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尖锐刺耳,时高时低,完全不在调上,像有人拿钝刀在锯铁皮,又像一百只鸭子在同时惨叫。
尖锐、刺耳、毫无章法!
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踩在让人难受的频率上。
苏渺探头往店里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的农教外门弟子,正抱着笛子吹得满头大汗,腮帮子鼓得像青蛙,脸涨得通红,显然已经吹了很久。
那笛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像是在杀猪,但不是普通的杀猪,是用钝刀慢慢锯,锯到一半刀还钝了,于是猪叫得越来越惨烈,越来越扭曲,最后变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噪音地狱。
魔音贯耳!
店主是一只兔妖,白毛覆面,长耳朵耷拉着,两只爪子死死捂住耳朵,泪流满面。
那泪水是真真切切地从眼眶里涌出来的,顺着毛茸茸的脸颊滑落,滴在柜台上,积了一小滩。
“客官,求您了,我退您钱,您别吹了……”
兔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绝望的颤抖。
人族弟子停下笛子,一脸委屈.
“可是我付了一年的学费。”
兔妖:“不用学了,您已经出师了!您这笛声,退敌足够了!”
人族弟子心里委屈。
他的目的是,为了参加下一届圣子选拔赛的。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举行,可提前做好准备总是没错的。
教内的同门师兄师弟,每个人都多才多艺。
就连那大鹏师兄,如今都特意学了好几门才艺。
兔妖带着哭腔。
“客官,算我求您了,我退您钱,双倍退!”
人族弟子还是不服输,想要找出原因。
“我这明明是照着谱子吹的!”
“哪怕这谱子是圣人写的,在您手里吹出来的,也是杀猪调啊!”
苏渺默默绕道,脚步之快像是在逃离凶案现场。
颜面无存啊!
又逛了几家店,苏渺发现圣城的变化远比她想象的要大。
猎妖活动让人族修士的精气神焕然一新。
街上遇到的人族修士,个个眼神锐利如刀,步伐矫健有力,腰间要么挂着法器,要么别着短刃,透着一股说干就干的利落劲儿。
再也没有当年那些畏畏缩缩、看见妖族就躲着走的怯懦模样。
她路过一家饰品店时,听到商贩扯着嗓子吆喝。
“圣师同款发簪!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白玉雕成,亲手刻花,戴在头上沾圣气,修炼速度翻一倍!”
苏渺偏头看了一眼。
柜台上摆着一排白玉发簪,簪头刻着莲花纹,确实跟她常用的那款有几分相似。
但她的发簪是元始亲手炼制的,自带防护阵法,能挡住圣人以下的所有攻击。
这些发簪就是普通的白玉,连灵气都没多少,纯属样子货。
她嘴角抽了抽,心里五味杂陈。
另一边,几个妖族修士正在一家学堂门前排队,等着报名学人族礼仪。
为首的是个狐妖,化形后是个容貌秀美的女子,穿着素雅的淡青色长裙,正在认认真真地练习揖礼。
左手压右手,举至齐眉,弯腰。
动作虽然生疏,但态度虔诚。
她的眉眼间带着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了什么惹人笑话。
苏渺暗自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欣慰。
农教的理念,正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洪荒的每一个角落。
人族不再是被猎杀的血食,妖族也不再是人人喊打的恶徒。
大家各归其位,在同一片土地上安稳谋生。
苏渺正香的出神时,一股浓郁麦香顺着风飘了过来,勾得腹中馋虫一动,脚不自觉就跟着香味走了过去。
转过一个街角,这香味就是从一个面摊上飘出来的。
说是面摊,其实就是一辆木质推车。
上面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裹着浓郁的骨香。
推车旁摆着几张矮桌和小板凳,坐满了食客,有端着碗蹲在路边吃的,有站在桌旁等位置的,热闹非凡。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人族妇人,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双手麻利地在锅里捞面、浇汤、撒配料。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
苏渺挤进人群,在一个角落的小板凳上坐下。
“老板,来一碗招牌骨汤面。”
“好嘞!”
老板娘应了一声,手脚不停地忙活。
片刻之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了苏渺面前。
汤色乳白,面条筋道,上面铺着几大块灵兽肉炖得酥烂,还撒了一把葱花,绿白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苏渺抄起筷子,埋头吃面。
面条入口爽滑,汤头浓郁鲜美,骨香在舌尖化开,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吃。
她吃得满足极了,连汤都喝了大半碗。
老板娘忙完一波,靠在推车边歇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苏渺,然后顿住了。
那目光太直接了,苏渺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
她从面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筷子面,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被盯上的人形仓鼠。
老板娘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试探性地开口。
“小道友,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苏渺心里咯噔一声。
那一瞬间,心跳骤然加速,血液涌上脸颊,差点被面汤呛到。
她连忙稳住心神,把碗放下,擦擦嘴,面上维持着淡定从容的表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自然。
“可能是我长得像教主?很多人都这么说。”
老板娘一拍大腿,眼睛里迸发出兴奋的光。
“对对对!你这眉眼,跟圣师像了三分!”
苏渺:还好还好,差点就以为露陷了。
她就说嘛,性别都变了,不可能再认出来的。
老板娘热情得不行,转身从端了个碗过来,里面卧着一个金灿灿的煎蛋,往苏渺面碗里一扣。
“小道友看着面善,多吃点,长身体!”
苏渺推辞:“老板娘,不用了,我已经——”
“客气啥!”
老板娘一摆手,豪气干云,
“农教的娃娃都是好娃,老娘看着就喜欢!”
“再说了我儿子也是农教弟子,在灵植堂做事。你们在外面奔波辛苦,吃碗面加个蛋怎么了?”
苏渺推辞不过,埋头继续吃面,一口一口,吃得格外认真。
面汤热腾腾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漫到四肢百骸,心里也软软的。
旁边桌坐了几个修士,穿着农教外门弟子的灰色袍服,腰间挂着玉牌,正边吃边聊。
“听说教主最近在昆仑修行,好久没回教内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眉目清秀,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
他说完这句话,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却没夹起什么东西,像是在发呆。
他对面坐了个女修,扎着利落的马尾,英气勃勃。她叹了口气,托着腮,眼神飘向远处,表情像个盼着长辈回家的小辈。
“是啊,我都想教主了。”
苏渺的筷子顿了一下。
想她了?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
苏渺还以为弟子对她的感情更多是敬畏、是感激、是仰望,没想到会是这么朴素的、直白的想她了。
她就坐你们旁边呢。
苏渺没有去相认,也没有任何暗示。
吃完面,苏渺问老板娘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