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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48章 惶惶不可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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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文敬的供状送到御前时,李破正在用早膳。

    他一边喝粥,一边看供状。看到一半,筷子放下了。

    “传沈鉴。”

    沈鉴很快赶到。李破将供状递给他,指着上面的一段话。

    “‘户部与内务府勾连,始于永和十七年。由高起潜牵头,钱鹤龄配合,以宫中用度名义从各地常平仓调粮,实则转卖牟利。五年间,经手粮食不下三十万石。’”

    沈鉴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万石。

    这是大胤一年的漕粮总数。

    “刘文敬只是一个郎中,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沈鉴问。

    “因为账是他做的。”李破的声音很平静,“五年,三十万石粮食,所有的假账都从他手里过。他知道每一笔粮食的来源、去向、经手人、分赃比例。”

    他顿了顿:“供状最后有一份名单。你看了吗?”

    沈鉴翻到最后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名单上有三十多个名字。

    户部占了小一半,内务府占了小一半,还有几个名字属于兵部和工部的官员。

    最顶上,赫然写着三个字——钱鹤龄。

    紧挨着的,是高起潜。

    再往上,是一行让沈鉴心跳骤停的字。

    “另有京中贵人参与分润,姓名不详,只知是宗室。”

    宗室。

    沈鉴的手微微发抖。

    “陛下,这……”

    “查。”李破打断他,“朕说过,一查到底。不管牵到谁,不管是什么身份。”

    沈鉴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臣明白了。只是……刘文敬说那位宗室姓名不详,这从何查起?”

    “不用查。”李破站起身,走到窗前,“让他自己站出来。”

    沈鉴一愣。

    李破转过身,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传旨。刘文敬已供出全部案情,朕念其坦白,从轻发落——革职为民,永不叙用。其家人不予追究。”

    沈鉴瞪大了眼睛:“陛下,这太轻了!刘文敬经手三十万石粮食的假账,按律当斩——”

    “朕知道。”李破淡淡一笑,“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朕对刘文敬从轻发落了。”

    沈鉴怔了怔,随即明白了。

    这是做给外面那些人看的。

    刘文敬只是一个郎中,他知道的有限。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深水里。如果刘文敬被从轻发落的消息传出去,那些人心里的石头就会落地——连刘文敬都只革职了事,他们还怕什么?

    人一放松,就会露出破绽。

    而那些真正的大鱼,会在放松警惕后,被一封举报信、一句不经意的酒后失言、一个急于自保的同伙,送进网里。

    “陛下圣明。”沈鉴由衷地叹服。

    刘文敬被释放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

    京城的官员们反应各异。

    有人松了口气——看来陛下还是留了余地的,不至于赶尽杀绝。

    有人更加惶恐——连刘文敬都被放了,这是不是在麻痹我们?后面还有更大的动作?

    还有人开始行动。

    当天夜里,钱鹤龄府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工部侍郎卢承恩。

    两人在书房落座,卢承恩一开口就直奔主题:“钱大人,刘文敬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钱鹤龄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卢承恩急了:“钱大人!刘文敬可是知道咱们的事的!他虽然没有供出咱们,可那是陛下故意放他一马。万一陛下哪天改了主意,再把他抓回去……”

    “卢大人。”钱鹤龄放下茶盏,打断了他,“你知道刘文敬为什么能被放出来吗?”

    卢承恩一愣。

    “因为他只供出了已经暴露的事。”钱鹤龄的声音压得很低,“曹国柱被抓,河间府的账册落到了孙有余手里,那些事瞒不住了。刘文敬供出来的,都是账册上已经有的。真正要命的东西,他一个字都没说。”

    卢承恩脸色变了变:“你是说……京中那位?”

    钱鹤龄点了点头。

    “那位才是咱们真正的护身符。只要那位不倒,咱们就倒不了。刘文敬不傻,他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说出来,他也得死。”

    卢承恩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可那位……到底是哪位?这些年咱们只知道有这个人,高起潜每次提到他.....”

    钱鹤龄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可那位……到底是哪位?这些年咱们只知道有这个人,高起潜每次提到他都讳莫如深。我只知道他住在京城,是宗室,别的一概不知。”

    “不知道就对了。”卢承恩擦了擦额头的汗,“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高起潜不告诉咱们,是在保护咱们。”

    “保护?”钱鹤龄冷笑一声,“他是怕咱们知道了,万一出了事把他咬出来。”

    卢承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扭曲的鬼魅。

    “卢大人。”钱鹤龄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高起潜为什么要亲自去追那份账册?”

    “当然是为了销毁证据——”

    “不。”钱鹤龄摇头,“如果只是为了销毁账册,他派那些内务府卫去就够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卢承恩的脸色渐渐变了。

    “你是说……他另有目的?”

    钱鹤龄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看着茶水中漂浮的叶片,若有所思。

    “高起潜是个太监。太监的心思,跟咱们不一样。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后人。他们怕的只有一件事——失宠。”

    卢承恩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高起潜可能要……”

    “我不知道。”钱鹤龄打断他,“我只知道,如果我是高起潜,手里攥着曹国柱的账册,就等于攥住了半个朝廷的命脉。有了这本账册,谁还敢动我?”

    卢承恩的手开始发抖。

    如果钱鹤龄猜得没错,高起潜追杀孙有余,根本不是为了销毁账册——而是为了把账册抢到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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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本账册一旦落入高起潜手中,就不再是罪证,而是一把刀。一把可以随时刺向任何人的刀。

    包括钱鹤龄。

    包括卢承恩。

    包括那位至今不知姓名的宗室贵人。

    “他疯了?”卢承恩的声音发颤,“他想用一本账册要挟整个朝廷?”

    “他没疯。”钱鹤龄放下茶盏,目光阴沉,“他是聪明过头了。他以为攥住了账册,就能攥住所有人的命门。可他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他不怕任何要挟。”

    卢承恩愣住:“谁?”

    钱鹤龄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空,缓缓吐出两个字。

    “陛下。”

    御书房。

    李破正在看草原发回的密报。

    孙有余一行已经进入白音部的地盘,朝鲁的狼群在前方开路,暂时安全。但高起潜率领的追兵也已经进入草原,离他们不过两天的路程。

    “两天。”李破将密报放下,自言自语,“够了。”

    赵大河不解:“陛下,什么够了?”

    “两天时间,够孙有余赶到京城了。”李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白音部的地盘上点了点,“朝鲁会带他们走一条只有白音部知道的路。这条路比官道近三分之一。高起潜按官道的距离追,永远追不上。”

    赵大河松了口气。

    “但高起潜不会一直追不上。”李破话锋一转,“他很快就会发现不对,然后他会做出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李破的手指从草原上移开,慢慢往南划,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

    蓟州。

    “高起潜的老家。”

    赵大河瞳孔一缩。

    “他在蓟州还有家人。虽然太监没有后人,但他有侄子、有族人。他这次出京打的是‘回老家探亲’的幌子。如果追不上孙有余,他一定会回蓟州,把家人转移走。”

    李破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所以,朕要在蓟州等他。”

    “陛下要亲自去?”

    “不。”李破摇头,“朕去,他就不会现身了。让沈鉴带人去。带上刘文敬供状里关于高起潜的所有内容。等高起潜一到蓟州,立刻拿下。”

    赵大河心中一凛:“陛下是要……”

    “朕要活的。”李破的声音很平静,“高起潜知道那位宗室是谁。刘文敬不知道,钱鹤龄不知道,卢承恩不知道。但高起潜一定知道。”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朱笔,在蓟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五年,三十万石粮食。朕倒要看看,是朕的哪位亲戚,胃口这么好。”

    京城,永宁侯府。

    永宁侯赵崇礼是李破的远房堂叔。当年李破起兵时,赵崇礼是第一个率部归附的宗室。因为这个功劳,李破称帝后保留了他的侯爵,还让他管着宗人府。

    这几天,赵崇礼一直称病不出。

    侯府的下人们私下议论,说侯爷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夜整夜地在书房里踱步。

    只有赵崇礼自己知道,他不是病了。

    是怕了。

    书房里,赵崇礼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今早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高起潜事败在即,公宜早做打算。”

    赵崇礼盯着这行字,已经盯了一个时辰。

    高起潜。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三年了。

    三年前,高起潜找到他,说有一桩生意想请他入股。不用他出本钱,只需要他在必要时用宗人府的印信给一些文书盖个章。

    回报是每年三万两银子。

    赵崇礼鬼迷心窍,答应了。

    他安慰自己,只是盖个章而已,又不是贪墨国帑。那些文书上写的什么“宫中采办”“宗室用度”,他看都没仔细看。

    直到去年,他才从高起潜一次酒后失言中得知,那些文书背后是几十万石粮食的亏空。

    他慌了,去找高起潜,说要退出。

    高起潜笑着对他说:“侯爷,您已经在这条船上了。船翻了,您也得下水。”

    从那天起,赵崇礼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现在,高起潜这条船终于要翻了。

    赵崇礼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早做打算。”

    怎么打算?

    自首?他不敢。他是宗室,自首意味着给皇家抹黑,陛下未必会饶他。

    跑?往哪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等死?他不甘心。

    赵崇礼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本册子。

    这本册子是高起潜让他盖章的所有文书的副本。每一份都清清楚楚——时间、事由、涉及的钱粮数目。

    他当初留下这些副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保命。

    赵崇礼攥着册子,手在发抖。

    交,还是不交?

    交了,或许能保住一命,但爵位肯定没了,还会被宗室唾骂。

    不交,等高起潜落网,他一样跑不了。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赵崇礼忽然咬了咬牙,将册子塞进怀里,大步走向门外。

    “备轿!去——去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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