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节度使府后堂的灯亮了一整夜。
李破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河西走廊税银账、凉州粮仓库存账、还有一本是韩元朗刚送来的“凉州城贫民户籍册”。他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独眼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已经盯了整整四个时辰。
“陛下,”萧明华从后头端了碗热粥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您一夜没睡了。先喝口粥暖暖身子。”
李破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他把碗放下,指着那本贫民户籍册。
“明华,”他说,“你猜这册子上记了多少人?”
萧明华凑过去看了一眼。
“三万四千二百人。”她说,“比韩将军说的还多四千。”
李破点点头。
他把那本册子合上,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吱嘎一声响。
“三万四千二百人,”他喃喃,“一天一人一斤粮,就是三万四千斤。一个月就是一百多万斤。一年的粮,够这一万二千守军吃三年的。”
萧明华沉默。
李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响。窗外天色将明未明,节度使府的窗棂上结了一层薄霜。
“明华,”他说,“你说这粮,从哪儿来?”
萧明华想了想。
“从河西走廊的税银里出?”她说,“您昨儿个不是说要留一成吗?”
李破点点头。
“一成是五万两。”他说,“五万两银子,按现在的粮价,能买多少粮?”
萧明华飞快地拨了拨手指:“一两银子买一百斤粮,五万两能买五百万斤。够那三万四千人吃半年的。”
李破把那碗凉透的粥一口喝干。
“半年够了。”他说,“半年之后,周大牛那三千亩屯田该收了。一亩两石,三千亩六千石,够他那一千多人吃一年的。省下来的军粮,就能拨给百姓。”
辰时三刻,凉州城北的贫民窟。
李破又来了。
这回他没穿那件青灰棉袍,换了身粗布短打,脸上还抹了把灰,看起来跟那些打零工的汉子没什么两样。萧明华跟在他身边,也换了身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块帕子。
狗蛋从那间破土坯房里探出头,看见他,眼睛亮了。
“叔!”他跑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腿,“您又来了!”
李破蹲下,盯着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狗蛋,”他说,“你娘好些了吗?”
狗蛋点点头。
“好些了。”他说,“孙郎中给开了药,还送了一百斤粮食。俺娘能下床了。”
李破从怀里掏出块干粮,塞进他手里。
“拿着。”他说,“带叔去转转。”
狗蛋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着,拉着他的手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两边全是破破烂烂的土坯房,门口蹲着人,个个面黄肌瘦,个个眼睛盯着他们。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女人,就是没有壮年男人——都出去打零工了,或者,死在哪儿了。
李破走一路,看一路。
走到巷子尽头,他停住了。
前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几十个草棚子。棚子里住着人,挤在一起,像一群被遗弃的牲畜。
“叔,”狗蛋扯了扯他的袖子,“那是从北边逃难来的。去年冬天来的,三百多人,死了几十个,剩这些。”
李破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那些草棚子,盯了很久。
午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李破蹲回太师椅里,面前摆着那张羊皮地图。韩元朗蹲在他对面,周大牛不在——还在定西寨守着。周石头也不在——跟着他爹守寨子。
“韩将军,”李破开口,声音沙哑,“那三万四千二百人,有多少是从北边逃难来的?”
韩元朗想了想。
“至少一半。”他说,“北境那边,这几年不太平。西漠人虽然退了,可留下的烂摊子,没那么快收拾好。”
李破点点头。
他把那本贫民户籍册翻开,指着上头一行行名字。
“韩将军,”他说,“朕打算在凉州城建三个粮仓,十个粥棚,五间学堂。粮仓存粮,粥棚施粥,学堂收那些孤儿念书。你估算一下,要多少银子?”
韩元朗飞快地拨了拨算盘。
“三个粮仓,一个仓存十万斤粮,就是三十万斤。按现在的粮价,三千两银子。十个粥棚,一个棚一天施两顿粥,一个月要一千斤粮,十个棚就是一万斤。一年十二万斤,一千二百两银子。五间学堂,请先生、买书、盖房子,一年也得一千两。”
他抬起头,盯着李破。
“加起来,五千四百两银子。”
李破忽然笑了。
“五千四百两,”他说,“够三万四千人活半年的?”
韩元朗点点头。
“够。”他说,“可这只是个开头。这些人活下来之后,得有事干。没事干,还得饿死。”
申时三刻,凉州城外的荒地上。
李破蹲在地头,盯着那片光秃秃的土地。三百亩,离水源近,土也好,就是荒着。
“韩将军,”他说,“这地是谁的?”
韩元朗蹲在他旁边。
“官田。”他说,“十年前开过,后来没人种,就荒了。”
李破抓起一把土,捏了捏。
“能种吗?”
韩元朗点点头。
“能种。”他说,“可没人种。”
李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就让人种。”他说,“那三万四千人里,挑出能种地的,一户分十亩。头三年免税,三年后交三成租。”
韩元朗愣住。
“陛下,这是官田……”
“官田怎么了?”李破打断他,“官田也是给人种的。给谁种不是种?给那些难民种,他们能活,凉州城能多收粮,两全其美。”
酉时三刻,狗蛋家门口。
李破蹲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狗蛋蹲在他旁边,也攥着块干粮,学着他的样子,啃一口,盯着那扇门。
“叔,”狗蛋忽然开口,“您是当官的吧?”
李破手顿了顿。
“为啥这么问?”
狗蛋指了指他腰间那块玉佩——是萧明华非要他戴上的,说“出门在外,得有件像样的东西”。
“俺爹以前也给地主家干活,地主也戴这样的玉。”他说,“可地主没那么好,不会给俺银子,不会给俺娘请郎中。”
李破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狗蛋,”他说,“叔不是当官的。叔是个生意人。”
狗蛋挠挠头。
“生意人?”他说,“那您生意做得大吗?”
李破想了想。
“挺大的。”他说,“一年能赚一百多万两银子。”
狗蛋眼睛瞪得溜圆。
“一百多万两?”他说,“那得是多少银子?”
李破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够买一万匹战马,”他说,“够给十万个人发一年饷,够在你这巷子里盖一百间这样的房子。”
狗蛋听不懂。
可他笑了。
笑得露出豁了颗门牙的牙床。
“叔,”他说,“您真厉害。”
亥时三刻,节度使府后院。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四个贵妃蹲在他对面,围成一圈。
“陛下,”萧明华开口,“您今儿个去那片荒地看了?”
李破点点头。
“明华,”他说,“朕打算把那三百亩官田分给难民种。一户十亩,能养三百户。”
萧明华飞快地算了算。
“一户五口人,三百户就是一千五百人。”她说,“剩三万二千多人。”
李破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萧明华。
“剩下的,”他说,“有粮仓,有粥棚,有学堂。能活。”
赫连明珠忍不住开口:“陛下,您这趟出来,又是看商道,又是看难民,又是分田地。您打算啥时候回去?”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
“急什么?”他说,“京城那边有沈重山盯着,翻不了天。朕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得把这河西走廊的底,摸透了再走。”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凉州城北的贫民窟里,狗蛋正躺在他娘身边,睡得正香。
梦里,那个给他银子的叔,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