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山会盟持续了整整三天。
草原三十六部的酋长齐聚山下,在苏合老汗的带领下歃血盟誓:永为大胤藩属,世世代代不叛不降。
石头代表朝廷接受盟约。
当各部酋长跪下山呼“万岁”时,周小宝站在石头身后,激动得浑身发颤。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天威浩荡”。
“石头哥。”他压低声音,“咱们大胤,真就这么厉害了?”
石头摇了摇头,低声道:“厉害的还在后头。打完这一仗,陛下要修驿站、开学堂、设草市。十年以后,草原上的孩子会说汉话,牧民会用铁锅煮饭,各部有了纠纷不拔刀,先去都护府打官司。”
周小宝听得神往不已。
盟誓结束当晚,苏合老汗设宴款待石头一行。
篝火上烤着最为肥美的黄羊,银碗里斟满最烈的马奶酒。苏合老汗须发皆白,精神却很好,举杯道:“先锋将军,你我虽是初识,但令尊赵铁山当年威震草原,我是见识过的。虎父无犬子啊。”
石头双手捧杯,恭敬道:“老汗过奖。父亲在天之灵若能听到这句话,一定很高兴。”
苏合老汗感慨道:“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英雄。但你这样的人,老夫还是头一回见。”
“老汗过誉了。”
“不。”苏合放下酒碗,“你爹刚猛,像一把刀,出鞘就要见血。你却像……像咱们草原上的狼。懂得等,懂得藏,懂得在最合适的时候咬断猎物的喉咙。”
石头笑了笑,没有接话。
宴席散去,已是深夜。
石头走出毡帐,看见周小宝正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练刀。少年身法矫健,刀光霍霍,已经有几分周大牛当年的风采。
“这么晚还练?”石头走过去。
周小宝收刀,不好意思地挠头:“俺爹说过,他当年就是刀不够快,才被敌人砍了三刀。俺得多练,不能给爹丢脸。”
石头拍拍他肩膀:“你爹当年挨那三刀,是为了给陛下挡箭。每一刀都是军功章,不是丢脸。”
周小宝眼睛一亮:“真的?”
“我骗你作甚。”石头坐下,示意他也坐,“你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凉国公的爵位,不是那些赏赐的银子,而是——”他顿了顿,“后背的三十七道伤疤。”
“三十七道?”周小宝惊呆了。
“嗯。正面一道没有。”石头的声音很轻,“因为他是那种,宁可自己被砍死,也不会把后背留给敌人的人。”
周小宝沉默良久,忽然用力擦了擦眼睛。
“石头哥,俺也要做那样的人。”
“你已经走了。”石头笑道,“今天的冲锋,我看到你护着受伤的弟兄撤退。那时候你后背就暴露在敌人箭雨里——跟你爹一模一样。”
周小宝终于咧嘴笑了。
夜风轻拂,草原上的星空格外璀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域,却是一片血色。
大食人的围城已经持续了七天。
哈密城墙上到处都是豁口,守军用沙袋和木板勉强填补。城头的旗帜残破不堪,在风中猎猎作响。
刘英拄着一柄断了半截的长刀,站在城楼上了望敌情。
他是刘定远老将军的儿子,二十出头,原本在京城做个闲散的勋卫。西域战事吃紧,他自请出关效力,父亲没有阻拦,只说了四个字——“别给老子丢脸”。
现在,他已经守了七天。
七天内,打退敌军十一次进攻。城头的礌石用完了,就拆民房;滚木没了,就砍街上的树;箭矢不够了,就夜里派人缒城去捡敌人射上来的箭。
两千守军,如今只剩八百,且多半带伤。
大食人的兵力却是越打越多。
“将军!”副将梁威指着城外,“敌军又集结了!”
城下,黑压压的大食士兵如潮水般涌来。冲车、云梯、投石机……攻城器械遮天蔽日。
刘英拔出断刀,嘶哑着嗓子喊:“准备接战!”
剩下的守军默默起身,握紧兵器。
没有人说话。
都知道,这一波攻击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轰!”
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碎石四溅。两名士兵当场被砸成肉泥。
刘英擦去脸上的血,死死盯着城下。
敌军近了。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放箭!”
残存的箭矢射向城下,却稀稀落落,没有多少杀伤力。
大食人的云梯搭上了城墙。
第一个爬上来的大食兵,被刘英一刀劈下城头。第二个又被梁威的长枪捅穿。第三个、第四个……
城头变成了绞肉机。
刘英已经不记得砍杀了多少人。断刀卷了刃,就夺敌人的弯刀;弯刀断了,就捡起地上的枪;枪折了,就抄起城砖往敌人脸上砸。
“将军!”梁威嘶喊,“东面城墙失守了!”
刘英回头,看见东面城墙上已经插了大食人的黑旗。
“跟老子上!”
他带着二十几个还能跑的士兵冲向东城墙。
一场血战。
半刻钟后,登上东城墙的三十多个大食兵被全歼。刘英手下还剩九个人。
城下,大食人的号角再次吹响。
又一波攻势来了。
刘英靠在城垛上,呼呼喘着粗气。他的左臂被弯刀砍伤,深可见骨。右腿上插着半截箭杆。
“将军。”梁威爬过来,这汉子满脸血污,眼眶含泪,“末将……末将怕是守不住了。”
刘英看看天边,夕阳快要落山。
“梁威,怕不怕?”
“怕。”梁威实诚道,“但更怕给老将军丢脸。”
刘英笑了,用力拍他肩膀:“好兄弟。那咱们就死在一起,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他挣扎着站起身,把断刀拄在地上,嘶哑着吼:
“弟兄们!我刘英无能,带你们走到这一步!但有件事我得说清楚——能跟你们死在一起,是我刘英这辈子的福气!”
城头上,所有还能动的人,都默默围拢过来。
“大胤不会忘记咱们!”刘英举起断刀,“咱们守了七天!咱们没让敌人前进一步!就算城破了,咱们的魂也还在这儿守着!”
将士们热泪盈眶,齐声怒吼:
“死守!”
“死守!”
“死守!”
城下,大食人的军阵开始推进。
刘英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父亲的身影。老将军站在嘉峪关城头,朝他挥手:“活着回来!”
他睁开眼,握紧刀。
“爹,儿子没给您丢脸。”
就在这时——
“呜——”
悠长的号角声,从东方传来。
刘英霍然转头。
东方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迅速扩大。那是——骑兵!
无数骑兵!
战旗在风中招展,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苍狼”!
石头!
是石头的苍狼营!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梁威喜极而泣。
刘英浑身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城外,石头亲率两千苍狼铁骑如神兵天降。战马长嘶,刀光闪耀,铁蹄踏碎大食人的后阵。
“杀!一个不留!”
石头冲在最前面。他的斩马刀在夕阳下闪着血光,所过之处,人头滚滚。
大食人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石头的骑兵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切入黄油,来回冲杀,收割着敌军的生命。大食人的投石机被砍翻,云梯被推倒,冲车被点燃,火光冲天。
战斗持续不到一个时辰。
大食人溃逃。
石头勒马城下,仰头看向城楼。
残破的城墙上,刘英扶着城垛,咧嘴笑。
“兄弟,你可算来了。”
石头翻身下马,三步并两步冲上城楼,一把抱住刘英。
“苦了你了。”
刘英终于撑不住,双腿一软。石头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城还在。”刘英喃喃道,“我守住了。”
“守住了。”石头眼眶发红,“你守住了。”
刘英闭上眼睛,陷入昏迷。石头抱着他,看向城外满地的敌军尸骸,寒声道:“传令,追击溃敌,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
苍狼营再次上马,向西方追去。
三天后。
哈密城外的临时营地中,石头和李继业见面了。
李继业是从西南方向赶过来的。他带回绰罗斯勾结大食的确凿证据,却还是慢了一步——战事已经打完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石头笑道,“正好赶上收拾残局。”
李继业在帐中坐下,接过石头递来的马奶酒,灌了一大口:“西域这边多亏有你和刘英。不然让大食人拿下哈密,往东就是一马平川。”
刘英躺在旁边的担架上,浑身上下绑满绷带,只露出眼睛和嘴。他闷声道:“两位将军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守城的可不是我一个人。”
“说到这个。”李继业放下酒碗,“哈密守军还剩多少人?”
“八百守军……”刘英低声道,“阵亡五百六十二人,活下来的二百三十八个,都挂了彩。”
帐中沉默。
良久,李继业站起身,朝刘英深深一揖。
“你这是做什么?”刘英惊得想起身,被石头按住。
李继业直起身,一字一顿道:“大胤能有今日,靠的就是你们这些宁可战死也不后退的人。这一躬,不是给你,是给哈密城墙上每一个战死的兄弟。”
刘英不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石头转开脸,悄悄擦了把眼睛。
当夜,营中设宴。
说是宴席,其实只有烤马肉和烈酒。但大战之后,这些东西比山珍海味还香。
柳如霜也入了席。她卸下男装,换回女装,在篝火映照下明艳动人。刘英第一次见到她,惊得差点打翻酒碗:“这位女侠是……”
“柳如霜。”李继业介绍道,“玉玲珑前辈的弟子。”
刘英倒抽一口凉气。玉玲珑是何等人物他当然知道。当即恭敬行礼。
柳如霜还礼,落落大方。
几碗酒下肚,三个年轻人熟络起来。刘英话多,问他啥说啥;石头话少,偶尔蹦出几句惊人之语;李继业成熟稳重,总能说到点子上。
“继业兄,你说大食人还会再来吗?”刘英问。
“短期内不会。”李继业分析道,“这次大食人惨败,至少需要三五年才能缓过劲来。再说,咱们缴获了他们几十架投石机,研究明白了,下次就是咱们用这些玩意打他们了。”
柳如霜插话:“西洋火器比咱们先进。刘英说大食人这次用了一种新式火铳,射程比咱们的远不少。”
李继业沉吟道:“火器的事我已经想好了。这次缴获的佛郎机火铳,我打算亲自带回京城,请陛下设立火器局,专门研究仿制。”
“这只是开始。”石头忽然开口,“往后还会有更好的火铳、更大的火炮。谁先掌握了这些,谁就能在战场上说了算。”
众人都看向他。
石头挠挠头,不好意思道:“俺爹留下的册子里写的。他说在边关时就发现了——光靠刀快不行,得靠脑子。”
刘英叹服:“赵老将军果然是战略眼光长远。”
石头摇头:“可惜他没能亲眼看到今天。”
气氛沉重下来,李继业举起酒碗:“敬赵老将军。”
“敬赵老将军!”
众人一饮而尽。
夜深了,宴席散去。
石头独自走到营地边缘,在一处山坡上坐下。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军牌,贴在额头。
星光下,他仿佛又看见了父亲——
那个长相凶恶的大汉,说话吼声如雷,吃饭狼吞虎咽,对敌人毫不留情,对兄弟掏心掏肺。
“爹。”石头对着星空喃喃道,“北境平了。西域也守住了。儿子没给您丢脸。”
星空无言,只有风声呜咽。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继业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老爷子了?”
石头点点头。
“我也想我师父。”李继业叹气,“虽然我没见过他,但总觉得,他一直在看着我。看我有没有学好功夫,有没有护住身边的人,有没有辜负陛下。”
两人沉默着坐了很久。
“石头。”
“嗯?”
“等这一仗彻底打完,你有什么打算?”
石头想了想,实诚道:“回京。成亲。”
李继业笑了:“刘家那个丫头?”
“嗯,等了她三年。”
“好。”李继业认真道,“到时候我给你当伴郎。”
石头咧嘴:“那我得赶紧给你也找一个。”
李继业下意识回头,看向营地中篝火边的柳如霜。她正低头擦拭长剑,火光映在她侧脸上,美得不可方物。
石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嘿嘿一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李继业脸红。
“明白你为什么一直不提亲事了。”石头站起来,拍拍屁股,“陛下那边我去帮你说。”
“你别……”
“就这么定了。”石头哈哈大笑,转身就走。
留下李继业一个人,在星光下又气又笑。
远处,哈密城墙上,换防的新军已经到位。灯火在城头亮起,哨兵的呼喝声随着夜风传来,平稳而有力。
这座浴血的城市,终于又恢复了安宁。
而更西的方向,绰罗斯在戈壁中艰难跋涉。
八百残兵只剩不到三百人。干粮吃完了,就开始杀马;马杀完了,就只能啃草根。
“大汗。”亲信趴在沙地上,嘴唇干裂,“前面……前面就是大食人的边关了。”
绰罗斯艰难抬头,看见远处隐约有一座城池。
他的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
“走!去投靠大食人!咱们还有机会!”
三百残兵挣扎起身,跌跌撞撞向西走去。
在他们身后,是无尽的戈壁。
而在他们前方,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和一场更加残酷的命运。
命运的车轮仍在转动。
有些人走向新生,有些人走向覆灭。
而大胤的旗帜,正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