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的冬天,天津卫的码头上飘着细碎的雪粒子,风像刀子一样往人骨头缝里钻。南市牌坊底下有个卖豆浆的老头,人称韩老三,六十来岁,驼背,脸上褶子能夹住铜板。他在这片卖了二十多年豆浆,天不亮就推着独轮车出来,车上架一口大铁锅,豆浆熬得浓稠挂碗,码头上的苦力、脚行、扛包的都爱喝他这一口。
韩老三有个独生子,小名叫豆哥儿,那年十四岁,生得瘦条条的,眼睛亮,手脚勤快。每天鸡叫头遍就起来帮爹磨豆子、烧火,爷俩日子虽穷,倒也算太平。豆哥儿娘死得早,韩老三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大,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
那天早晨,出了怪事。
豆哥儿跟往常一样,鸡叫头遍就从炕上爬起来。他摸黑到灶房,蹲在石磨旁边舀黄豆,舀着舀着忽然身子一歪,靠在磨盘上不动了。韩老三在里屋听见灶房没动静,喊了两声没人应,披着棉袄出来一看,儿子歪在磨盘边上,手里的黄豆洒了一地。他上去一摸,孩子鼻息全无,身子都凉了半截。
韩老三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儿子嚎啕大哭。街坊邻居听见动静都跑过来,掐人中的掐人中,灌姜汤的灌姜汤,折腾了一早上,豆哥儿愣是一点反应没有,跟块木头似的。韩老三不死心,把孩子抱到炕上,盖了两床棉被,守着儿子哭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豆哥儿忽然长出一口气,跟拉风箱似的“呼”地一声坐了起来,把守在旁边的韩老三吓了一跳。豆哥儿揉揉眼睛,看看四周,问:“爹,我咋在炕上?我不是在磨豆子吗?”
韩老三又惊又喜,一把搂住儿子,眼泪哗哗往下淌:“你个死孩子,吓死爹了!你昏过去一天一夜,咋叫都叫不醒,爹还以为你没了!”
豆哥儿愣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发直。韩老三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不说。韩老三觉得不对劲,再三追问,豆哥儿这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爹,我说了你可别害怕。”豆哥儿压低了声音,“我其实没昏过去,我是被两个当差的带走了。”
韩老三心里咯噔一下:“当差的?什么当差的?”
豆哥儿说,他正蹲在灶房磨豆子呢,忽然门外头传来一阵哗啦啦的铁链子响,那声音又脆又冷,听着让人后脊梁发麻。他抬头一看,灶房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衣裳,一个穿白衣裳,两人手里都拎着铁链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跟庙里的泥塑似的。
穿黑衣裳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写着字,他对着纸念了一遍豆哥儿的名字和住址,然后说:“跟我们走一趟。”
豆哥儿吓得腿都软了,想喊爹,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身子就跟着那两个人走了出去。他回头一看,自己还靠在磨盘上,跟睡着了一样。
韩老三听到这儿,脸色煞白,手都抖了。他在码头上混了大半辈子,听过不少阴差勾魂的故事,知道儿子这是碰上城隍庙的鬼差了。他颤声问:“后来呢?他们把你带到哪儿去了?”
豆哥儿说,那两个差人带着他出了南市,顺着海河一直往西走。说来也怪,明明是冬天,河面上结了冰,可走着走着周围就起了大雾,路也变了样,两边的房子街道看着眼生,不像是天津卫的地界。路上偶尔能碰见三三两两的人,都低着头走路,谁也不说话,脸色青白青白的,跟纸人一样。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出现一座大城,城门黑漆漆的,上头挂着匾,写着斗大的字,豆哥儿认不全。城门口站着两排兵丁,手里都拿着水火棍,凶神恶煞的。两个差人跟守门的打了个招呼,就押着豆哥儿进了城。
城里的街道倒跟阳间差不多,有铺面有摊贩,卖什么的都有,只是那些东西看着都灰蒙蒙的,没有活气。来往的人穿着各朝各代的衣裳,有穿长袍马褂的,有穿短打的,甚至还有穿前朝服饰的,都行色匆匆,谁也不理谁。
豆哥儿正东张西望呢,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呜咽声,跟老牛叫似的。走近了一看,路边跪着三个人,一男一女一个小孩,看穿着打扮像是一家三口。他们面前站着两个鬼卒,一个拿铁叉,一个拿铜锤,正一下一下往那三人身上招呼,打得血肉模糊,可那三人跪在那里动也不动,只是一味地哭。
豆哥儿吓得不敢看,小声问黑衣差人:“他们犯了啥事,为啥打这么狠?”
黑衣差人面无表情地说:“这男的在阳间当粮行掌柜,往米里掺沙土,短斤缺两,害了不少穷苦人。阎王爷判他一家三口在此受刑,每日打三百铁叉三百铜锤,等阳间那些被他坑害过的人都死了,他这刑罚才算了结。”
豆哥儿听了心里直打鼓,低着头不敢再问。
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条街上,两旁全是小吃铺子,炸果子的、烙大饼的、煮面条的,闻着香味跟阳间一模一样。白衣服的差人忽然停下来,对豆哥儿说:“小子,走了一路饿了吧?我们哥俩跟你商量个事。”
豆哥儿一愣,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白衣差人指着街边一家馄饨铺子说:“你瞧那家馄饨,皮薄馅大,在这阴间也是数得着的好味道。一碗馄饨三十文铜钱,你能不能让你爹给我们烧几碗馄饨的钱来?也算你的一点心意。”
豆哥儿傻了眼:“我……我咋让我爹烧钱来?”
黑衣差人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放心,等会儿到了堂上,自有法子。”
说着话,两人把豆哥儿带到了一个大衙门门口,那衙门比天津卫的县衙还要气派,门口的石狮子眼珠子是红的,张着大嘴像是要吃人。大门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写着“城隍正堂”四个字。两边廊下站满了各色人等,有披枷带锁的,有血肉模糊的,有哭天喊地的,也有面如死灰一声不吭的。
两个差人让豆哥儿在廊下等着,自己进去禀报。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里头传出话来,说带人犯上堂。
豆哥儿被带上大堂,只见堂上坐着一个穿官袍的老爷,方面大耳,三绺长髯,头戴乌纱帽,跟戏台上的包公差不多,只是脸色铁青,不怒自威。两旁站着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还有十几个鬼卒衙役,手里拿着各种刑具,阴气森森。
城隍老爷翻了翻案卷,忽然皱起眉头,把黑衣差人叫到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豆哥儿隐约听见一句:“这不对,你们抓错人了。”黑衣差人连连作揖,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城隍老爷沉吟片刻,对豆哥儿说:“你这孩子阳寿未尽,是差人办事糊涂,弄错了名字。本府这就放你还阳,你回去吧。”
豆哥儿还没来得及高兴,白衣差人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这孩子既然来了,总不能让卑职白跑一趟。这一路上茶水饭食、鞋袜磨损,都是开销。再者说,阴间的规矩您是知道的,带错了人也不能空手送回去,总得有个说法。”
城隍老爷哼了一声,说:“你们自己办错了差事,还要讨赏不成?”
白衣差人赔笑道:“不敢不敢。只是这孩子命大,阎王爷不收他,那是他的造化。可这造化的后头,总得有人沾点光不是?卑职也不敢多要,三牲一副,香烛若干,纸钱三刀,聊表心意。让他爹去城隍庙烧了,写上卑职的名号就是了。”
城隍老爷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罢了,你们自己去商量,别在本府堂上啰嗦。送他回去。”
两个差人得了这话,欢天喜地地把豆哥儿带出了衙门。回去的路上,白衣差人特意把自己的名号告诉了豆哥儿,说记清楚了,让你爹烧纸的时候别忘了写。黑衣差人也凑过来说了自己那一份,两人还掰着指头算了算,说除了他们哥俩,这一路上还劳烦了两位轿夫、一位门房、一位文书,都得有一份心意。
豆哥儿心里记着这些,出了那座城,又被大雾裹着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就像从高处掉下来一样,猛地一下就醒了,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炕上,爹正抱着他哭。
韩老三听完儿子这番话,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言语。他是老派人,信这些东西,可毕竟没亲眼见过,心里头半信半疑。他琢磨了半晌,说:“儿啊,你是不是烧糊涂了,做了个梦?”
豆哥儿急了:“爹,真不是梦!那两个差人的名号我还记着呢,白衣的那个叫谢必安,黑衣的那个叫范无救,还有什么轿夫叫张三李四的,都让我记着。他们说了,要是不烧,下回再来可就不是带错人了。”
韩老三一听“谢必安”“范无救”这两个名字,吓得差点从炕沿上出溜下去。他在码头上听老人们讲过,白无常叫谢必安,黑无常叫范无救,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阴司正神,阎王爷座下的勾魂使者。儿子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上哪儿知道这些名字去?
这下韩老三不敢不信了。第二天一早,他就去街上买了三牲祭品、香烛纸马,又专门找纸扎铺子定做了两套衣裳、两双靴子,用黄表纸写了谢必安和范无救的名号,连带着轿夫、门房、文书的那份都给预备齐全了。他推着独轮车,带着豆哥儿,爷俩一路奔城西的城隍庙去了。
天津卫的城隍庙在西头,香火一向旺盛。韩老三到了庙里,把祭品摆上供桌,点上香烛,在庙祝的指引下把纸钱纸衣都烧了,一边烧一边念叨,把豆哥儿记着的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一个没落下。说来也怪,那纸钱烧的时候火苗子蹿得老高,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飘,像是被什么东西接走了似的。庙祝看了说,这是阴差收了东西,没错了。
烧完了纸,韩老三又郑重其事地给城隍爷磕了三个头,求城隍爷保佑他儿子平安无事。磕完头抬头一看,城隍爷泥塑的脸上好像比刚才多了几分笑容,他心里一宽,带着豆哥儿回家了。
这事按理说到这儿就该完了,可谁知道,豆哥儿还阳之后,身上多了一样本事。
那天夜里,韩老三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荒郊野外,周围全是齐腰深的枯草,风一吹呜呜地响,跟鬼哭似的。他正害怕呢,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他定睛一看,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草丛里密密麻麻的全是蛇,青的、黑的、花的,大大小小纠缠在一起,昂着脑袋朝他吐信子。
韩老三腿都软了,想跑跑不动,想喊喊不出声。就在这时候,那些蛇忽然向两边分开,中间留出一条道来,一条比水桶还粗的白蟒从蛇群里游了出来。那白蟒通体雪白,鳞片有铜钱那么大,眼珠子是金色的,竖瞳,盯着韩老三看了半天,忽然开口说起人话来。
“韩老三,你儿子欠了阴差的情分,阴差卖我的面子,让我来讨这份人情。”
韩老三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问:“大仙……大仙要什么?”
白蟒说:“我不为难你。你儿子在阴间走了一遭,沾染了阴气,从此以后开了阴阳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我要在他门下做个保家仙,借他的眼在阳间行善积德,攒够了功德我好修成正果。你回去告诉你儿子,在灶房里给我立个牌位,每日初一十五上三炷香,供一碗清水即可。我不图别的,就图个清净。”
韩老三还想再问,那白蟒忽然化作一道白光不见了,蛇群也散了。他猛地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炕上,出了一身的冷汗。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个梦告诉了豆哥儿。豆哥儿听完脸色变了变,说:“爹,我也做了个梦,梦见一条大白蛇盘在我腿上,冰凉冰凉的,赶都赶不走。”
爷俩面面相觑,心里都明白这不是普通的梦。韩老三不敢怠慢,当天就找了块木板,请街口代写书信的先生写了“白五爷之位”几个字,供在了灶房角落里。又按照规矩,摆了一碗清水,点了三炷香。
从那以后,豆哥儿果然变得不一样了。他走在街上,经常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有一回,隔壁王寡妇家的孩子半夜哭闹不止,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豆哥儿去串门,一进门就看见那孩子肩膀上趴着一只黑猫,眼睛绿幽幽的,正用爪子挠孩子的耳朵。豆哥儿指着墙角说:“那猫从那儿进来的,你们家灶台底下有个洞,得堵上。”王寡妇吓了一跳,她家灶台底下确实有个老鼠洞,可豆哥儿从来没进过她家灶房。她把洞堵上之后,又在灶王爷面前烧了纸,孩子的病当天就好了。
还有一回,码头上一个脚行头子叫刘大膀的,忽然得了怪病,浑身长满了红疙瘩,奇痒难忍,一抓就流黄水。他家人请了先生来看,先生说是湿毒,开了几副药也不见好。刘大膀听说了豆哥儿的事,托人请他来瞧瞧。豆哥儿去了他家,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停下来说:“你家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是不是埋过什么东西?”刘大膀的老娘一听脸就白了,说那树底下埋着一条大青蛇,是十年前刘大膀喝醉了酒打死的,随手埋在了后院。豆哥儿说:“那蛇的怨气没散,缠上你了。你得把那蛇的尸骨挖出来,重新安葬,再给它烧七七四十九天的纸钱,诚心诚意地赔罪。”刘大膀照做了,不到半个月,身上的疙瘩全消了。
这些事一传十十传百,豆哥儿的名声越来越大,街坊邻居都管他叫“小神仙”。上门求他看事的络绎不绝,有丢了东西请他找的,有家里闹邪祟请他驱的,还有走投无路的人求他算命的。豆哥儿也不收钱,谁来都给看,看完了就让人去城隍庙烧炷香,算是替他积德。
韩老三一开始还挺高兴,觉得儿子有了出息。可时间一长,他发现不对劲了。豆哥儿每给人看一次事,脸色就白一分,人也越来越瘦,跟被抽了精气似的。有时候半夜里爬起来,坐在炕上对着墙角说话,说的都是些听不懂的东西,听着瘆人。
韩老三急了,去找城隍庙的庙祝商量。庙祝是个老道士,听了前因后果,捻着胡子说:“你儿子这是阴气入体,阴阳两界的门在他身上开了条缝,关不上了。他看得见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也看得见他。那条白蟒虽说是个保家仙,但它借你儿子的眼攒功德,功德是它的,损耗的是你儿子的精血。长此以往,你儿子撑不住。”
韩老三吓得脸都白了,问有没有破解的法子。庙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儿子的本事是在阴间沾染的,那白蟒也是受了阴差的指点才找上门的。要破这个局,还得去城隍庙求城隍老爷。不过这一回,光烧纸怕是不够了,你得拿出诚意来。”
韩老三问什么是诚意。庙祝说:“城隍老爷最重孝道。你儿子替你磨了这么多年豆子,你这当爹的,也得替儿子做点什么。”
韩老三明白了。第二天一早,他让豆哥儿在家歇着,自己推着独轮车出了门。他没有去码头卖豆浆,而是直奔城隍庙。到了庙里,他跪在城隍爷像前,把上衣脱了,光着膀子跪在青砖地上。三九寒天,庙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地上的砖头冻得硬邦邦的,膝盖一碰上去就像针扎一样。
韩老三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冻得浑身发紫,嘴唇哆嗦着说:“城隍老爷在上,小人韩老三,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我儿子豆哥儿是个好孩子,求您老人家高抬贵手,把他身上的阴气收了,让他做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小人愿意折寿十年,换我儿子平安。”
说完,他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当天晚上,豆哥儿又做了个梦。梦里那两个差人又来了,黑衣的范无救和白衣的谢必安,两人站在他家灶房里,对着白五爷的牌位说了几句话。那条白蟒从牌位后面探出头来,跟他俩嘀嘀咕咕了半天,最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化作一道白光从窗户飞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早,豆哥儿醒过来,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看东西也跟以前不一样了,眼前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消失了,街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影子也看不到了。他知道,自己的阴阳眼没了。
灶房角落里那块牌位不知什么时候裂成了两半,上面“白五爷之位”几个字也模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
从那以后,豆哥儿又成了一个普通的少年,每天天不亮起来帮爹磨豆子、烧火,爷俩推着独轮车去码头卖豆浆。日子虽然清苦,可韩老三觉得比什么都踏实。
只是偶尔,豆哥儿会在半夜惊醒,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总觉得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看。那感觉稍纵即逝,他也说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
而韩老三呢,他比儿子多活了十年。
刚好十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街坊们都说,这是城隍爷准了他的愿,收了他十年的阳寿。韩老三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拉着豆哥儿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
“儿啊,爹不亏。”
豆哥儿跪在炕前,哭得撕心裂肺。他明白,爹是替他把命还了。可他不明白的是,爹死的那天夜里,他恍惚看见灶房里那道白光又闪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去而复返了。
他也没敢跟任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