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的运河上起了大雾。
周富贵蹲在船头,身上裹着件厚实的羊皮袄子,盯着前头那片白茫茫的雾气。三天前收到那封信,他就知道事情不妙了。孙有财被抓,下一个就是他。他得跑,跑得越远越好。
“老爷,”船老大从后头爬过来,是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姓尤,叫尤大江,跑了一辈子船,“前头就是扬州了。您要在扬州下船吗?”
周富贵点点头。
“下。”他说,“到了扬州,换马,往北走。”
尤大江没吭声,撑着篙,把船往岸边靠。
船靠了岸。周富贵拎着个沉甸甸的包袱,从船上跳下来。包袱里装着三千两银票,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他刚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岸上站着个人——白英,二十出头,面皮白净,可那双眼睛亮得像鹰。他身后还站着二十几个穿着杂色衣裳的汉子,个个腰里别着刀。
“周掌柜,”白英开口,“您这是要去哪儿?”
周富贵脸色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要跑?”
白英咧嘴笑了。
“孙主事说了,”他说,“您肯定要跑。让小人在这儿等着。”
辰时三刻,扬州知府衙门。
周富贵被五花大绑,跪在堂下。堂上坐着个五十出头的老头,白白胖胖,穿着身绯红官袍,眯着眼盯着他——正是扬州知府钱如海。
“周富贵,”钱如海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可知罪?”
周富贵抬起头。
“大人,”他说,“小人不知罪。小人只是个商人,正经做生意,没犯法。”
钱如海笑了。
“没犯法?”他从案上拿起本账册,翻开,“天启二十三年五月,你从织造局买了八百匹绸缎,只花了成本价。那八百匹绸缎,你转手卖出去,赚了四千两。这是不是犯法?”
周富贵脸色变了。
钱如海又翻了一页。
“天启二十四年三月,你又买了五百匹,赚了两千五百两。天启二十五年,你买了三百匹,赚了一千五百两。三年加起来,你赚了八千两。这八千两,有一半分给了孙有财,另外一半,进了谁的腰包?”
周富贵不吭声了。
钱如海把账册合上。
“周富贵,”他说,“本官给你个机会。你说出那个人,本官从轻发落。”
周富贵抬起头,盯着他。
“大人,”他说,“小人说了,能活吗?”
钱如海点点头。
“能。”
周富贵深吸一口气。
“是……是柳承安。金陵知府柳承安。”
午时三刻,金陵知府衙门。
柳承安蹲在后堂的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份刚送到的信。信是从扬州来的,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扒的:
“周富贵招了。”
他手顿了顿。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头正好,照在知府衙门后院的青砖上,泛着暖洋洋的光。
“来人。”他说。
一个亲兵跑进来。
“大人?”
柳承安从怀里掏出封信,递给他。
“送去京城。”他说,“给吴巡抚。”
亲兵领命退下。
柳承安蹲回太师椅里,眯着眼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吴峰。
他提拔的人,他信的人。
可那八千两银子,确实是进了他的私库。
他闭上眼。
完了。
申时三刻,京城城南柳树巷。
孙有余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头,手里捧着碗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喝着。白英蹲在他对面,把扬州那边的事说了一遍。
“孙主事,”白英说,“周富贵招了。那八千两,有一半给了柳承安。”
孙有余点点头。
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份折子,翻开,找到柳承安那一页。
金陵知府柳承安,涉案银两八千两。经手人:孙有财、周富贵。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白兄弟,”他说,“你说柳承安那边,会怎么办?”
白英想了想。
“两种可能。”他说,“第一,等死。第二,跑。”
孙有余摇摇头。
“他不会跑。”他说,“他是吴峰的人。跑了,吴峰就得替他扛。”
申时三刻,吴峰府上。
吴峰蹲在后院那棵桂花树下头,手里攥着份刚送到的信。信是从金陵来的,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扒的:
“富贵招了。柳某认罪。”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口站着个人——孙有余,穿着身半旧的青袍,眯着眼盯着他。
“吴巡抚,”孙有余开口,“您这是要去哪儿?”
吴峰盯着他。
“进宫。”他说,“向陛下请罪。”
孙有余愣住。
“请罪?”
吴峰点点头。
“柳承安是我的人。他犯了事,我脱不了干系。”他说,“与其等人来查,不如自己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