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窗纸时,承天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已经黑压压跪了一片。
不是百官,是百姓——至少上万人,男女老少都有,打头的还是那个瞎眼老太。她手里捧着个破陶罐,罐里装着几十文铜钱,对着宫门方向磕头:
“陛下!民妇听说朝廷要修黄河大堤,这是民妇攒了三年的钱,您收着!不够……不够民妇再去讨!”
她身后,百姓们或捧着几文钱,或拎着半袋米,或抱着一匹粗布,齐刷刷跪在晨光里。
宫门缓缓打开。
李破一身青灰布衣走出来,没戴冠冕,没穿龙袍,就这么走到老太面前,蹲下身接过陶罐。
罐子很轻,可他觉得重。
“老人家,”他声音有些哑,“这钱朕收了。不过不是修堤,是给您孙子买笔买纸——朕已下旨,京城所有十岁以下孩童,入义学读书,笔墨纸砚全免。”
老太愣住了,枯瘦的手在空中摸索:“陛、陛下……”
“另外,”李破站起身,面向黑压压的百姓,“自今日起,黄河大堤修缮所需银两,全部从内库出。朕的西漠缴获,一分不动,全部用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减免江南三年赋税,补发边军三年欠饷,抚恤所有战死将士家属!”
“轰——!”
人群炸了。
不是愤怒,是欢呼!声浪震得宫墙积雪簌簌落下!
而此刻,承天殿内。
百官已经到齐,分列两侧。文官以新任礼部尚书萧永康为首,武将以石牙、冯破虏为首,个个面色肃然。可仔细看,文官队列里有十几人眼神闪烁,不时望向殿外;武将那边,赵德彪站在第三排,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萧永康站在最前,手里捧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杯茶——正是养心殿那三杯,只是茶汤颜色更浓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
李破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高福安和两个太监。他在龙椅上坐下,没说话,只是扫视殿内。
目光所及,有人低头,有人挺胸,有人汗如雨下。
“诸位爱卿,”李破开口,声音平静,“今日朝会,只说三件事。”
他从怀中掏出那三本册子,扔在御案上。
册子落地声很轻,可殿内瞬间死寂。
“第一,”李破看向文官队列,“江南税银亏空案,主审官定为礼部尚书、宗人府宗正萧永康。所有涉事官员,三日内自首者,家产充公,流放三千里;隐瞒不报者,诛三族。”
文官队列里,至少有七人腿一软,跪倒在地。
“第二,”李破看向武将队列,“京营空饷案,主审官定为京营统领石牙、副统领冯破虏。所有吃空饷、倒卖军械者,今日午时前自首,交出赃银,可免一死;顽抗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午门斩首,首级传示九边。”
赵德彪脸色煞白,手从刀柄上滑落。
“第三,”李破站起身,走到御阶前,居高临下看着众人,“西漠细作案。”
他拍了拍手。
乌桓带着一队神武卫冲进大殿,押着三个人——正是萧永福、孙世杰,还有……周继祖!
周继祖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布,可眼睛死死盯着李破,满是怨毒。
“周继祖,江南织造局督办,正四品。”李破走到他面前,伸手扯掉他嘴里的布,“七年贪墨税银三百二十万两,放高利贷控制官员十七人,私通西漠,谋刺君王——周大人,你可认罪?”
周继祖啐出一口血沫:“成王败寇!要杀就杀!”
“杀你容易,”李破笑了,“可你死了,江南那三百二十万两银子,朕找谁要去?”
他转身看向萧永康:“七哥,茶。”
萧永康端着托盘走上前,三杯茶汤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
“这三杯茶,本是周大人准备给朕的。”李破端起碧螺春,递到周继祖嘴边,“里头加了苗疆‘忘忧散’和蛊虫卵,服下后三日,人就会变成傀儡。周大人,你自己配的茶,自己尝尝?”
周继祖瞳孔骤缩,拼命往后缩:“不……不……”
“不喝?”李破把茶递给乌桓,“灌。”
乌桓接过茶碗,捏开周继祖的嘴,硬灌了进去。
茶汤顺着嘴角流下,周继祖剧烈咳嗽,脸色瞬间变得青白。
李破又端起龙井,走到萧永福面前:“郡王,这杯是你的。八万两高利贷,三千亩强占的田产,五条人命——喝了吧,喝了,债就清了。”
萧永福瘫软在地,尿了裤子:“陛下饶命!臣……臣愿献出全部家产……”
“你的家产已经充公了。”李破把茶递给石牙。
石牙如法炮制。
轮到孙世杰时,这个一直沉默的言官突然抬头:“陛下,臣……臣有话说。”
“说。”
“周继祖在江南的钱庄,不止三处。”孙世杰声音嘶哑,“还有一处,在……在七殿下名下的‘江南茶庄’地窖里。”
轰——!
殿内炸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萧永康。
萧永康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一笑:“孙大人说得对。那处地窖,是臣弟三年前买下茶庄时就发现的。里面藏着周继祖这七年来所有的原始账本,还有他与西漠、北漠、甚至东海海盗的往来信件。”
他从袖中掏出串钥匙,放在托盘上:
“钥匙在此。陛下可随时派人去取。”
李破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七哥早就准备好了?”
“不是准备,是等待。”萧永康躬身,“等待一把快刀,等待一个能斩断这一切的时机。”
他顿了顿,补充道:
“现在,时机到了。”
李破接过钥匙,扔给乌桓:“去取。另外,把周继祖、萧永福、孙世杰押入诏狱,严加看管。”
三人被拖了下去。
殿内重归寂静。
李破坐回龙椅,看向百官:“还有谁,要自首?”
文官队列里,又跪倒十一人。
武将那边,赵德彪突然拔刀——不是反抗,是横刀自刎!
可刀刚碰到脖子,就被一支弩箭射飞!
石牙收起连弩,咧嘴笑道:“赵将军,想死?没那么容易。你吃了四十五万两空饷,得一文一文吐出来再死。”
赵德彪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朝会结束。
李破回到养心殿时,萧永康已经等在偏殿。他面前摊着张江南地图,正在用朱砂标注那些需要更换官员的位置。
“七哥,”李破坐下,“江南茶庄那处地窖,你三年前就发现了?”
“是。”萧永康头也不抬。
“为什么不上报先帝?”
“上报了,”萧永康放下笔,“折子被周慕贤扣下了。先帝看到的,是周继祖‘忠心体国、理财有方’的评语。”
他顿了顿,抬头看李破:
“陛下,这朝堂就像一池浑水。你想看清底下有什么,就得先把水搅浑,等泥沙都翻起来,该沉的沉,该浮的浮——然后,才能捞鱼。”
李破沉默片刻,忽然问:“七哥,你想当皇帝吗?”
萧永康笑了,笑得温润:
“想。”
“但臣弟更想当个……能改变这世道的人。”
“陛下能给臣弟这个机会,臣弟就辅佐陛下。”
“若给不了……”
他没说完,但李破懂了。
窗外,阳光正好。
而此刻,诏狱最深处。
周继祖被铁链锁在墙上,嘴里不停吐出黑血——茶里的蛊虫卵,开始孵化了。
一个狱卒端着碗水走进来,蹲下身喂他。
周继祖喝了一口,突然瞪大眼睛。
那狱卒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
“三皇子……”
周继祖眼中闪过诡异的光,随即黯淡下去。
彻底变成了傀儡。
狱卒站起身,对着暗处点了点头。
阴影里,一个黑袍人悄然退走。
带着周继祖脑中所有的秘密。
奔赴燕山。
奔赴那个正在等待的……
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