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专案组的临时宿舍里，一片寂静。
钟小艾洗完澡，穿着一件丝质的睡袍，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擦着护肤品。
镜子里，映出她那张清丽而又带着一丝疲惫的脸。
今天的审讯，虽然取得了重大突破，但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侯亮平的表现，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了她的心里。
她想起他被刘新建激怒时，那副失去理智、满脸涨红的样子。
想起他冲出审讯室时，那双充满了不甘和屈辱的眼睛。
更想起，当他看完刘新建的口供后，那张惨白如纸，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脸。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侯亮平之间，好像越来越远了。
他们曾是大学校园里最为耀眼夺目的存在，宛如两颗璀璨星辰交相辉映，成为无数人艳羡不已的神仙眷侣。
那时的他，浑身散发着青春活力与朝气，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不仅如此，其才情亦是出类拔萃，可谓才思敏捷、学富五车，身为学生会主席的他更是被誉为政法三杰之一。
而她，则犹如一朵盛开于温室之中娇艳欲滴的花朵般傲然挺立——身为高干子弟的她，自小就备受呵护宠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然而然便养成了那份与生俱来的高傲气质，但却又不失优雅大方，举手投足间皆散发出一种迷人魅力，令周围所有人为之倾倒拜倒，甘愿做她忠实信徒并将她视为心目中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
彼时的她，深深地被他那过人的才智所折服，沉醉于他满满的自信心态当中无法自拔，尤其钟爱当他凝视自己之际，眼中流露出的那种仿若装满整个星空繁星点点之光芒。在她心底深处一直坚信不移：他俩简直就是上天精心安排缔造而成的完美绝配！
然而，究竟是何时起，这世间万物悄然发生改变呢……莫非是自从他为了追求所谓功名利禄之路，逐渐变得心浮气躁、急于求成且不择手段那一刻起始吗？亦或是当她惊觉，他望向自己的目光不再仅仅包含纯粹爱意之外，竟隐隐透露出一缕对于权势地位极度渴求之意念之时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前的这个侯亮平，已经不是她当初爱上的那个少年了。
他变得虚荣，脆弱，敏感，又充满了不切实际的英雄主义幻想。
他渴望证明自己，却又处处需要依赖她，依赖她背后的钟家。
这种矛盾，让他变得越来越不像他自己。
钟小艾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面霜。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侯亮平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一股酒气，脚步有些虚浮。
“你喝酒了？”钟小艾从镜子里看着他，眉头微蹙。
“嗯，跟专案组的同事，喝了一点。”侯亮平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走到钟小艾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低下头，想去亲吻她的脖颈。
钟小艾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亮平，我们谈谈吧。”
侯亮平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镜子里，钟小艾那张清冷疏离的脸，心里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火气和委屈，再也忍不住了。
“谈什么？”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谈我今天有多失败？谈我有多没用？谈我这个反贪局长，连一个阶下囚都搞不定，最后还要靠你钟大主任出马，才把事情摆平？”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怨气。
钟小艾转过身，看着他。
“亮平，你一定要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吗？”
“那我该用什么态度？”侯亮平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该卑躬屈膝，对你感恩戴德吗？谢谢你，老婆大人！谢谢你又一次拯救了我这个没用的丈夫！没有你，我侯亮平什么都不是！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侯亮平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钟小艾。
他没想到，钟小艾会打他。
那个从小到大，连大声说话都很少的钟小艾，竟然会动手打他。
钟小艾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又看了看侯亮平脸上那清晰的五指印，眼神里闪过一丝悔意，但更多的，是失望。
“侯亮平，你太让我失望了。”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失望的，不是你没能审下刘新建。我失望的，是你的态度。”
“你把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于别人。你觉得是刘新建在羞辱你，是我在抢你的功劳，是所有人在看你的笑话！”
“你从来没有想过，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你为什么会被他激怒？因为他说中了你的痛处！你为什么审不下他？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你轻敌了，你根本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
“你脑子里想的，不是如何拿到口供，而是如何在他面前，证明你比他强！你把一场严肃的审讯，当成了你个人英雄主义的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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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小艾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侯亮平的心上。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全都是对的。
“亮平，”钟小艾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悲哀，“我这次来汉东，是想帮你。帮你查案，帮你站稳脚跟。我以为，我们是夫妻，是战友，我们可以并肩作战。”
“可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你根本不需要一个战友。你需要的，只是一个能满足你虚荣心，能让你在人前炫耀的，背景强大的妻子。”
“你需要的，是钟家的光环，而不是我，钟小艾这个人。”
侯亮平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
“不……不是的……小艾，你听我解释……”他慌了，他想去拉钟小艾的手。
钟小艾却退后了一步，避开了他。
“我们都冷静一下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挽回的决绝。
“今天晚上，你去次卧睡吧。”
侯亮平看着她那决绝的背影，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裂开了，就再也无法复原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点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颓然地，转身走出了卧室。
当次卧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他捂着脸，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
一个大男人，在无人的角落里，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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