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山野的凉意，吹进丰田霸道半开的车窗，将车内的烟味冲淡了些许。
祁同伟没有抽烟，只是静静地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远方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驾驶座上，雷俊生紧握着方向盘，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他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后座，那里，黑豹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戴着头套和手铐，被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夹在中间，一动不动。
“厅长，您真是……真是神了！”雷俊生终于还是没憋住，打破了车内的沉默，“这招‘请君入瓮’，再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黑豹那帮亡命徒，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栽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大了几分：“我刚才看了审讯的初步报告，这帮家伙，个个都是硬茬子，手上都沾过血。就这么被咱们一锅端了，连一枪都没让他们放出来！太解气了！这下，我看全省还有谁敢跟咱们公安叫板！”
祁同伟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脸上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反而异常平静。他淡淡地开口：“抓到几条鱼，有什么好高兴的。”
“啊？”雷俊生一愣，没跟上祁同伟的思路，“厅长，这……这可不是小鱼小虾，这是鲨鱼！境外雇佣兵啊！要是让他们在京州闹出点动静，后果不堪设想！”
“鲨鱼？”祁同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屑，“在海里，他们是鲨鱼。可一旦被人钓上了岸，就成了砧板上的肉，跟一条草鱼，没什么区别。”
他转过头，看着依旧兴奋的雷俊生，语气严肃了几分：“俊生，你要记住，我们是猎人。猎人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被派出来探路的野狗，而是躲在后面，自以为安全的那个主人。”
雷俊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厅长，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黑豹只是个开始，真正的大鱼，是雇佣他的那个人。”
“他连鱼都算不上，顶多算个鱼饵。”祁同伟靠回到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惫，“而且，这个鱼饵，还是别人主动递到我们嘴边的。”
祁同伟的脑海里，浮现出肖凤鸣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一个刚来汉东的政法委书记，急于插手一个具体的刑事案件，甚至不惜动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她的背后，若说没有人指使，鬼都不信。
梁群峰……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那个曾经让他仰望，也让他唾弃的老人。即便已经退居二线，他依然像一只盘踞在汉东上空的秃鹫，用他那双浑浊却又无比锐利的眼睛，盯着
“厅长，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雷俊生压低了声音，“直接审黑豹？撬开他的嘴？”
“审，当然要审。”祁同伟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不能急。这种亡命徒，吃的不是敬酒，是罚酒。你把他和其他人分开，单独关押。什么都别问，也别打，就这么晾着他。让他自己去想，去猜，去害怕。”
“害怕？”
“对，害怕。”祁同伟解释道，“他现在心里肯定还存着一丝幻想，觉得他背后的人会捞他出去。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的这点幻想，一点点磨掉。让他的手下，一个个地招供，再把那些供词，一份份地‘不小心’让他看到。当他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成了一颗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弃子时，他才会真正地感到恐惧。”
雷俊生听得后背发凉，他觉得自己这位厅长，不仅懂刑侦，更懂人性。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心理战，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让人崩溃。
“我明白了，厅长！”雷俊生重重地点头，“我马上去安排！”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驶入了省公安厅的大院。
祁同伟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审讯中心。
一间间审讯室里，灯火通明。
黑豹手下的那些亡命徒，被分开关押审讯。起初，他们都像黑豹一样，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他们相信，自己的老板黑豹会罩着他们，老板背后的“大人物”会把他们捞出去。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没有律师，没有探望，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有。只有头顶那盏刺眼的白炽灯，和对面审讯员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终于，一个年纪最小的马仔，心理防线最先崩溃了。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婆孩子，想起了进来前黑豹许诺的五十万安家费，可现在，他可能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了。
“我说……我全说……”他哭喊着，将自己知道的一切，竹筒倒豆子般地全说了出来。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多米诺骨牌一旦倒下，就再也无法停止。
一份份新鲜出炉的口供，被送到了雷俊生的手上。
“厅长，都招了！他们这次行动，是接了一个女人的电话，酬金五百万，目标是活捉周耀武和李卫，带到京郊的一个废弃仓库去见那个女人。”
祁同伟翻看着供词，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个女人的身份呢？”
“他们不知道。”雷俊生摇了摇头，“他们只知道，那个女人权力很大，是他们老板黑豹都得罪不起的人。每次联系，都是通过加密电话，而且声音经过了处理。”
意料之中。肖凤鸣这种人，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祁同伟放下供词，站起身：“走，去会会那条‘鲨鱼’。”
单独关押室里，黑豹（张豹）被铐在一张审讯椅上。他依旧梗着脖子，独眼里充满了桀骜不驯。
祁同伟拉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雷俊生则将一沓厚厚的口供，重重地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张豹，你的手下，可比你识时务多了。”祁同伟慢悠悠地开口。
张豹瞥了一眼那些口供，冷哼一声：“一群贪生怕死的软蛋。”
“软蛋？”祁同伟笑了，“他们只是比你更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你以为你扛着，你背后的人就会来救你？别做梦了。对他们来说，你现在就是一颗废棋，一颗沾满了脏东西，必须立刻扔掉的废棋。”
张豹的脸色变了变，但依旧嘴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祁同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张豹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一艘游艇上的合影。
“这个人，叫迈克尔，是‘黑水’公司在东南亚的联络人。国安的同志已经盯了你和他很久了。你通过他，向境外输送退伍兵，为那些见不得光的武装冲突提供炮灰，这笔账，怎么算？”
张豹的身体猛地一震，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恐。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祁同伟怎么会知道？
“我们还知道，你几年前在金三角，帮一个大毒枭干掉竞争对手，手上至少有三条人命。你以为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张豹的心上。
他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现在，你又卷进了汉东的案子，公然组织武装人员，意图绑架重要证人，对抗警方抓捕。张豹，新账旧账加在一起，你说，你够判几次死刑？”
祁同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刺骨：“你那些手下，最多算个从犯，坦白交代，争取宽大处理，或许还能留条命。而你，作为主犯，又是累犯，只有死路一条。”
张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他那最后的心理防线，在祁同伟一连串的重击下，已经摇摇欲坠。
“当然，”祁同伟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路也不是完全堵死的。”
他弯下腰，凑到张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把你知道的，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向上面申请，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总比脑袋开花要好，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