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汉东省委大院，一号办公楼。

    

    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办公室里，气氛严肃而安静。

    

    高育良端坐在沙发的另一侧，腰杆挺得笔直，面容沉静，看不出丝毫的颓败之气。

    

    他穿着一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平静而深邃。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网络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新闻，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位儒雅沉稳的省长，和那个深陷桃色丑闻的“伪君子”联系在一起。

    

    沙瑞金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在看，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高育良。

    

    他也不得不佩服，高育良的这份养气功夫，确实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换做任何一个干部，在经历了如此奇耻大辱之后，此刻要么是惊慌失措，要么是羞愤难当，绝不可能像他这样，镇定自若。

    

    “育良同志，你来了。”

    

    终于，沙瑞金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抬起头，主动开口。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沙书记，您找我。”高育良微微颔首，声音平稳。

    

    “嗯。”沙瑞金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网络上的事情，你都看到了吧？”

    

    来了。

    

    高育良心中一凛，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没有像沙瑞金预想的那样，立刻站起来认错，或者痛哭流涕地辩解。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站起身，双手递到了沙瑞-金的办公桌上。

    

    “沙书记，关于昨天晚上发生的，针对我的，有组织、有预谋的网络攻击和政治诽谤事件，我代表我个人，也代表省政府，向省委，向您，做一个正式的汇报。”

    

    高育良的用词，极其讲究。

    

    他瞬间就将自己，从一个待审的“犯错者”，摆到了一个被恶意攻击的“受害者”的位置上。

    

    沙瑞金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接过那份文件，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这份汇报材料，写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上面详细叙述了从昨晚舆论爆发，到省公安厅连夜出击，抓捕主犯梁成和杜伯-仲的全过程。

    

    所有的证据链，都清晰地指向了梁成背后的恶意操纵。

    

    “沙书记，”高育良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股压抑的愤怒和委屈。

    

    “我承认，在个人生活作风上，我存在着严重的错误，辜负了党组织多年的培养和信任。对此，我愿意接受组织上的一切调查和处理，也愿意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

    

    他先是主动承认了私德问题，姿态放得很低。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但是！一码归一码！我个人的错误，自有党的纪律来约束和惩处。而梁成之流，动用非法手段，窃取我的个人隐私，雇佣水军，在网络上大肆造谣，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对我进行人格侮辱和政治攻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道德问题，这是赤裸裸的刑事犯罪！”

    

    “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所谓的‘反腐’，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搞垮我，搞乱我们汉东的干部队伍，破坏我们汉东省来之不易的稳定发展的大好局面！”

    

    “沙书记，我个人的荣辱，是小事。但是，这种用下三滥的手段，来攻击党的高级干部的歪风邪气，绝不可长！”

    

    “今天，他们的目标是我高育良。如果省委对此不闻不问，不予严惩，那么明天，他们的目标，就可能是我们汉东的任何一位干部！”

    

    “到那个时候，我们汉东的政治生态，将永无宁日！我们还怎么开展工作？我们还怎么带领全省人民，谋发展，搞建设？”

    

    高育良说得是义愤填膺，掷地有声。

    

    他巧妙地将自己的个人危机，上升到了整个汉东省的政治稳定和干部队伍安全的高度。

    

    沙瑞金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凝重。

    

    他不得不承认，高育-良的这番“反击”，实在是太漂亮了。

    

    他抓住了这件事的要害，成功地转移了矛盾的焦点。

    

    现在，摆在沙瑞金面前的，已经不是如何处理高育良的私德问题了。

    

    而是如何应对这场，由梁家挑起的，可能会动摇汉东政局的，恶性政治事件。

    

    如果他重重地处理了高育良，那就等于向外界释放了一个信号：这种网络攻击的手段，是有效的。

    

    那以后，汉东官场，还会有安宁之日吗？

    

    可如果他就这么轻轻放过高育良，那省委的威信何在？他沙瑞金的威信何在？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高育良，给他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育良同志，你先坐下。”沙瑞金抬了抬手，示意高育良冷静。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你说的这些，省委已经了解了。祁同伟同志昨晚的行动，我是支持的。对于这种无法无天的犯罪行为，我们必须予以雷霆打击，绝不姑息！”

    

    他首先表明了态度，肯定了公安厅的抓捕行动。

    

    “至于你个人的问题，”沙瑞金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省纪委的巫文君同志，会严格按照程序，进行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希望你，能够放下思想包袱，继续坚守在你的工作岗位上。”

    

    “当前，我们汉东省的改革发展，正处在一个关键时期。省政府的工作，千头万绪，离不开你这个省长。”

    

    沙瑞金看着高育-良，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希望，你能用出色的工作成绩，来回应外界的质疑。这，比任何语言上的辩解，都更有力量。”

    

    高育良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听懂了沙瑞金的潜台词。

    

    沙瑞金这是在告诉他：你的省长位置，暂时是安全的。但是，你必须拿出足够亮眼的政绩，来为自己“戴罪立功”，来堵住悠悠众口。

    

    这既是敲打，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请沙书记放心，请省委放心！”高育良立刻站起身，郑重地表态，“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一定会在省委的领导下，恪尽职守，做好省政府的各项工作！”

    

    就在这时，沙瑞金的办公桌上，红色的保密电话，响了起来。

    

    沙瑞金看了一眼来电，对高育-良做了个手势，然后接起了电话。

    

    “喂，我是沙瑞金。”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好，我知道了。你们做得很好。继续深挖，务必查清所有的资金来源和背后关系网！”

    

    “另外，立刻将相关案情材料，整理一份详细报告，马上送到我这里来！”

    

    挂断电话，沙瑞-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高育良的身上，但那目光里，却多了一丝复杂和审视。

    

    “育良同志，”沙瑞金缓缓开口，“刚刚接到省公安厅的报告。”

    

    “主犯梁成，已经全部招供了。”

    

    “他说，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受了省政法委，肖凤鸣书记的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