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看,这个感觉对不对。
不是摆拍,是跟拍,摄像机跟着她走,
她在前面,景在后面,人在景中,景随人动。”
李南低着头看那张草图,用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说了一句:
“对,就是这个意思。”
徐导的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不大的那种,
但他的眼睛亮了,像是一个懂行的人听到了懂行的话,心里那点不踏实一下子落了地。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了下来,有人端起茶杯喝水,
有人翻笔记本,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交流。
一个年轻摄影师凑到徐导耳边说了句什么,徐导摇了摇头,他缩回去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推得很用力,门板撞在门吸上,
“啪”的一声。王姐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衣服,
从大衣换成了深色的西装套裙,高跟鞋,头发重新吹过,
一丝不苟,脸上的妆补过了,口红涂得很满,颜色偏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她站在门口,下巴微微抬起,
目光从会议室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像女王在巡视她的领地。
没有人站起来迎接她,也没有人招呼她坐。
她在大堂等了半天,没等到有人来请她。
她以为李南会亲自上楼接她,毕竟她是负责人,是在京城跟部级干部都打过交道的。
结果等了快二十分钟,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只好自己下来,一路上越想越气,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火星子。
现在她站在会议室门口,发现所有人已经坐好了,
会议已经开始了,她不在,没人等她。
会议室里安静了,但不是因为她的到来而安静,是安静之后她的到来显得有点多余。
李南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跟徐导说话。
“徐导,刚才说的跟拍机位,从山下开始,
一路到观景台,中间有几个节点要重点拍——”
王姐的脸色变了。她站在门口,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钉子,没人拔也没人敲。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脚步故意放重了,笃笃笃的,像在打拍子。
她在长桌的另一头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把包放在桌上,
声音不小,包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啪”的一声。
没人看她。李南还在跟徐导说话,声音还是那个节奏,不急不慢,像她不存在一样。
她咬着嘴唇,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是李副县长吧?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
李南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我们团队从京城过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
一大早就往汉川赶,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匀。”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不满藏都藏不住,
“我们来了,是不是应该先听听我们的意见?我们才是专业做这个的。
您把拍摄方案都定好了,我们照着拍就行了,那要我们来干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着李南,
有人端着杯子忘了喝,有人手里的笔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白冰抬起头看着李南,她坐在角落里,那双眼睛安静得像一潭水。
刚才脸上那层红已经褪了不少,她不知道这个副县长会怎么接王姐的话,
心里替他捏了一把汗,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膝盖上的裤子面料,攥出一小片褶子。
李南看着王姐,看了几秒。
他的脸上没有怒气,没有被冒犯的不悦,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手机放在桌面上,他按了免提。嘟——嘟——响了两声,接了。
“路总。”
他的声音很平。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县长,人到了?还顺利吧?”
“到了,正在开会。”
李南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路总,你推荐的这个团队,专业能力我信。
但你这个拍摄组的负责人,好像对我们的安排不太满意。要不你跟她说几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很短,但那一瞬里,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半。
王姐的脸色变了,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像一块调色板。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手从桌上缩回去,放在膝盖上,攥着裙子的面料,攥得指节发白。
“王佳佳?”
路航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不大,但那种不怒自威的分量,
隔着听筒、隔着免提、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压得整间会议室都安静了。
“路、路总。”
王姐的声音发紧,干涩,像砂纸刮过玻璃,
“我、我不知道您跟李县长...”
“李县长怎么说,你们就怎么拍。”
路航滨打断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可置疑的笃定,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李县长说了算,
剩下的才是把片子拍好,你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
王姐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几乎听不见。
她的头低着,下巴快碰到锁骨了。
脸上的妆遮不住那一层灰败的颜色,嘴唇上的口红像是褪了色,干干的,没有光泽。
她坐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膝盖上,
拇指不停地搓着另一只手的手背,搓得那块皮肤发了红。
从她推门进来时的那股子盛气凌人,
到现在这副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的样子,中间只隔了一个电话。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不好意思看她,有人低头翻笔记本,
有人假装喝茶,有人盯着窗外,目光飘得很远,像在想别的事情。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重新掂量眼前这个年轻的副县长——不是因为他打了那个电话,
是因为他打那个电话的方式。
不吵,不闹,不拍桌子,不摆脸色,就安安静静地拨了一个号码,
说了几句话,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就是这种轻描淡写,比任何雷霆手段都让人心里发寒。
李南拿起手机,取消了免提,放到耳朵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