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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04章 黑柱子
    早年间,绍兴府山阴县有个叫柳家渡的偏僻小村,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沿河散落着几十间青瓦白墙的老屋。村东头住着一户姓梁的人家,当家的是个寡妇,姓周,人称周寡妇。周寡妇早年丧夫,独自拉扯大两个女儿,大女儿叫秀娘,小女儿叫巧娘。

    

    秀娘生得白白净净,一双手又巧,绣花织布、下地插秧样样拿得起来,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姑娘。十八岁那年,周寡妇做主,给秀娘招了个上门女婿。

    

    女婿姓沈,名三郎,是隔壁余姚县的人。沈三郎家穷得叮当响,爹娘死得早,从小跟着叔叔过活。叔叔自己都养不活一大家子,哪里还有余力养他?所以沈三郎十六岁就出来给人扛活,犁田打耙、挑水劈柴,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经人说合,入赘到了梁家。

    

    这门亲事在村里引起了不少闲话。有那爱嚼舌根的婆娘说:“一个外乡人,穷得叮当响,周寡妇怕不是贪他老实肯干活?”也有人摇头:“招个外乡人上门,知根不知底,怕不是好主意。”

    

    但沈三郎确实是老实人,到了梁家之后,起早贪黑地干活,把梁家那几亩薄田伺候得服服帖帖,对秀娘也是知冷知热、体贴入微。小夫妻成婚三年,日子虽说不富裕,倒也和和美美。秀娘怀过一胎,可惜没保住,后来身子就一直弱了些,但夫妻俩感情不减,相敬如宾。

    

    周寡妇对这门亲事原本也有些犹豫,但这三年看下来,见三郎勤勤恳恳、本本分分,也就渐渐放了心,待他跟亲儿子一般。

    

    回娘家

    

    那年农历七月,田里的稻子刚收完,沈三郎跟周寡妇和秀娘商量,说想回余姚一趟,给爹娘上个坟,顺便看看叔叔一家。周寡妇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给他装了一口袋新米,又塞了两块银元,叫他给叔叔捎去。

    

    沈三郎临走那天,秀娘把他送到村口,嘱咐他早去早回。沈三郎笑着说:“放心,我就去三天,给你带余姚的桂花糕回来。”秀娘抿嘴一笑,眼里满是柔情。

    

    谁知道这一去,就出了事。

    

    沈三郎走后第二天,秀娘就开始不舒服。起初周寡妇以为她只是着了凉,熬了碗姜汤给她喝,也没太当回事。到了第三天下午,秀娘的脸一下子白了,躺在床上浑身发抖,嘴唇发紫,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珠子,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寡妇吓坏了,赶紧请了村里的王半仙来瞧。这王半仙是个走方的土郎中,兼着给人看相算命、驱邪捉鬼的行当,在柳家渡一带颇有些名气。

    

    王半仙来了之后,往秀娘床前一站,先看了看她的面色,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摸了摸她的脉。这一摸,王半仙的脸色就变了。

    

    “周家婶子,秀娘这病,不是普通的病。”王半仙把周寡妇拉到门外,压低声音说,“她三魂七魄里头,已经走了一魂一魄。我看她脉象之中有股阴寒之气,怕是有阴间的东西找上她了。”

    

    周寡妇一听,吓得腿都软了:“王半仙,您可得救救我家秀娘啊!”

    

    王半仙叹了口气:“这种阴间勾魂的事情,我本事有限,只能给她扎几针、画道符先稳住。要想救她,得赶紧把她家男人叫回来。男人阳气重,或许能挡一挡。你快派人去余姚报信,越快越好!”

    

    周寡妇连忙叫了邻居张老头的儿子阿旺,连夜抄小路往余姚赶去。

    

    夜路

    

    话说沈三郎在余姚给爹娘上了坟,又去叔叔家坐了坐。叔叔家的日子还是紧巴巴的,见侄子带了一袋新米和两块银元来,高兴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沈三郎本想第二天一早就回绍兴,谁知道当天夜里,叔叔的老婆突然肚子疼,折腾了大半夜,沈三郎帮着请郎中、煎药,忙活到天亮才消停。

    

    到了第三天傍晚,沈三郎辞了叔叔,准备赶回柳家渡。叔叔留他再住一晚,说天都快黑了,走夜路不安全。沈三郎心里惦记秀娘,总觉得眼皮直跳,怎么也不肯留,执意要走。

    

    从余姚到柳家渡,走大路大概三个时辰的路程,走小路能省半个时辰,但要翻过一片乱葬岗,穿过一片野竹林。沈三郎为了赶时间,选了小路。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走到半路,天就完全暗下来了,那天夜里没有月亮,黑得像锅底一样。沈三郎随身带了一盏油灯,是那种铁皮糊纸的小灯笼,里头搁一节蜡烛头,光线昏昏黄黄的,勉强能照见脚下三尺路。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沈三郎刚翻过那片乱葬岗,远远望见前面是一片野竹林,忽然就觉得不对劲了。

    

    黑柱子

    

    事情是这样的:他正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前面的路上多了一道黑乎乎的东西,像一根顶天立地的大柱子,挡在路中间。那柱子黑得像墨,黑得像漆,黑得不像是世上的东西,倒像是有人把一整块黑夜竖起来放在那里,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它吸进去了。

    

    沈三郎吃了一惊,举起油灯往前一照。说来也怪,他拿灯往东照,那黑柱子就往东挪;拿灯往西照,黑柱子就往西挪。反正就是要挡在他的正前方,不容他往前走一步。

    

    沈三郎心里发毛,心想自己是不是遇到什么歹人了。他壮着胆子吆喝了一声:“前面是哪位兄弟?在下沈三郎,急着赶回家看媳妇,你行个方便让一让!”

    

    没人答应。那黑柱子纹丝不动,黑沉沉地立在那里。

    

    沈三郎头皮一阵发麻,伸手往后腰摸索——他出门时带了把柴刀防身。他把柴刀拽出来攥在手里,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时候他离那黑柱子大概只有一丈来远,油灯的光照过去,能看见那柱子的轮廓了。

    

    可是看清楚的刹那,沈三郎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油灯给甩出去。

    

    那黑柱子根本不是什么柱子,而是一道凝成柱形的黑气,像烟又不是烟,像雾又不是雾,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翻涌蠕动。更瘆人的是,那黑气里头隐隐约约有一张脸——不,不是一张完整的脸,只是模模糊糊的轮廓,像一团更浓更黑的黑气聚成的,隐约能看出两只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更深的黑洞,正直勾勾地盯着沈三郎。

    

    沈三郎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手里的柴刀差点掉在地上。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东西,两腿直打颤,背上全是冷汗。

    

    他转身想往回走,可回头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身后又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黑柱子,把回去的路也堵死了。这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沈三郎头皮发炸,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本能地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周寡妇给他缝的香囊,里头有艾草和雄黄——把那香囊捧在手心,另一只手举着油灯,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说来也怪,只要他站着不动,那黑柱子也不动了,就在约莫一丈开外的地方杵着,黑气翻涌,头里面那张模糊的脸沉默地盯着他。

    

    沈三郎心想,自己总不能在这野地里站一夜吧?秀娘还病着,等他回去呢。他一咬牙,端起油灯硬着头皮往前走。可那黑柱子好像有灵性似的,他走一步,黑柱就退一步,但又不完全让开,始终挡在他的视线前方,让他看不清路,头晕目眩,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沈三郎试了好几次,都是这样——那黑柱子不放他过去,好像是有意在拖延时间。

    

    张铁嘴的老屋

    

    沈三郎又急又怕,油灯里的蜡烛头已经烧了一半,他心里盘算着:这条小路虽然近,但荒无人烟,要是蜡烛烧完了,自己困在这荒郊野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可就真的完了。

    

    他猛地想起,往东走半里地,有一个叫张家堡的小村子,他有个认识的人叫张铁嘴,是个算命的,以前在柳家渡摆过卦摊,两人也算有些交情。不如先去张铁嘴家借个宿,等天亮了再回去,反正也不差这一两个时辰。

    

    主意打定,沈三郎转身就往东走。那黑柱子也不拦他,甚至让出了一条路来。沈三郎不敢多想,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攥着香囊,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摸路。

    

    走了大约一刻多钟,终于远远望见张家堡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了。沈三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村,直奔张铁嘴家。

    

    张铁嘴的屋子在村子最西边,孤零零的一间旧瓦房,门前挂着一面铜锣和一面八卦镜。沈三郎使劲拍门,拍了半天,屋里才有人应声。

    

    “谁大半夜的来砸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张铁嘴提着灯站在门里,睡眼惺忪。他看见沈三郎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的样子,愣了一下,“咦,这不是梁家的姑爷吗?你怎么大半夜的跑到这儿来了?”

    

    沈三郎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路上遇到黑柱子的事情说了一遍。张铁嘴听完,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让沈三郎进了屋,关上门,把那八卦镜翻过来对着门外。

    

    “沈三郎,你今天碰到的是大东西。”张铁嘴把沈三郎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点了一袋旱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若有所思地说,“你可知道‘挡’是什么?”

    

    沈三郎摇摇头。

    

    张铁嘴说:“‘挡’,有的地方叫‘黑橛子’,有的地方叫‘黑狗挡’,是阴间的一种妖物。这东西专门在夜里出来,挡在路上,不让人过去。胆子小的被吓晕了,胆子大的也拿它没办法。我听老一辈说,这东西跟阴司有关系,有时候是阴差在作法,用黑气封路,好让活人让道,给他们勾魂留时间。”

    

    沈三郎听得心惊肉跳,赶紧问:“那我该怎么办?”

    

    再多点一盏灯

    

    张铁嘴沉吟了半晌,说:“这东西怕光。你不是有一盏油灯吗?灯不够,光不够。它有阴气,灯有阳气,阳气盛了,阴气就压不住你。你先在我这儿歇歇脚,我让我儿子阿福跟你一块走,多添两盏灯,再带一面铜锣,边走边敲。锣声震天响,比灯还管用,阴物最怕响器。”

    

    说完,张铁嘴叫醒了睡在里屋的儿子阿福。阿福是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为人憨厚,胆子也大。张铁嘴交代了一番,又从神龛人两盏,另外又取了一面铜锣挂在阿福腰上。

    

    临出门时,张铁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道黄纸符,用朱砂画了什么符文,叠成一个三角,塞进沈三郎怀里,拍着他的肩膀说:“这道符是我师父传下来的,轻易不给人用。今天看你是真有急事,我帮你一把。拿着,别丢了。”

    

    沈三郎千恩万谢,跟阿福一人举着两盏灯,两人一共四盏油灯,火光明亮,把身前身后三丈路照得和白天一般。

    

    说来也怪,两人打着四盏灯出了张家堡,沿大路往回走,一路上再也没有见到那道黑柱子。偶尔路边的野草丛里似乎有什么黑影晃动,但阿福用力一敲铜锣,“咣”的一声,那些黑影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转眼就没了。

    

    家中惊变

    

    两人紧赶慢赶,大约子时前后才回到柳家渡。远远望见梁家的屋子,沈三郎心里咯噔了一下——屋里灯火通明,还隐隐约约传出哭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门是开着的,周寡妇正站在院子里哭,几个邻居在一旁劝着。

    

    周寡妇看见沈三郎从外面跑进来,愣了一愣,接着脸上露出了迷惑和惊恐的表情,声音都变了:“三郎?你怎么从外面进来?”

    

    沈三郎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娘,我从余姚赶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鬼打墙,耽误了时辰。秀娘怎么样了?”

    

    周寡妇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说:“可是……可是你明明来了很久了啊。”

    

    沈三郎一听也懵了:“娘,您说什么呢?我是刚到啊。”

    

    周寡妇指着堂屋的方向,声音发颤:“你今天天黑之后就到了,进门就一直坐在秀娘房里,我还给你端了晚饭,你一句话没说,也没动筷子。我还以为你赶路累了不想说话。可你怎么又从外面进来了?”

    

    沈三郎只觉得浑身的血往头上涌,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钻到天灵盖。他不等周寡妇说完,撒腿就往秀娘的房里跑。阿福跟在后面,手里还举着灯和锣。

    

    推开门的一刹那,沈三郎看见了这辈子永远忘不了的一幕。

    

    秀娘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青,呼吸微弱得像游丝一般。而在她床边,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真实的人,是一团凝成人体形状的黑气,通体黑如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正握着秀娘的手,似乎在拉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黑气“人”握着秀娘的手的样子,就像是要拉着她一同起身、一同离开似的。秀娘的身体微微颤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在挣扎。

    

    周寡妇跟在后面,也看见了这一幕,吓得瘫倒在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邻居们在门外探头探脑,有人吓得转身就跑,有人哆哆嗦嗦地念佛号。

    

    沈三郎也吓得几乎要瘫倒,但他看见秀娘,心里不知道哪里来了一股子狠劲。他一把从怀里掏出张铁嘴给的那道符,大喝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住秀娘的另一只手,将那符贴在了秀娘的手背上。

    

    黑气散去

    

    符一贴上,那黑气“人”像被滚油烫到一样,猛地一缩。沈三郎趁机一把抱住了秀娘,死死地把她护在怀里。

    

    就在这一瞬间,秀娘的房门突然“砰”的一声被一股怪风吹开,屋里的四盏油灯刷地一下全部熄灭了,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之中,有一股彻骨的寒气弥漫开来,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冰凉滑腻的风从身边掠过,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屋里往外移动。

    

    就在那股寒气即将消散的片刻,屋子东南角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咳——”

    

    所有人都吓得僵住了。紧接着,一个沙哑得像是从枯井底下传出来的声音幽幽响起。

    

    “三十五年前的孤老太,今天熬出头了,可算有个作伴的了。”

    

    那声音一落,屋里忽然恢复了光亮——四盏油灯齐齐地重新燃了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每个人后脊梁骨都凉飕飕的,有人当场瘫坐在地上。胆小的阿旺连滚带爬地跑到院子里,嘴里直喊菩萨保佑。

    

    沈三郎不敢松手,紧紧抱着秀娘,在她耳边不停叫她名字。可是秀娘已经听不见了,她的手越来越凉,脸上的灰败之气越来越重。

    

    阿福赶紧把王半仙找了来。王半仙进了屋,看了看秀娘的脸色,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摇了摇头,沉沉地叹了口气。

    

    “那一魂一魄已经被带走了,救不回来了。”

    

    周寡妇一听,嚎啕大哭。可还没等她哭几声,秀娘忽然睁开了眼。她眼神涣散,好像看着屋里所有人,又好像谁都没看,嘴唇翕动了半天,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娘……有两个人……在屋里站了一下午了……一个黑衣服的……还有一个……是个老太太……”

    

    说完,秀娘眼睛一闭,手从沈三郎的手里无力地滑落下去,咽了气。屋里屋外哭成了一团。

    

    老屋往事

    

    秀娘死后,沈三郎不吃不喝,在灵堂前守了三天三夜。他满心悔恨,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天回来,恨自己路上耽误了时辰,恨那黑柱子生生把他拦在路上,让他没能早一些赶到秀娘身边。

    

    丧事办完之后,沈三郎瘦了一大圈,整天闷闷不乐。周寡妇也病倒了,小女儿巧娘年纪还小,家里里里外外的活都压在了沈三郎一个人身上。日子总得过下去,他强打着精神,扛了下来。

    

    有一天,村里几个老人坐在老柳树下乘凉,说起秀娘临死前说的那个“老太太”,有人便提起了一桩陈年旧事。

    

    原来梁家住的这块宅基地,往前数三十多年,是一座孤寡老太太的破草屋。这老太太姓许,无儿无女,丈夫死得早,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这里,平时靠给人家浆洗衣裳勉强糊口。村里人看她可怜,有时候给她送点米面,有时候送两件旧衣裳。

    

    许老太太年轻时来过两个南方的外乡人,一住就是大半年,后来悄没声地走了,许老太愈发孤僻,整天缩在草屋里不出门。有一年冬天下了场大雪,腊月里头滴水成冰。许老太太的草屋好几天没见开门,大家都觉得不对劲,推门进去一看,发现她已经死在床上,身子都冻硬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连烧的柴火都找不出一根。

    

    更让人心寒的是,邻近几个村子的里正互相推诿,谁也不愿意出钱给她办丧事。最后还是柳家渡的几户老邻居看不过眼,凑了点钱,买了一口薄皮棺材,草草把她埋在了后山的乱葬岗上。连块墓碑都没立,坟头没过两年就塌平了,长满了荒草。

    

    沈三郎听完这桩旧事,心里一动。难不成秀娘死前看到的那个“老太太”,就是许老太太?可是许老太太跟秀娘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来索秀娘的命?这其中又有什么缘由?

    

    王半仙的话

    

    沈三郎实在想不通,便买了几斤好酒,割了几斤猪肉,去找王半仙。王半仙把他让进屋里,倒了两杯酒,听他把前因后果说完,又听他问了许老太太的事情,沉默了很久。

    

    “三郎,有些事本不该说的。不过既然你问到了,我今天就把我知道的全说给你听。”王半仙喝了口酒,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梁家那栋老房子,风水不好。你莫看它朝南向阳,门前还有条小河,方圆几里都找不出比它更阴的地儿。因为三十多年前,许老太太死在里头没人收尸,论阴司的规定,这算是孤魂野鬼,入不了轮回,她的魂魄一直困在那片宅基地上不得超生。”

    

    沈三郎问:“就算有孤魂作祟,又关我秀娘什么事?”

    

    王半仙放下酒杯,脸色变得异常严肃,说:“你可还记得秀娘临死前说的话?她说屋里站着两个人——一黑一老。还有一个,你可晓得是什么?”

    

    见沈三郎不知道,王半仙只好解释:“那黑衣服的,是阴差,专门在阳间抓那些死期到了的人。不过阴差也不是无缘无故就来的,得有交接。阴司的规矩,这交接的人——也就是活人里头替阴间办事的——就叫‘过阴’。这过阴为啥还管这老太太的事?因为他当年阳寿未尽,无人交接,生生饿死在草屋里头的时候,就是归他勾的孤魂!他压了老太三十五年不准她投胎,就等着她给他寻一个像秀娘这么好的媳妇,供他在阴司继续糟践!”王半仙瞪着沈三郎,目光如炬,“你以为那黑柱子拦你,是害你?它是不让你坏阴差和孤魂之间的好事!”

    

    “你可知道什么是‘过阴’?”王半仙不等沈三郎开口,继续说道,“阴间勾魂,有时候派的是活人。活人的魂魄离了身体,替阴司勾魂,这种人就是‘过阴’。过阴的人白天跟常人无异,晚上睡着了就不省人事,怎么叫都叫不醒,因为那时候他的魂魄正在替阴司当差。这种人床前的鞋子,必定一只仰着一只扣着,仰着的是阳间,扣着的是阴间。若是有人把扣着的鞋翻过来,他就回不来了;若是把仰着的鞋翻过去,他就永远留在阴间了。”

    

    沈三郎听得汗毛倒竖。

    

    王半仙继续说道:“那个过阴的,我打听过,是隔壁村一个姓田的光棍,素来好吃懒做,偏有这通阴的本事。你路上遇到的那道黑柱子,定是在替他作法挡路,替他拖延,好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取走秀娘的性命。那黑柱子,根本不是什么妖怪,就是他那道阴差的黑气,阳间的人看不见,但阴间的东西,它是灵的。”

    

    沈三郎沉默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那个过阴的人,现在在哪儿?”

    

    王半仙脸色一变,连连摆手:“三郎,你可别干傻事。过阴的人有阴司护着,你动了他,阴间不会放过你。况且秀娘已经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可不能拿自己的命去……”

    

    沈三郎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就走。

    

    尾声

    

    王半仙连忙拉住他:“你先不要着急,秀娘这案子,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过阴替孤魂勾魂这种事情,在阴司是犯忌讳的,算是私勾结当,若是被阎王爷查到了,阴差要受重罚。你听我一句劝——去找张铁嘴!”

    

    沈三郎这才想起张铁嘴。那老儿给他的最后那道符,竟真在秀娘手背上烫出了一个红印子,邻里都说是那道符留下了显验。后来他果真去找了张铁嘴,又在张铁嘴那破屋里住了三天。至于张铁嘴用了什么法子、花了多少银两、拜了哪路神仙去疏通,那就不是外人知道的事情了。

    

    只听说隔壁那田姓光棍,在秀娘死后不到一个月,某天夜里突然从床上滚落在地,七窍流血,断了气。他床前那双常年一仰一扣的鞋子,不知被谁全都翻成了仰着的——阴阳两头都不留他。

    

    周寡妇又问过王半仙,有没有办法超度秀娘,让秀娘在那边不受孤魂的欺负。王半仙叹了口气,说:“那个阴差虽然挨了罚,可秀娘的魂魄已经入了地府,归了簿籍,能不能托生个好人家,就看她的造化了。”

    

    从那以后,柳家渡的人提起“黑柱子”三个字,没有不变脸的。谁要是走夜路碰上了一道莫名其妙挡路的黑气,不管多远,都要绕到熟人家里去,多借几盏灯、多叫几个人,才敢继续赶路。老人教训晚辈,也总是说:“天黑了就别乱跑,小心碰上黑柱子,把你拦在野地里,魂魄都给你勾了去。”

    

    至于沈三郎,他在柳家渡又住了三年,为周寡妇养老送终,把小姨子巧娘风风光光嫁了人,替亡妻秀娘把墓碑立得端端正正。做完这一切,他便离了村子,有人说他往南下了,拜在某个道观里做了道士;也有人说在余姚的街上见过他,已经重新娶妻生子,日子比从前安稳。

    

    不过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查无实据,信则有,不信则无,各位就当个故事听听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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