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各位看官,今儿要讲的这个故事,说来也蹊跷,不是那种吓人的鬼怪事儿,反倒是个温吞又辛酸的账。您道这世上最难过的是什么?不是穷,不是病,是有家不能回,死后连张过路的钱都凑不齐。今儿咱说的这位,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山东齐河的买卖人,姓李,大名李百年。
事情要从江南无锡张塘桥说起。那地方有个本乡本土的乡绅,姓周,大号周协璋。他这人别的爱好没有,就是好结交朋友,尤其喜欢那些个稀奇古怪的门道。什么扶乩、问米、瞧香头,样样都沾。家里干脆立了个堂口,正经八百地供奉着保家仙,据说是他爷爷那辈儿传下来的老缘分,保的是周家一门平安。
可周协璋这人偏偏又不信邪,总说“敬鬼神而远之”。他见那条街上有座桥叫张塘桥,桥头有个小庵堂叫“静安庵”,平日里人迹罕至,便觉得那地儿清静,索性在庵门外新盖了一座小楼,取名“望桥轩”。楼一落成,他便带着外甥曹世昌和几个好事的朋友,摆开沙盘,焚香点烛,要请仙人来题个匾额。
一、题匾露破绽
那天的沙盘邪乎得很。乩笔刚架好没一会儿,便自己颤了起来,在沙盘上刷刷点点,落下几个字:“吾乃王仲山是也。”
周协璋一看这名字,心里就“咯噔”一下。王仲山何许人也?那是明朝万历年间的进士,无锡这地方顶有名的大文人,老街几家老字号的匾额都是他题的。这可不是寻常的孤魂野鬼能攀扯的名号。他一抱拳,恭恭敬敬地焚香,嘴上道:“王大人在上,晚辈周协璋有礼了。”
沙盘上随即写道:“汝有何事,但问无妨。”字迹笔走龙蛇,看着倒真有几分大家风范。
周协璋心里高兴,当即请仙人给望桥轩题块匾。乩笔略一停顿,写下一行字:“秦园有旧匾曰‘聊逍遥兮容与’,此可移用也。”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姓陆的秀才便皱起了眉头,低声在周协璋耳边嘀咕:“周兄,不对吧?这六个字分明是屈原《九歌》里的句子,怎么成了秦家园子的匾?王仲山是读书人出身,就算记性再差,也不可能出这种差错。”
周协璋嘴上没说,心里却存了疑影。但他这人城府深,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许是仙人随口一说,不必深究,咱们再试试便知。”
二、冒名吃供品
过了没几天,乩笔正与众人问答得起劲,忽然笔尖一顿,写下一行字:“恕不能久留,钱家请我去赴宴。”说完便没了动静。
周协璋一愣,忙叫人去打听。这一打听,他更觉得不对了——钱家离张塘桥不过三里来地,今天确实牵了神,可人家请的是城隍爷、土地公,给族中一个卧床半年的病人祈福消灾。城隍土地那是什么级别的正神?王仲山就算是进士出身,那也是凡人,怎能跟正神同席?
第二天仙人再来,周协璋便故意问道:“王大人,昨天上钱家赴宴了?”
乩笔答得爽快:“去了,宴席颇佳。”
周协璋听了这话,和外甥曹世昌交换了一个眼色。曹世昌是个精明人,最看不惯装神弄鬼的把戏,当下便冷笑一声:“这就怪了。钱家请的是城隍土地,您老一个文人,怎么会列席?这宴席的名头,怕是对不上账吧?”
这话一出,乩笔顿时停住了。沙盘上安安静静,半晌没有动静。
过了一会儿,乩笔才又开始走动,这回写出来的字却有些讪讪的:“实不相瞒,我不是王仲山。我是山东齐河人,姓李,名百年。”
众人大吃一惊。周协璋忙问:“李百年是何许人?”
沙盘上慢慢写道:“我是康熙五十二年来无锡贩棉花的生意人,不料染了时疫,死在此间。本钱全赔了,尸骨也无力运回老家。魂魄无依,便寄居在张塘桥那边的静安庵里。与我一样的无主孤魂,还有十二个,一共十三人。我们都无甚罪孽,地府不管,天庭不收,便这么在庵里住着。每逢乡里有人祭祀祈祷,神仙们未必真来享用,供品都是摆摆样子。我等无主孤魂便趁势享用些香火供果,勉强混个温饱,也算有个营生。”
周协璋听得一愣——搞了半天,请来请去,请的竟是一群蹭吃蹭喝的孤魂野鬼。
三、第三串纸钱
周协璋又问:“可你们这样无名无分地去吃人家的供品,万一被天上知道了,恐怕要遭罪的吧?”
乩笔写道:“天上哪里知道这些供品的事?民间的烧香供奉,不过是愚夫愚妇的习俗罢了。鬼神偶尔来吃点,也是有的,终究与生死大事无关。况且我也不是主动去讨,是人家自愿摆出来,我顺路闻一闻,怎么能算罪过?”
周协璋又问:“那你为何要假冒王仲山的名头?”
这话一问,沙盘上先出现了一个“惭愧”二字。
然后才接着写道:“您府上的堂口有仙家、有老祖先的缘分,他们拿出符令去请神,不敢到天上请真神仙,只好在我们这些游魂里挑拣。十三个人里头,就我念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能凑合写两句诗,所以被推出来应酬。可我若直书‘山东李百年’,您几位举子老爷肯拿正眼瞧我吗?”
这话一出,屋子里安静得针落可闻。老举人捋着胡子直皱眉,陆秀才也低下了头。
乩笔还在继续写:“我看见此地人家所挂匾额,多半是王仲山题的,知道他是本乡名人,才借他老人家的名头来混口饭吃。实在是万般无奈,还请先生担待。”
周协璋把乩笔一放,叹了口气:“既然你没有罪孽,又不受地府羁押,为何不直接回山东去?”
乩笔停了许久,才缓缓写道:“关津渡口,处处有神。没有买路钱,一步也走不出去。”
周协璋愣住了。他活了四十五岁,头一回听说死人的事比活人还难办。
曹世昌在一旁也听得呆了。他虽然精明,却是个心软的人,当下便说:“舅舅,给他烧些纸钱吧。我爹在世时说过,渡亡魂过路,纸钱最管用。”周协璋点点头:“我送你一串纸钱,助你回乡。”
乩笔写道:“若得先生恩赐,还请多备一串,须得酬谢桥神。不然,桥神拦路,我还是过不去。”
曹世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我早早晚晚都从张塘桥上过,你可不要作祟吓我。”
乩笔答道:“我方才已说过了,我们这些游魂,从不作祟害人。若真有那个胆量,早就去劫道抢纸钱了,何至于困在此地整整二百年。”
四、老常仙说往事
当天夜里,周协璋便命人备了纸钱,按照李百年的说法,共三串:一串过桥用,一串回山东,一串给带路的当押头。
夜深了,周协璋一个人坐在堂口的蒲团上,对着墙上供奉的保家仙牌位出神。他家供的这位仙家姓常,据说是条修炼了数百年的灵蛇,最擅长看管门户、驱邪避祸。常仙太爷很安生,从不闹腾,逢年过节只受周家人端上的一碗鸡蛋羹。这份香火缘分已传了三代,始终没有断过。
供案上的香火忽然一暗,一只灰扑扑的黄鼬从供桌下钻了出来,人立而起,朝周协璋打了个躬。周协璋认得,这是常仙太爷座前跑腿的小仙,名唤黄五郎,常来常往,倒不慌张。
黄五郎开口道:“周老爷,我家太爷有几句话,托我转告您。今夜您烧纸钱送的那位李百年,太爷是认识的。当年他刚落户静安庵的时候,是个愣头青,差点被对街五通小庙里的两个恶煞吞了魂。是我家太爷引了桥神的令,把他藏进经卷堆里,才保住了他的灵识。这小子笨嘴拙舌的,又不肯拜码头,在庵里挨了整整二百年饿,只啃那一点从供盘缝里漏下的香灰。太爷说,您积德,做得好。”
周协璋心头一震,这才知道常仙太爷与李百年之间还有这段渊源。常仙太爷向来话少,今晚特意差黄五郎来传话,可见李百年说的都是实情。
他正想多问几句,黄五郎却不耐烦地摇了摇尾巴:“太爷还说了,桥神那边已经打好了招呼,只要纸钱一烧过去,立时放行。您就别操心了。”
五、野狐下江南
第二天傍晚,日头刚落山,张塘桥那头的静安庵外面来了个风尘仆仆的客人。这人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个破褡裢,脑袋上扣了顶旧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在庵门外,不进去,也不走,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周家堂口的方向。
黄五郎嗅到了不对的气味,从供桌底下窜了出来,“哧溜”一声钻进墙角的耗子洞,不一会儿就领着常仙太爷的令符赶到了静安庵。
那人见了黄五郎,也不躲,反而笑了笑,摘下帽子,露出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根子——这不是人的耳朵,是狐狸耳朵,还没修炼到家,藏不住。
“小黄皮子,别慌。我姓胡,从东北来的,排行老三。你们这地界上的保家仙堂口,跟我家有些老交情。我不是来惹事的,是来接人。”
黄五郎心里“咯噔”一下——东北胡三,那是在关外赫赫有名的狐仙世家,道行少说也有五百年。这位爷怎么跑到江南来了?
原来,这胡三爷在关外就听说过五通神的名头。五通神是江南一霸,专干奸淫掳掠的勾当,打着财神爷的幌子挨家挨户收“香火税”,谁要不给,女的叫你不得安宁,男的破财丢命。这些年五通神的势力从苏州上方山一路渗透过来,连无锡的小乡小镇都有了香火。胡三爷此番南下,就是要跟五通神掰掰手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可五通神是地头蛇,在江南盘踞了不知几百年,信徒众多,香火鼎盛,轻易动不得。胡三爷想找个人,一个在江南埋了好些年的外乡鬼,懂当地的人情世故,又跟五通神没过节,能当个探哨。
此人的名字,胡三爷是从阴差那边打听到的。阴差说,静安庵里有一群无主孤魂,里头有一个山东买卖人,叫李百年,老实巴交,嘴严,又无案底。你若要寻他,须得趁早——再晚几天,他就要筹够了盘缠,回山东去了。
六、庵中十三魂
李百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困在静安庵里整整二百年,最后闹得全无锡的神仙鬼怪都知道了他的名姓。
这庵是个小地方,早年间还有些香火,后来兵荒马乱的,和尚走的走、死的死,只剩下个空壳子。李百年和一众同病相怜的游魂便在此处落了脚,权当是个遮风避雨的所在。
十三个人里,头一个叫刘麻子,是个剃头匠,手艺不精,活着的时候连家都养不起,死后更没人烧纸。第二个叫赵木匠,手艺倒是一等一的好,可惜给财主盖房子从梁上跌下来,一命归西。第三个就是李百年自己,贩棉花的小商贩,染了时疫,客死异乡。
还有十个,有饿死的长工、落水的小孩、上吊的寡妇、吃官司的书吏、无后的孤老……总之,都是世间最不起眼的小角色。
他们在庵里过得也简单——昼伏夜出,躲着人间的烟火气,平日里就蹲在屋顶的瓦片小祠都摆满了供品,可十回有九回真正的神仙是不来的,只有他们这帮孤魂凑上去闻一闻香气,便算过了个饱节。
李百年偶尔也会吹牛:“等我凑够了纸钱,沿着运河一路走回齐河县去。到时候给你们带山东大煎饼。”可他心里明镜儿似的——纸钱,不是那么好凑的。乡里人烧纸都烧给了有名有姓的鬼,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外乡客。
如今可好,周协璋的三串纸钱还没烧完呢,各路神仙都找上门来了。
七、桥边的交易
当天夜里,张塘桥上起了雾,是那种不寻常的浓雾,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桥中央站着一个人,黑脸长袍,腰里挂着令牌,整个人板板正正的,像一座黑铁塔——正儿八经的冥府阴差。这样的阴差,民间叫做“走无常”,是活人被冥府借去当差的。无锡城里就有一位,姓孟,白天是个粮铺掌柜,夜里被冥府征召,专管一方桥神路口的通行放牌。
胡三爷站在桥北头,身后跟着李百年。老常仙领着黄五郎站在桥南头。好家伙,东北仙家、江南地仙、冥府阴差,三层面上的人马破天荒地聚在一座小石桥上。
桥神把令牌一举:“李百年寄居张塘桥界内,今有周协璋具纸钱三串为其请路引,本神验过名册,可放行。”
阴差一伸手:“路引呢?”
周协璋的纸钱化作一串火苗,在他掌心里跳了三跳,化成三张黄纸符。
阴差看完符纸,忽然翻到账册的另一页,抬头看了一眼胡三爷:“你们还要留他一阵?”
胡三爷拱了拱手:“容我问一句。”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百年:“百年兄弟,我此番南下,是为对付五通神之事。你在这无锡地面住了二百年,大街小巷、庙堂庵堂都熟门熟路。我也不求你帮我打架——你一个老实巴交的买卖人,也打不了架。我只求你替我做半年的眼线,五通神在哪些人家收了香火税、哪条街巷有他们家庙,你帮我把门道摸清了。半年之后,我亲自送你回齐河,路引我出,纸钱我烧,保管比你一个人摸回去快十倍。”
李百年犹豫了。他在这庵里待了二百年,做梦都梦到齐河县那个长冬枣的院子。可他也知道,五通神干的那些事儿太缺德——邻村刘家有个姑娘,模样周正,被五通神庙里一个披红袍的煞星瞧上了,不到三个月人便痴痴傻傻的。还有镇上茶铺的老板娘,成婚刚满月,夫君便被五通庙的香灰迷了心窍,抛妻弃子地跑去庙里当香头。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
老常仙在桥南头叼着旱烟袋,忽然抬脚磕了磕烟灰,说了句:“小山东,我当年从五通神手里把你救出来,不求别的。但你若是就这么走了,后面再来几个百年,谁来救?”
这话戳中了李百年的心窝子。
他一咬牙:“成。半年就半年。但是我有个条件——我还得跟周老爷说一声,他烧的纸钱若已经被桥神收走了,我回头加倍还他。”
胡三爷笑了:“这份心,我替你记着。”
八、望桥轩匾
三个月后,周家的望桥轩终于挂上了匾额。
周协璋没敢用李百年引的那句“聊逍遥兮容与”——李百年说那话是在秦园看来的,自己也不知出处,以讹传讹的事,终归上不了台面。他便另请了本乡一位老翰林题了“望桥”两个大字,匾额挂上去那天,左邻右里都来道贺。
周协璋站在楼前,忽然觉得有人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晚上归家,常仙太爷牌位前的香火忽然亮了三亮,黄五郎钻出来,说:“周老爷,李百年给您磕头了。他托我转一句话——您那三串纸钱,桥神收了两串,余下一串托常仙太爷帮他存着,说等他忙完了正事回山东,再来讨。他怕您以为他赖账,特意叫我来说一声。”
周协璋听得眼窝子有些发热,忙转过身去擦了擦,嘟囔道:“一串纸钱,存什么存,值几个大子儿?”
可他知道,那串纸钱对李百年来说,比什么都值钱。
此后,张塘桥一带出了些不大不小的事。先是街东头那座五通小庙,不知怎的垮了半边瓦顶,再后来是乡长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忽然幡然悔悟,把从五通庙求来摆在店门口的关刀铁链统统撤了。
乡亲们议论纷纷,都说是桥神发威了,也有人说是周家堂口的常仙太爷出了手。只有周协璋和外甥曹世昌心里有数——这些都是胡三爷和李百年在背后做的事。那些曾被五通神祸害过的人家,如刘家姑娘、镇上的茶铺娘子,也渐渐松了眉头,日子总算安宁了些。
但胡三爷的本事终究有限,五通神在江南盘根错节,他一个人能扫荡的范围不过是张塘桥方圆十里。再往远走,便是有心无力了。
九、有期
转眼六个月的期限到了。
那是个初冬的清晨,黄五郎叼着一枚铜钱敲开了周家的门,把钱吐在周协璋的手心里。铜钱上刻的不是康熙通宝,而是一个“李”字。
“周老爷,李百年走了。太爷说,这枚铜钱是他让我捎给您还纸钱账的。他说欠了半年,利息也在这一个铜板里了。”
周协璋握着那枚铜钱,半晌没说话,末了才问:“谁送他走的?”
“桥神放的行,胡三爷给的盘缠,阴差孟掌柜打了通关路引。从运河一路向北,渡黄河,过泰山,沿着齐河官道走,估摸着这会儿已经进了山东地界了。”
周协璋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他回齐河老家,家里还有人吗?”
黄五郎晃了晃脑袋:“康熙年间的人了,家里当然是早没人了。不过李百年说,祖坟还在那棵老枣树底下,他便到家了。”
周协璋久久地站在院子里,那枚铜钱在他手心里慢慢变凉。黄五郎早钻回耗子洞里了,院子里只剩下一条灰扑扑的影子,在晨光里拖得很长很长。
过了好一阵,周协璋才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便是鬼发愁。神仙鬼怪的世界,到底跟人间一样——处处都是人情往来、打点应酬,啥也离不开钱呐。”
他把那枚刻着“李”字的铜钱用一根红线穿起来,郑重其事地挂在常仙太爷的供案前。后来每年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周家堂口便多了一道规矩——多摆一副空碗筷,为的是惦念那些个过路的孤魂,和那位老实巴交、为归乡苦苦攒了二百年纸钱的山东买卖人。
碗筷摆在供案角上,没人动,但筷子常常自己翻了个过儿。
李百年回了山东,这是真事。
至于那枚铜钱为什么能翻过筷子来,那就是别人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