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时分,忠勇公府的灯笼次第亮起,映得整座府邸笼在一片暖融融的红光里。
正厅的宴席已经摆了整整一个时辰,杯盏交错声、说笑声、劝酒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曾秦被众人簇拥着,一杯接一杯地应付,脸颊已染上薄红,眼神却依然清明。
“曾公爷,恭喜恭喜!”
兵部尚书王焕端着酒杯走过来,满脸堆笑,“林姑娘才貌双全,与公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老夫敬您一杯!”
曾秦举杯与他碰了碰,一饮而尽。
“公爷好酒量!”
王焕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老夫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像公爷这般文武双全的,还是头一回见。来来来,再喝一杯!”
曾秦还没来得及推辞,旁边又涌上来几个人——京营统领赵德柱、神机营的几个将领、朝中几位同僚,七嘴八舌地敬酒,把曾秦围了个水泄不通。
“公爷,末将敬您!祝公爷与夫人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曾大人,下官也敬您一杯!”
“公爷,您可不能厚此薄彼,来来来,喝了这杯!”
曾秦一一应付,虽以茶代酒居多,可架不住人多,几轮下来,也有些微醺了。
湘云躲在人群后面,看着曾秦被灌酒,急得直跺脚:“这些人怎么这样?相公都喝了好多了!”
宝钗拉住她,低声笑道:“大喜的日子,由他们去吧。相公酒量好,不碍事的。”
湘云嘟着嘴,还想说什么,被宝钗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正热闹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通报:“北漠使者耶律信到——!”
厅内的喧哗声骤然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耶律信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没有穿北漠服饰,而是换了一身大周样式的绛紫色锦袍,头发束起,通身上下一派恭谨。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只巨大的朱漆木箱,箱子描金绘彩,一看便知是贵重之物。
曾秦放下酒杯,面色不变,起身迎了上去。
“耶律使者,来者是客,请坐。”
耶律信走到曾秦面前,没有坐,而是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揖,弯下腰去,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深,都久。
“曾公爷,”他直起身,声音洪亮却透着几分刻意的谦卑,“在下奉左贤王之命,特来恭贺公爷大婚之喜。左贤王备了薄礼,不成敬意,望公爷笑纳。”
他一挥手,两个随从将朱漆木箱抬上前,打开箱盖。
厅内顿时一片吸气声。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珍宝——白玉如意两对,赤金佛像一尊,东珠两匣,上等羊脂玉镯四对,还有一匹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被随从牵到厅外,在灯笼光下皮毛如缎,神骏非凡。
这些礼物,随便哪一件都价值连城。
曾秦看着那满满一箱珍宝,又看了看耶律信那张堆满笑意的脸,心中微微一动。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上次耶律信来的时候,态度倨傲,言语挑衅,被神机营的演武吓得狼狈而逃。
如今不过月余,他就换了副嘴脸,不但亲自来贺,还送了这么重的礼——这里面,怕是大有文章。
可今日是他大婚的日子,他没有心思去深究。
“耶律使者客气了。”
曾秦微微一笑,拱手还礼,“左贤王的心意,曾某领了。请使者代曾某向左贤王道谢。”
耶律信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公爷大喜,在下就不多叨扰了。祝公爷与夫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他说完,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带着随从退了出去。
耶律信走后,厅内的气氛又热闹起来,可曾秦心里却多了一丝隐忧。
他站在廊下,望着耶律信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相公,”宝钗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怎么了?”
曾秦回过神,摇摇头:“没事。耶律信送的礼太重了,有些反常。”
宝钗想了想,道:“相公是怕……其中有诈?”
“说不好。”
曾秦低声道,“北漠人不是善茬,拓跋烈更不是。他突然示好,要么是真怕了,要么是在打什么别的主意。”
宝钗沉默片刻,轻声道:“相公,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别想这些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曾秦点点头,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说得对。今日不想这些。”
他转身走回厅内,继续应酬。
酒过三巡,宾客们渐渐散了。
贾母被王熙凤扶着,走到曾秦面前,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红:“曾公爷,林丫头交给你了。你……你要好好待她。”
曾秦郑重道:“老太太放心。”
贾母点点头,又看了看他,转身走了。
王夫人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曾秦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宾客散尽,喧嚣渐息。
灯笼还亮着,映得院子里一片通红。
夜风拂过,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青石板上明明灭灭。
曾秦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酒意涌上来,头有些晕。
他扶住廊柱,闭了闭眼。
“相公,”湘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扶住他的胳膊,“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房。”
曾秦摇摇头,笑道:“不碍事。我自己走。”
湘云不依,非要扶他。
曾秦拗不过,只好由她扶着,踉踉跄跄往后院走。
走到潇湘馆门口,湘云停下脚步,松开手,轻声道:“相公,到了。林姐姐在里面等你呢。”
曾秦点点头,整了整衣冠,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新房的窗棂透着暖融融的烛光,映得窗纸上两个人的影子影影绰绰。
曾秦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新房不大,却布置得精致。
桌上燃着一对龙凤喜烛,烛火跳跃,映得满室通红。
拔步床上挂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被褥枕头都是崭新的,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
黛玉坐在床边,低着头,大红盖头还盖在头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紫鹃守在旁边,见曾秦进来,连忙福了一礼,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