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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的水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
如同一条咆哮的银龙，砸入人间。
所过之处，山崩地裂，江河倒灌。
村庄被吞没，农田被冲毁。
无数人在洪水中挣扎、哭喊、沉没。
他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屋顶，水已经漫到屋檐。
那妇人拼命把孩子往上举，举过头顶，举向天空，仿佛那里会有谁来救他们。
没有人来。
屋顶塌了。
母子二人落入浊浪之中。
那孩子的小手在水面上挥了挥。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沉了下去。
再也没有浮起来。
杨戬的手，握紧了手中的戟。
他看见一个老人死死抱着一棵树，树被连根拔起。
老人在洪水中翻滚，撞上石头，又沉下去，又浮起来。
他的嘴张着，一直在喊什么。
喊他儿子的名字。
他儿子在另一边，被洪水冲走了。
杨戬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看见那些刚刚还在田里劳作的人，那些在街上叫卖的人，那些在家里吃饭的人。
他们转眼间就被浊浪吞没，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他看见那些孩子。
那么多孩子。
在水中浮沉。
在水中挣扎。
在水中……沉下去。
再也没有浮起来。
杨戬站在瑶池边上，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睛，红了。
“杨戬。”
一个声音响起，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玉帝。
他站在玉阶之上，俯视着下方那三人，俯视着那些瑶池护卫，俯视着这片即将失控的一切。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的慈悲的笑容。
“你看见了。”
杨戬没有说话。
“若水正在下凡。但它还没有完全落入凡间。此时此刻，若你们立刻去拦，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你们执意在此纠缠——”
他顿了顿。
“等若水完全倾泻而下，凡间将再无挽回的余地。”
王母站在他身边，接过话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杨戬，你口口声声说要为苍生复仇。可你知道什么叫复仇吗？”
“……”
“你若杀了我们，若水无人能拦，天下苍生都会陪葬。到时候，你报的哪门子仇？你复的哪门子仇？”
她笑了。
“你不过是想泄私愤罢了。”
“你不过是想杀我们罢了。”
“苍生？你真的在乎吗？”
杨戬抬起头，看着那两张脸。
那两张笑着的脸。
那两张看着千万人惨死，依旧笑得出来的脸。
杨戬忽然也笑了。
他的薄唇勾起一个极为好看的嘲讽弧度。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让玉帝王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们说得对。”杨戬说，“我想杀你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玉帝眉头微皱，往后退了半步。
瑶池的护卫们齐齐上前，挡在玉帝王母身前。
刀枪出鞘，甲胄森然。
他们不问是非，不分对错。
那是他们的主，那是他们要守护的人。
杨戬没有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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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看着玉帝王母。
“我想杀你们，想了五年。”
“每一夜，每一次闭上眼睛，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我都在想……总有一天，我要站在你们面前，亲手把刀刺进你们的胸膛。”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想知道，你们的血，是不是和父亲的一样热。”
“我想知道，你们的眼睛，在死的时候，会不会像我大哥一样，还惦记着别人。”
“我想知道……”
他顿了顿。
“你们会不会疼？”
玉帝王母的脸色终于变了。
杨戬继续往前走。
那些瑶池护卫握紧了兵器，却没有动。
因为杨戬的目光，没有看他们。
杨戬的目光，越过他们，越过那些刀枪，越过那些甲胄，直直地盯着玉帝王母。
“你们还敢问我苍生？”
“你们配吗？”
杨戬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一根绷了五年的弦，终于断了。
“若水是谁放的？”
“是你们！”
“那些人是谁杀的？”
“是你们！”
“那些孩子……那些在水里挣扎、喊爹喊娘、最后沉下去再也浮不起来的孩子……是谁害死的？！”
“是你们！”
杨戬的眼睛红了，红得像烧了五年的火，终于烧穿了冰层。
“你们现在跟我说苍生？！”
“你们现在跟我说……去拦若水？！”
“若水本就是你们放的！那些死掉的人本就是你们杀的！凭什么让我去救？！”
杨戬抬起手中的戟，戟尖直指玉帝王母。
他的眼眶红极了，但他的唇角却挂上了更为放肆的笑容。
杨戬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邪气，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意，仿佛杀神在世。
杨戬一字一句，无比清晰道。
“天道不仁，若水倾覆，凡间生灵涂炭。”
“我杨戬今日，便提前为天下苍生复仇！”
他冰冷的声音在瑶池上空回荡，震得水面都起了涟漪。
那些瑶池护卫，一个个脸色复杂。
但他们没有退。
他们是护卫。
他们的职责，是守护玉帝王母。
不问是非，不分对错。
只问站在那里的是谁。
杨戬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好。”他说，“你们要护，那就一起死。”
他握紧手中的戟，幽深的寒光冲天而起。
孙悟空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她看着杨戬，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眼底那燃烧了五年的火。
她懂。
她真的懂。
她想起那个孩子。
那个在水里沉下去的孩子。
那个小手挥了挥，然后再也没有浮起来的孩子。
她又想起取经路上见过的那些人。
那些给她们施粥的老夫妇，那些追着师父问佛法的书生，那些在村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孩子。
他们也会死。
若水若不止，他们都会死。
可杨戬说得对。
若水是玉帝王母放的。
那些人，是玉帝王母杀的。
凭什么？
凭什么要先去救？
凭什么不能先杀了他们，再去拦若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杨戬怎么选，她都会陪他。
因为她是被他丢下过两次的人。
她不愿再有第三次。
就在孙悟空提棒要一同加入时，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