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周大牛蹲在那棵歪脖子骆驼刺下头,已经蹲了整整一夜。
他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东边那片渐渐泛白的天。周石头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把刀——是那把豁了七个口子、可他死活舍不得换的老刀。
“爹,”周石头忍不住开口,“陛下真来了?”
周大牛点点头。
“来了。”他说,“秦放派人送的信,天亮就能到。”
周石头把那把豁口刀攥得更紧了。
“爹,”他说,“俺该咋办?”
周大牛转过头,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石头,”他说,“你该咋办就咋办。陛下是来看商道的,不是来查你的。”
辰时三刻,官道上。
二十几骑从东边缓缓行来。打头的是个穿着青灰棉袍的中年汉子,骑在青骢马上,眯着眼盯着前头那棵歪脖子树。树底下,两个人蹲着,一个独眼,一个独眼带疤——正是周大牛和周石头。
李破在歪脖子树下勒住马,翻身下来。
周大牛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沙土。
“陛下,”他说,“凉州都督府长史周大牛,恭迎圣驾。”
周石头也跪下了,跪在他爹身后,大气不敢喘。
李破没让他们起来,就那么居高临下盯着周大牛后颈那道被刀柄磨出的老茧。
“周大牛,”他开口,“你蹲了一夜?”
周大牛抬起头。
“回陛下,”他说,“末将怕错过时辰。”
李破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周大牛拉起来,又看了看跪在后头的周石头。
“这是你那个义子?”
周大牛点点头。
“周石头。”他说,“十五了,能打仗。”
李破盯着周石头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盯了三息。
“十五?”他说,“朕十五的时候,还在草原上放羊呢。”
午时三刻,凉州城外。
李破没进城,先去了城西那片荒地。三千亩地,被分成三大块,每块一千亩。地里有三百人正在刨地,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太阳晒得人发晕,汗把衣服浸透了三回,可没人停下。
“这就是你屯的田?”李破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捏了捏。
周大牛蹲在他旁边。
“回陛下,”他说,“就是这儿。离水源近,土也好。三百人种了半个月,种了三百亩。被大食人砸烂了二十亩,还剩二百八十亩。”
李破盯着那片新翻的土地,盯了很久。
“砸烂了,还种?”
周大牛点点头。
“种。”他说,“他们砸一天,俺种一天。他们砸一个月,俺种一个月。”
李破忽然笑了。
“周大牛,”他说,“你这股劲,比当年在北境的时候还足。”
申时三刻,凉州周家祠堂。
祠堂门口,李破站住了。
他盯着那块新刻的匾,上头三个字:忠烈祠。匾下头,是两扇半开的木门,门里透出昏暗的烛光,还有一股淡淡的香火味。
周大牛推开那扇门。
李破走进去。
祠堂里头,摆满了牌位。从门口一直摆到最里头,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像一片望不到头的木头林。每一块牌位前头搁着一碗酒,酒碗旁边搁着一块铁质军牌。
李破在最前头那块牌位前头站住了。
那块牌位上头刻着三个字:铁牛之位。
“铁牛,”周大牛在他身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跟着俺从黑风口一路杀过来的。定西寨那一仗,他带着一千人断后,死了。”
李破盯着那块牌位,盯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是沈重山临行前塞给他的,说“带去给那些兄弟敬碗酒”。他拔开塞子,往铁牛那块牌位前头的碗里倒满了酒。
“铁牛,”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朕来了。这碗酒,你收着。”
他又往下一块牌位前头倒酒。
一块,又一块,又一块。
倒了三十几块,酒葫芦空了。
李破把空葫芦放下,转过身,盯着周大牛那双泛红的眼睛。
“周大牛,”他说,“这祠堂里的十二万多个兄弟,朕记着。一个都不会忘。”
酉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个穿着青灰棉袍的中年人。他在凉州待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皇帝亲自来,这还是头一回。
“陛下,”韩元朗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您这一路辛苦。”
李破在他对面蹲下,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摊在案上。
“韩将军,”他说,“朕这次来,不是来视察的。是想亲眼看看,河西走廊这条商道,到底是怎么走的。”
韩元朗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张河西走廊的商路图,从凉州一直画到撒马尔罕,沿途的关卡、水源、驿站,标得清清楚楚。
“这条道,”李破指着图上一条红线,“十一月税银五万一千两,比上月多了九千两。朕想知道,这多出来的九千两,是怎么来的。”
周大牛从怀里掏出本账册,翻开,放在案上。
“陛下,”他说,“十一月过境的商队,一共一百五十七拨。大拨一百二十三拨,每拨交一百两;小拨三十四拨,每拨交五十两。加上盐铁税、过境税、保护费,一共五万一千二百两。”
李破接过账册,一页一页翻过去。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哪天、哪支商队、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驮的什么货、交了多少税,一笔一笔,明明白白。
他把账册合上,抬起头,盯着周大牛。
“周大牛,”他说,“你不识字,这账是谁记的?”
周大牛往门口一指。
周石头蹲在那儿,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刀,大气不敢喘。
“俺记的。”他说。
戌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院。
李破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头,面前摆着碗热茶。萧明华蹲在他旁边,赫连明珠、苏清月、阿娜尔也蹲在四周,五个人围成一圈。
“陛下,”萧明华开口,“您看了祠堂,看了商道,看了屯田。下一步呢?”
李破把那碗热茶一口喝干。
“下一步,”他说,“去定西寨。”
赫连明珠眼睛亮了。
“去定西寨?”她说,“去看周石头打仗?”
李破点点头。
“那小子十五岁,能带六百人守寨子,能带五百人设伏杀三千大食人。”他说,“朕想亲眼看看,那小子到底有多能打。”
亥时三刻,定西寨外。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座千疮百孔的寨墙上。寨墙塌了七处,最高的缺口能跑过一匹马。可缺口后头,六百个苍狼军老兵正蹲在那儿,手里攥着苍狼刀,等着大食人冲进来。
周石头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石头,”王二虎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独臂撑着墙头,“陛下明天要来?”
周石头点点头。
他把那把豁口刀攥得更紧了。
“王叔,”他说,“俺有点怕。”
王二虎愣住。
“怕?你打仗都不怕,怕见陛下?”
周石头摇摇头。
“不是怕陛下。”他说,“是怕陛下觉得俺守得不好。”
王二虎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石头,”他拍了拍周石头的肩膀,“你守得够好了。换了老子在你这个岁数,早吓尿裤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