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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99章 草原盟誓
    腊月十五,狼居胥山下旌旗蔽日。

    

    草原三十六部会盟的消息,比石头的婚礼晚了七天传到京城。但这场会盟的意义,丝毫不亚于当日擒获俺答的捷报。

    

    巴图站在狼居胥山最高处的祭坛前,手捧苏合老汗亲手调制的血酒,面向东方单膝跪地。三十六部的酋长、族长、长老共四百余人,在他身后黑压压跪成一片。

    

    这位新任汗王比父亲俺答年轻得多,也聪明得多。俺答只会打仗,巴图却懂得审时度势。父亲被擒后他没有负隅顽抗,而是率部归降,换来了石头的信任和朝廷的认可。如今他终于站在了这个位置上——以臣子的身份,以藩属的名义。

    

    “苍狼山为证,白音河为证——”巴图的声音被朔风送出很远,“我巴图,代草原三十六部盟誓:世世代代,永为大胤藩属。大胤皇帝陛下,即草原之大汗。有叛大胤者,三十六部共击之!”

    

    四百余人齐声复诵,声震四野。

    

    苏合老汗须发皆白,在两位孙儿的搀扶下上前,将象征盟约的金刀双手奉给代表大胤朝廷前来观礼的石牙。

    

    老汗声音苍老却洪亮:“石将军,这把刀是我们草原先祖传下来的。刀刃饮过敌人的血,刀柄浸过英雄的泪。今天老朽把刀交给朝廷——不是投降,是认了亲人。从今往后,汉人是草原人的兄弟,草原是汉人的北疆。”

    

    石牙双手接过金刀,那条被草原风霜和战场刀剑刻出无数沟壑的刚毅面孔上,难得露出郑重的神色:“老汗这番话,我一定一字不落带回京城,禀报陛下。”

    

    他将金刀高举过顶,向三十六部朗声道:“陛下有旨——自今日起,设草原都护府于狼居胥山。巴图汗统御诸部,苏合老汗辅政。朝廷不派驻流官,不干预部族内务,但有四条约法——”

    

    “其一,各部弃弓马劫掠之习,永绝边患。其二,开互市于边关,盐铁换皮毛,公平买卖。其三,设草场专员裁定边界,有纠纷找都护府,不许私斗。其四,每岁贡马三千匹,朝廷以市价付银,不白拿牧民一匹马。”

    

    四条约法念完,三十六部酋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四条规矩说严也严——不能再劫掠了,不能私下打仗了。但说宽也宽——朝廷不派流官,不干涉部族内务,连贡马都给钱,不是白拿。

    

    石牙看着议论的人群,心中有了底。这四条是他临行前石头帮他出的主意,核心就八个字:给足面子,管住刀子。草原人性子直,认死理,你给他面子他就给你里子。朝廷不要摆出征服者的嘴脸,草原人就不会有亡国奴的怨气。

    

    果然,巴图率先跪倒:“朝廷仁德,草原人铭记在心!”

    

    苏合老汗也颤巍巍跪下。接着是白音部、科尔沁部、札赉特部……各部酋长依次跪倒。

    

    从此刻起,草原三十六部,正式纳入大胤版图。不是征服,是盟约;不是奴役,是互市;不是你死我活,是共生共存。

    

    消息传到京城时,李破正在火器局看新铳试射。

    

    鲁瘸子果然说到做到——从拿到图纸到造出第一支样铳,只用了二十一天。虽然样铳还很粗糙,铳管内的膛线是他用小锉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刻废了十一根铳管才成功一根。但试射结果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射程比原来的鸟铳远了整整一倍,散布精度提高了三成。

    

    李破亲手放了五铳,放下铳时手掌被后坐力震得发麻,脸上却全是兴奋之色。

    

    “鲁瘸子!赏!”

    

    鲁瘸子跪在地上接过赏银,激动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哪里还有方才试铳时满脸专注的匠人样:“谢陛下!老汉这辈子值了!”

    

    就在这时,鸿翎信使飞马入营,跪呈草原急报。

    

    李破看完急报,沉默了片刻,然后大笑三声。

    

    “石牙不负朕望!草原大定!”他将急报递给旁边的方岳,“你念念,让大伙都听听。”

    

    方岳接过念完,满场匠人和将士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

    

    李破站在试射场上,寒风吹动他的衣袍。他望着北方,对身旁的萧明华低声道:“铁山的儿子定了北境,狗蛋带回了火器图纸,石牙会盟了草原三十六部。明华,朕这一辈子,值了。”

    

    萧明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

    

    与此同时,刘英正在通往西域的官道上策马狂奔。他的箭伤还没好利索,左臂还用布带吊着,但这不妨碍他骑术超绝——只用双腿就能控马,右手还能挥鞭。

    

    从广东出海接应李继业回来后,他只歇了三天就再次请命西行。因为西域急报——大食人虽然退兵,但绰罗斯的残部仍在边境劫掠,加上哈密城防急需重建,刘定远老将军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刘英这回不是孤身一人。他带了火器局新造的一百支火铳——不是鲁瘸子手工刻膛线的那种,那是样铳,还能量产。这批是兵部库存中挑出的最好的鸟铳,可装备一个百人队。虽不及佛郎机铳,但对付草原骑兵足够了。

    

    马队中还多了个年轻人——马大彪的孙子马骏。这少年随爷爷在水师历练多年,浑身晒得黝黑,水性精熟,一身横练功夫尽得老水师将军真传。此番调往西域,是李继业的主意——海疆需要会水的人,西域需要能打的人。把水师的苗子放到西域磨几年,将来海疆有事就能多一个见过血的悍将。

    

    马骏一路上兴奋得不行,不停地问刘英西域的种种。刘英耐着性子一一回答,心里却想着另外的事——他妹妹嫁给了石头,算起来他现在是石头的舅哥了。想到石头那张憨厚的脸叫自己“舅哥”,刘英就忍不住想乐。

    

    “刘哥你笑什么?”马骏好奇。

    

    “笑你话多。”刘英板起脸,“快赶路。”

    

    马队加速向西,卷起一路烟尘。

    

    京城,腊月二十三,小年。

    

    苍狼营军营里热气腾腾,将士们排着队领赏银。这是李破特批的——北征有功将士每人赏银五十两,阵亡者加倍抚恤,家眷终身免赋。

    

    军册念到名字,出列领赏。活着的人笑嘻嘻接过银子掂一掂,受伤的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上前,阵亡者的名字,由他们生前的同袍代领。

    

    念到“张狗剩”时,没有人出列。

    

    张狗剩是葫芦谷之战阵亡的三百人之一。苍狼营最老的斥候,十七岁从军,跟着赵铁山打了二十年的仗。葫芦谷伏击战中他主动留下断后,被追兵乱箭射死。尸首抢回来时身上有箭矢四十七处,正面四十七处。

    

    他的赏银由周小宝代领。

    

    周小宝接过银封,走到军营角落的张狗剩灵位前,把银子放在灵位下,跪下磕了三个头。

    

    “狗剩叔,您的赏银。俺替您领了。您放心——您闺女今年要嫁人,俺跟石头哥说了,嫁妆由咱们营里出。嫂子那边俺每个月都去,米面衣裳不缺。您闺女嫁人那天,俺去背她上轿。叔,您是英雄。苍狼营永远记着您。”

    

    少年说着说着声音哽咽,用袖子用力擦了把眼泪。

    

    站起身来,同样的话他今天已经说了三十七遍。这三十七个人的赏银和抚恤金都由他代领,代送,代磕头。石头教他的——要让每个阵亡的弟兄都知道,他们死了,家人不会没人管。

    

    走出灵堂,石头正在外面等他。

    

    “银子都发完了?”

    

    “都发了。”周小宝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石头哥,俺以前总觉得打仗最威风。现在才知道,发银子比打仗难。”

    

    “怎么难了?”

    

    “打仗是跟敌人拼命,一条命豁出去就是了。发银子是看见他们的老婆孩子……”

    

    他没说完,石头却懂了。他将手搭在少年肩上,沉默了许久才说:“这就是咱们跟敌人的区别。敌人死了就死了,咱们的人死了,他们的家咱们养着。”

    

    周小宝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新年前夕,京城又传来一桩喜讯——赫连明珠生了。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洪亮。李破给这个最小的皇子取名李承平,寓意天下承平。

    

    后宫欢喜得像过节。苏文清搁下《大胤会典》的编纂,亲手缝了一套小衣裳;阿娜尔派人去西域采买最好的葡萄酿,说要窖藏十八年等小皇子成年;萧明华看着襁褓中的婴儿,想起许多年前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年轻人。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金银,没有宫殿,没有万里江山。只有几个生死相托的兄弟,几把豁了口的破刀,和一个活下来的念头。

    

    现在,他有了一切。

    

    萧明华抱着小小的孩子,对前来探望的石头说:“你看,这就是咱们拼命打江山的理由。”

    

    石头低头看着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一点也看不出将来会是怎样的人物。但他想起了父亲临终时在他手心写的那句话——替爹,守好陛下的江山。

    

    守江山,不是守宫城,不是守银子,不是守爵位。是守这些孩子。让他们不用再像父辈一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易子而食,赤地千里。

    

    石头忽然咧嘴笑了:“这小子以后肯定皮。跟我爹一样。”

    

    萧明华也笑:“那就让你来教他。教他怎么带兵,怎么服人,怎么写那小册子。”

    

    “我那字太丑了。”

    

    “你爹更丑。”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笑声中既有对往事的缅怀,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爆竹声在京城四处响起。这一年的最后一场雪飘飘扬扬落下,覆了宫城的琉璃瓦,覆了西山的松柏林,覆了赵铁山衣冠冢前那块刻着“铁骨铮铮”的石碑。

    

    也覆了千里之外狼居胥山下新立的界碑——界碑以东是大胤,界碑以西也是大胤。碑上只刻了四个字:天地一家。

    

    除夕夜,宫中守岁。

    

    李破与萧明华、苏文清、阿娜尔、赫连明珠围炉而坐。四个女人各有各的性情——萧明华端庄持重,苏文清沉静如水,阿娜尔热烈似火,赫连明珠初为人母温柔恬淡。

    

    炭火烧得正旺。阿娜尔亲自煮了西域风味的羊肉汤,满殿飘香。苏文清难得放下书卷,和阿娜尔猜拳赌酒,输了连喝三杯,脸颊飞红仍不认输。赫连明珠抱着熟睡的小皇子,看着两位姐姐嬉闹,笑得眉眼弯弯。

    

    李破却走到殿外,站在雪中,仰头望向漫天星辰。

    

    萧明华跟出来,将大氅披在他肩上。两人并肩而立,都不说话。

    

    良久,李破开口:“刚才我仿佛听见铁山的声音了。他说——破哥,新年好。”

    

    萧明华轻声道:“铁山将军在天有灵,一定很欣慰。”

    

    “是啊。”李破收回目光,望向宫城之外。万家灯火映在雪地上,整座京城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爆竹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明年,狗蛋和如霜成亲。后年,火器局的新铳列装全军。大后年,船队出海,去看看佛郎机到底长什么样。明华,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

    

    萧明华想了想,答道:“图个后继有人,图个盛世太平。”

    

    “对。”李破握住她的手,“朕这辈子,图到了。”

    

    雪越下越大。宫城的钟楼敲响新年的钟声,钟声在雪夜中传出很远,越过千家万户的灯火,越过城墙上值守哨兵手中的火把,越过苍狼营营地中周小宝为灵位供奉的饺子,越过狼居胥山下刻着“天地一家”的崭新界碑,越过哈密城头刘英命人挂起的大红灯笼,越过戈壁深处无人知晓的一座孤坟——

    

    一直传到南海之滨。

    

    濠镜澳的码头上,最后一艘佛郎机商船正趁着夜色悄悄起锚。皮雷斯站在船尾,手腕上的刀疤在月光下隐隐作痛。他望着北方,喃喃说了一句什么。海风带走了他的话,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也没有人在意。

    

    因为这片土地上的故事,从来不需要外人来指手画脚。

    

    大胤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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