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找到了一处勉强可以藏身的所在。
那是一道被千万年风雨侵蚀出的干涸河沟,两侧土壁陡峭,底部乱石嶙峋。百余骑鱼贯而入,战马被勒令趴伏在地,人人紧贴土壁,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墨辰极攀上土壁边缘,借着微弱的星光向外望去。荒原依旧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卷起枯草沙砾。没有追兵的踪影,没有灰雾的痕迹。
但他知道,鸦九就在某处,如同一只耐心的秃鹫,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云昭蘅悄然来到他身边,低声道:“印记的波动稳定了。他们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就在……某个距离上,远远地吊着。”
“驱赶。”墨辰极吐出两个字。
“什么?”
“他在驱赶我们。”墨辰极目光幽深,“不追,不堵,只是远远地跟着,让我们自己往他想要的方向走。我们每偏离一步,他就会靠近一点;我们每走上他预设的路线,他就会后退一些。就像……赶羊入圈。”
云昭蘅心中一凛:“那我们现在……”
“不走他预设的任何一条路。”墨辰极斩钉截铁道,“宁可绕远,宁可冒险,也绝不让他如愿。”
他滑下土壁,召集纪桓、星澜等人,围成一圈。
“从现在起,我们不再依赖任何已知路线。”墨辰极摊开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那是纪桓的老卒根据记忆勾勒出的极北地形,“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手指点向几处完全没有标注的空白区域,“这些地方,人迹罕至,地形不明,但同样没有渡鸦营的埋伏。我们就走这些地方。”
纪桓盯着地图,眉头紧锁:“先生,这些地方之所以没有标注,是因为太过凶险。有流沙,有冰裂缝,有猛兽……甚至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再凶险,也比踏入鸦九的陷阱强。”墨辰极道,“而且,正因为凶险,渡鸦营也不会轻易涉足。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星澜点头:“先生所言极是。北辰古籍中曾有记载,极北之地除了‘寂渊’,还有多处被上古封印的险地。渡鸦营虽猖獗,也不敢轻易触碰那些地方。”
纪桓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就走这些地方。”
路线既定,队伍在黎明前再次启程。
这一次,他们彻底放弃了所有已知路径,一头扎进了荒原深处那片无人涉足的禁地。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遭遇流沙。一名炎军老卒不慎陷入,幸亏北辰战士反应迅速,抛出绳索将他拽出。但战马损失一匹,物资损失若干。
第三天,遭遇冰裂缝。队伍不得不绕行三十里,多走了一日路程。
第四天,遭遇狼群。不是普通的狼,而是体型巨大、皮毛雪白、眼中泛着幽光的荒原狼。数十头狼围住队伍,虎视眈眈。墨辰极亲自出手,斩杀了头狼,狼群才悻悻退去。
第五天,风雪骤起。
极北的暴风雪,来得毫无征兆,却凶猛得如同天地发怒。狂风卷着冰屑雪粒,劈头盖脸砸下来,几步之外便不见人影。气温骤降,呵气成冰,战马嘶鸣着不肯前行。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冻死!”纪桓在狂风中嘶吼。
墨辰极咬牙,一把拉住云昭蘅的手,将她护在身侧,顶着风雪艰难前行。身后,百余人手挽手,连成一串,一步一挪,与天地抗争。
暴风雪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
当风雪终于停歇,队伍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三人——两名炎军老卒,一名墨麟卫。他们被风雪卷走,消失在茫茫雪原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队伍的气氛,沉重到了极点。
但没有人哭泣,没有人抱怨。只是默默地,继续前行。
第七日,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无人区。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绵延无尽的冰原。冰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天地一色,分不清界限。远处,隐隐可见起伏的冰山,如巨兽匍匐。
“永夜冰原。”纪桓喃喃道,“再往前,就真正进入它的领地了。”
墨辰极望向那片冰原,又回头看向来路。风雪已掩埋了所有痕迹,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但印记还在。云昭蘅感应到,那微弱却顽固的波动,依旧跟随在他们身后。
鸦九,还在。
“走。”墨辰极沉声道,“既然来了,就闯一闯。”
队伍踏上冰原,向着那未知的深处,继续前行。
而此刻,在他们身后百里之外,鸦九立于一座冰丘之上,望着远方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终于,进圈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数十名灰袍术士。
“传令下去,各就各位。等他们进入寂渊外围,便收网。”
“是!”
灰影四散,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鸦九独自立于冰丘之上,望着北方,喃喃自语:
“墨辰极……云昭蘅……你们以为走出了我的驱赶,却不知,我驱赶的,从来不是你们的方向,而是你们的……”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决心。”
风起,雪落,将一切痕迹再次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