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他笑,他跟你笑;你跟他客气,他比你更客气;
你想从他话里找破绽,他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让他谈省里的工作,他说‘要向你请教’;
让他谈自己的打算,他说‘先熟悉情况,不急着表态’。
姿态放得低,低得让你不好意思伸手去打。
但低不等于软,低
易兴安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游江的号码。
“游江,你把各地市的经济运行分析报告整理一份,送到周书记那边去。
另外,常委会的议事规则也一起送过去,他说要看的。”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易兴安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他笑得很开心,老伴坐在他旁边,儿子站在后面。
他的目光在儿子的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看到开心的事情却笑不出来的无奈。
年纪不饶人啊,他今年五十六了,
如果这次能上书记,干一届,还有机会往别处动一动。
现在上不去,在这个位置上再干几年,就到点了。
一个萝卜一个坑,坑被人占了,他这个萝卜只能在这个坑里待到烂。
游江跟他好几年了,兢兢业业,任劳任怨。
他上不去,游江也跟着上不去。
正处到副厅这一步,跨过去就是另一片天,
跨不过去,就在原地待着,待到退休。
游江今年也三十好几了,跟着他这几年,
没少操心,没少受累,也没少替他挡事。
他要是能在临海干出一番成绩,游江的前途自然不用愁。
但现在,他自己都没了奔头,拿什么给游江奔?
易兴安把目光从全家福上收回来,低下头,翻开桌上那份还没看完的文件。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但他必须看。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的事,一样都不能落下。
这是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
,学会的最重要的一课——心里可以翻江倒海,脸上必须风平浪静。
两个小时后,陶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看见周宝鲲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书记,易省长那边让人送来了各地市的经济运行分析报告,还有常委会的议事规则。”
“放着吧。”
周宝鲲指了指茶几。陶晋把文件夹放下,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周宝鲲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此前那半个多小时的谈话,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微妙的停顿,
都在他脑子里来回过了好几遍。易兴安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复杂。
不是那种深不可测的复杂,是一种不甘心。
这种不甘心藏在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里,藏在他说话时偶尔停顿的间隙里,
藏在他最后告辞时那句“你忙,你忙”的尾音里。
藏得很好,一般人听不出来。
周宝鲲听出来了,他知道易兴安为什么不甘心。
李汉生调任之后,易兴安主持了两个月临海的工作。
这两个月里,他往京城跑了两趟。不是公务,是跑动。
消息是周宝鲲后来听自己父亲说的,他相信上面的人也听说了。
跑动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时机——一个主持全面工作的省长,
不想着怎么把省里的盘子稳住,先想着怎么把自己头上的‘主持’两个字去掉。
这个印象一旦形成,就很难扭转了。所以上面选了他,没有选易兴安。
不是因为他周宝鲲比易兴安强多少,是因为上面觉得易兴安不合适了。
至于他周宝鲲合不合适,还要看以后。
父亲在电话里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砸在点上。
“你去临海,不是去当官的,是去干事的。
老百姓过得好不好,干部的劲头足不足,
发展的势头起来没有,这三条,是你这个书记该操心的。
其他的事,少想,少掺和。”
周振刚退下来好几年了,说话还是那个调子,硬邦邦的,不留余地。
周宝鲲睁开眼睛,拿起茶几上那份常委会的议事规则,
翻开,看了几页,合上了。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叩了两下。
易兴安今天来他办公室,表面上是礼节性的拜访,实际上是一次试探。
试探他的深浅,试探他的路数,试探他这个人好不好打交道。
如果他今天在易兴安面前表现得咄咄逼人、不可一世,易兴安回去就会做另一手准备。
那就不只是不甘心了,那是要扳手腕了。
省长的扳手腕,不是闹着玩的。
常委会上,政府口那么多部门,财政、发改、交通、农业,
哪个不在易兴安的影响范围内?
他这个刚来的书记,人生地不熟,跟省长扳手腕,
就算最后扳赢了,也是两败俱伤,耽误的是临海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