只属于她和方野的安静。
沈繁星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
她看着对面的方野，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野放下筷子，看着她：“吃饱了？”
沈繁星点点头。
方野站起来，去柜台结了账。
沈繁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
方野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
沈繁星坐上去，还是只用指尖捏着他的衣角。
车子往前滑行，风又吹起来。
沈繁星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
她会记住这里的。
方野把沈繁星送到巷子口。
“到了。”他停下车。
沈繁星跳下来，站在旁边。
方野看着她：“几点去？”
沈繁星说：“过会就去了，奶奶说那会人多。”
“那我走了。”方野点点头，脚一蹬，骑着车走了。
沈繁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然后她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捏着方野衣角的手。
她把那只手放到嘴边，轻轻哈了一口气。
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平时轻快很多。
走到家门口，她推开门。
奶奶王云霞正在收拾东西，地上摆着一摞摞鞋垫，用塑料袋装着。
“回来啦。”奶奶抬起头，“吃早饭吧。”
“吃了。”沈繁星开心道，“跟同学一起吃的。”
她走过去，蹲下来帮奶奶整理。
“奶奶，今天去哪边？”
“东边那个集市边上，人多的那个。”王云霞说，“快过年了，应该好卖一些。”
沈繁星把鞋垫按大小分类，一摞一摞放好。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奶奶，有人要买鞋垫。”
王云霞看她：“谁啊？”
沈繁星说：“我同学，方野。他43码，说要纯色的。”
王云霞笑了：“行，回头奶奶给他挑一双最好的。你同学要，就不要收钱了。”
沈繁星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整理。
但她嘴角一直带着笑。
王云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收拾好东西，两人把鞋垫装进一个大布袋里。
沈繁星背起布袋，跟着奶奶出门。
集市不算太远，走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人确实很多，摊位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蔬菜，水果，衣服，鞋子，还有各种小玩意儿。
王云霞找了个空位，把布袋放下，铺开一块布，把鞋垫一双一双摆上去。
沈繁星蹲在旁边，帮忙摆。
摆好之后，她蹲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经过，看一眼，走了。
又有人经过，停下来，拿起一双看看，问价，然后放下走了。
沈繁星有点急，但奶奶不急。
王云霞就那样坐着，有人问就答，没人问就纳鞋底。
沈繁星蹲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她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
然后她拿出手机，找到方野的聊天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前几天，方野把那张照片发给她。
她看着那个聊天框，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打字：“我们到集市了，在卖鞋垫。”
发出去之后，她有点后悔。
是不是不该发？
她正想着，手机震了。
“野：嗯，人多吗？”
沈繁星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又开心起来。
她打字：“挺多的。”
“野：好好卖，多开口。”
沈繁星：“嗯！”
她发完，把手机收起来。
抬起头，嘴角还带着笑。
王云霞看了她一眼：“谁啊？”
沈繁星说：“同学。”
王云霞没再问，继续纳鞋底。
过了一会儿，有人蹲下来看鞋垫。
是个中年女人，拿起一双看了看，问：“多少钱？”
王云霞说：“五块。”
女人说：“贵了吧？”
王云霞笑笑，没说话。
女人又看了看，放下，走了。
沈繁星看着那女人的背影，有点失落。
王云霞说：“没事，慢慢来。”
沈繁星点点头。
她又拿出手机，看了看方野的回复。
然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有人问，但没买。”
发出去之后，她又有点后悔。
方野会不会觉得她太啰嗦？
手机震了。
“野：正常，总有人买的。”
沈繁星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暖暖的。
她又发：“嗯，我知道。”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
继续蹲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过了十几分钟，又有人停下来。
是个年轻女孩，拿起一双看了看，问：“这花纹是自己绣的吗？”
王云霞点点头：“自己纳的。”
女孩说：“真好看，多少钱？”
“五块。”
女孩掏出五块钱，递过来：“我要这双。”
王云霞接过钱，把鞋垫递给她。
女孩拿着鞋垫走了。
沈繁星眼睛亮亮的，看着奶奶。
王云霞把钱收好，继续纳鞋底。
又过了一会儿，又有几个人停下来。
一个买了三双，说给家里人都带一双。一个买了一双，说要垫着舒服。
沈繁星在旁边帮忙收钱，找零。
她心里有点高兴，今天比平时卖得快。
手机又震了。
她拿出来看。
“野：卖出去几双了？”
沈繁星打字：“五双了！”
“野：不错。”
沈繁星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又挂起了笑容。
她想了想，又发：“奶奶纳的鞋垫真的很好，穿上很舒服。”
“野：嗯，我等着试。”
沈繁星看着那条消息，心中雀跃。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帮奶奶卖鞋垫。
王云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纳鞋底。
下午一点多，东西卖得差不多了，也没什么人了。
王云霞收拾好剩下的几双，装进布袋里。
“走吧，回家。”
沈繁星站起来，帮忙背布袋。
两个人往回走。
路上，沈繁星忽然说：“奶奶，我那个同学，就是方野，他挺好的。”
王云霞看她一眼：“是吗？”
沈繁星点点头：“嗯，特别好！”
王云霞笑了：“那你就多跟人家玩。”
沈繁星点点头。
但她心里想的是，不是玩。
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
回到家里，沈繁星把东西放好，坐在桌前。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
方野没再发消息。
她想了想，发了一条：“卖完了，回家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野：好，明天见。”
她回：“明天见。”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
阳光落在她脸上。
她想起今天早上，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时候。
风从耳边吹过。
她轻轻踢着脚。
嘴角又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