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周瑞的灵柩已经停了数日。
金丝楠木的棺椁停在正殿,香烛缭绕,哀声不绝。
可那些哭声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谁也说不清。
曾秦站在灵前,穿着素白的孝袍,腰间系着麻绳。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可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皇后——不,现在是太后了——坐在屏风后。
她姓沈,是先帝的元配,今年三十八岁,生得端庄秀丽,可这几日哭得多了,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蜡黄。
“镇国王,”太后的声音沙哑,“先帝的案子,审得如何了?”
曾秦转过身,隔着屏风拱手:“忠顺王已经认罪。毒杀先帝、伪造遗诏、篡位登基,桩桩件件,供认不讳。
涉案官员,张守正、李文华、王志远等人,已下狱候审。”
太后沉默了片刻。
“忠顺王……是先帝的亲弟弟。”
“是。”
“亲弟弟,毒死了亲哥哥。”太后的声音发颤,“为了那把椅子。”
曾秦没有说话。
太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镇国王,先帝没有子嗣,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曾秦点头。
先帝周瑞在位二十三年,后宫嫔妃不少,可始终没有皇子。
这也是忠顺王敢毒杀亲兄、伪造遗诏的原因——没有直系继承人,宗室亲王就是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国不可一日无君。”
太后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镇国王,你觉得,该由谁来继承大统?”
曾秦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他想了三天。
忠顺王倒了,可宗室亲王不止他一个。
太祖皇帝的子孙遍布各地,有亲王、郡王、将军,林林总总几十号人。
选谁来当皇帝,是个天大的难题——选得不好,下一个忠顺王就在眼前。
“太后,”曾秦开口,“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选一个年纪幼小、尚无根基的宗室子弟过继到先帝名下,立为太子,然后登基。”
太后想了想:“你的意思是……选个孩子?”
“是。孩子好教,也好控制。”
这话说得直白,太后却没有反感。
她在这深宫里待了二十年,什么话没听过?
“你觉得,选谁合适?”
曾秦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
夏守忠接过,转呈给太后。
名单上列着几位宗室子弟的姓名、年龄、出身、品性,写得清清楚楚。
太后一一看过去,最后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周慈炤,年五岁,太祖皇帝第六世孙,父亲早逝,母亲出身寒微,现随母居住在京城一处偏僻的宅子里。
“这个孩子,”太后指着名字,“如何?”
曾秦道:“臣查过。这个孩子年纪小,没有根基,母亲那边也没有外戚势力。
最重要的是——他父亲生前忠厚老实,从不参与朝堂争斗,口碑很好。这样的孩子,容易教养。”
太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这个孩子。过继到先帝名下,立为太子,择日登基。”
“太后圣明。”
“镇国王,”太后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孩子登基之后,朝政怎么办?”
曾秦抬起头,隔着屏风看着太后的影子,一字一句道:“臣愿为摄政王,辅佐幼帝,直到陛下亲政。”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东暖阁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良久,太后开口:“你就不怕别人说你专权?”
曾秦坦然道:“臣不怕。臣做事,只问对错,不问人言。
先帝信臣,太后信臣,臣就敢做。别人说什么,臣不在乎。”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本宫就信你这一次。”
她顿了顿,声音郑重起来:“传旨——宗室子弟周慈炤,过继到先帝名下,立为皇太子。镇国公曾秦,加封摄政王,总揽朝政,辅佐幼帝,直到陛下亲政。”
————
七月初一,新君登基。
天还没亮,太和殿前就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穿着簇新的官袍,按品级排列,黑压压一片。
与忠顺王那次不同,这一次所有人都规规矩矩,没有人敢交头接耳,没有人敢东张西望。
新帝周慈炤今年才五岁,穿着一身小小的龙袍,头戴冕旒,被太监抱着走上丹陛。
他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有些怕生,紧紧搂着太监的脖子,不敢看人。
太后坐在帘后,隔着珠帘看着那个孩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可从今往后,他就是她的儿子了。
她要把他养大,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怎么当皇帝。
曾秦站在百官最前面,穿着新制的蟒袍——这是摄政王的朝服,玄色底子,绣着金色蟒纹,比亲王低一档,却比任何大臣都高。
他看着那个被抱上龙椅的孩子,面色平静,可心中并不平静。
五岁的皇帝,他的担子,更重了。
“吉时到——!”
司仪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新帝被放在龙椅上,坐都坐不稳,靠着椅背才没有滑下去。
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声震云霄。
新帝吓了一跳,嘴一瘪,差点哭出来。
太后在帘后连忙示意,一个嬷嬷上前,塞了一颗糖到他嘴里。
新帝含着糖,不哭了,只是好奇地看着
曾秦跪在最前面,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转向百官。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沉稳而有力:“先帝驾崩,新君年幼。本朝政事,暂由本摄政王总揽。诸位大人各安其职,不得懈怠。”
“谨遵摄政王之命!”
百官齐声应诺,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登基大典后,曾秦回到了镇国公府——不,现在应该叫摄政王府了。
他没有立刻进府,而是站在门口,望着那扇朱漆大门,看了很久。
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门楣上“镇国公府”四个大字是先帝亲笔题的。
如今,先帝不在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府门。
正厅里,所有人都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