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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1章 会不会有事
    九月初三的辰时,凉州城外那颗人头堆成的小山,引来三千多只秃鹫。

    周大牛蹲在城墙上,手里攥着块杂粮饼子,啃一口,盯着那些黑压压的大鸟发呆。秃鹫在天上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叼起一颗人头,飞到远处慢慢啄食。血腥味飘进城里,熏得街上百姓捂着鼻子跑,可没人抱怨——那堆人头是马匪的,砍得好。

    “将军,”周大疤瘌在他身边蹲下,手里捧着碗热羊汤,“您一夜没睡,喝口暖暖身子。”

    周大牛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他把碗还给周大疤瘌,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对着日头照了照。玉上那五只拼在一起的麒麟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他心里踏实。

    “大疤瘌,”他忽然开口,“你说韩将军进京,会不会有事?”

    周大疤瘌愣了愣:“能有什么事?陛下又不是不知道韩将军的为人。”

    周大牛摇摇头,把玉佩塞回怀里。

    他也说不清,就是心里头不踏实。

    午时三刻,京城承天殿。

    早朝刚散,百官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户部尚书沈重山走在最前头,官袍下摆扫过汉白玉台阶,独眼眯着,谁也不看。

    “沈老,”身后传来喊声。

    沈重山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谢长安大步追上来,在他身边并排走:“沈老,韩元朗那边怎么说?”

    沈重山头也不回:“还在驿馆候着。陛下没召见,他也不敢乱走。”

    谢长安咧嘴笑了:“那孙有德呢?”

    沈重山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他:

    “孙有德?那王八蛋在家装病,三天没上朝了。”

    谢长安独眼一眯:“装病?”

    沈重山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本账册,晃了晃:

    “他弹劾韩元朗那本账,老夫查了三天。你猜怎么着?里头七成是假的,三成是真的——那三成真的,还是他自己经手的事。”

    谢长安愣住。

    沈重山把账册塞回怀里,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告诉韩元朗,让他安心等着。陛下那把火,该烧谁,心里有数。”

    申时三刻,京城驿馆。

    韩元朗蹲在后院一棵老槐树下头,手里攥着个酒葫芦,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天。酒葫芦是空的,他也没让人去打,就那么干攥着。

    “将军,”周大疤瘌派来跟着伺候的亲兵凑过来,压低声音,“外头有人求见。”

    韩元朗没回头:“谁?”

    亲兵咽了口唾沫:“孙有德府上的管家,说是来送请柬的。”

    韩元朗手顿了顿。

    他慢慢转过头,盯着那个亲兵,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请柬?请老子吃饭?”

    亲兵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张烫金的请柬,双手捧着递过来。

    韩元朗接过,看了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把请柬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告诉那管家——老子不吃孙有德的饭。让他主子把屁股擦干净,别到时候砍脑袋的时候,还带着屎。”

    酉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马三刀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那把马横留下的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八百遍。钥匙是黄铜打的,上头錾着个“马”字,跟他怀里那把一模一样。可这两把钥匙,能打开什么锁,他不知道。

    “马掌柜,”马彪蹲在他对面,手里端着碗羊汤,“您别老盯着那把钥匙了,盯不出花来。”

    马三刀没吭声,只把钥匙塞回怀里。

    他从灶膛里夹出块烧红的炭,点着了烟袋锅子,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马彪,”他忽然开口,“你干爹死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马彪想了想:“说了。他说让俺把那把钥匙收好,等哪天有个独臂的老头来找俺,就给他。”

    “就这些?”

    马彪点点头。

    马三刀沉默。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三娘,”他喃喃,“马横那王八蛋,到底留了什么给你?”

    戌时三刻,凉州城墙上。

    周大牛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把刻了“凉州周”的横刀,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韩元朗进京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派人去打听,回来的人说韩将军在驿馆候着,陛下没召见。

    “将军,”周大疤瘌在他旁边蹲下,“您别太担心了。韩将军在凉州二十年,陛下还能信不过?”

    周大牛没吭声。

    他忽然站起身,把刀收回鞘里。

    “传令下去,”他说,“明儿个一早,再带三百人出城。”

    周大疤瘌愣了愣:“将军,还去打马匪?”

    周大牛摇摇头,盯着西边那片天:

    “不打了。往西探探路。韩将军说过,河西走廊这杆秤,得有人看着。”

    寅时五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赫连明珠蹲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沈尚书求见。”

    李破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时,官袍下摆沾满了露水,脸冻得通红。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手里的账册往李破面前一递:

    “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破接过,翻了几页,手忽然顿了顿。

    账册上记着孙有德这三年经手的“礼单”——每一笔都记着时间、地点、送了多少银子、收了多少回扣。最上头那笔,是三个月前,收了凉州一个姓马的商人三千两,帮他在河西走廊开了三家铺子。

    “姓马的商人?”李破抬起头。

    沈重山点点头:“臣查过了,那人叫马彪,是马横的干儿子。马横是谁?二十年前那个‘河西狼’的弟弟,周继业的拜把子兄弟。”

    李破把账册合上,塞进炭炉里,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

    他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重山。

    “沈老,”他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您觉得孙有德这事儿,该怎么收场?”

    沈重山接过红薯,没吃,独眼盯着他:

    “要么抄家。”

    “要么?”

    “要么砍头。”

    李破把红薯咽下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传旨给谢长安,”他背对着沈重山,“让他告诉韩元朗——明儿个一早,上朝。孙有德那笔账,朕当面跟他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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