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拥着百灵疾冲而出林间，足尖轻点树冠纵身一跃，稳稳落于马背。

    

    反手一刀斩断缰绳，策马直奔祁衡而去。

    

    祁衡端坐马上，将手里的铜胎铁臂硬弓随手挂在鞍侧，旋即从肩头取下惯用的角弓，搭上羽箭，目光紧锁无心身后的密林，时刻戒备追兵。

    

    待无心策马奔近，他按捺不住心头急切，沉声问道：“百灵怎样了？”

    

    百灵靠在无心怀中，唇边乌青已然散尽，面色恢复如常，神智也恢复清明，轻声应道：“瑞哥哥，我没事。”

    

    “没事便好，你们先走，我来断后。”祁衡语气坚定，已然做好阻截追兵的准备。

    

    无心微微颔首，沉声叮嘱：“只需拖住林中之人便可，若拦不住便立刻脱身，切莫把性命丢在此地。”

    

    说罢他一抖缰绳，骏马扬蹄狂奔，却并未朝着京城方向奔去，反倒调转马头，径直往青鸾山静心庵的方向疾驰。

    

    祁衡见状满心疑惑，当即扬声提醒：“京城在反方向！你往何处去？”

    

    风声呼啸，前路疾驰的无心并未回头应答。就在这时，一道冷冽身影骤然从林间掠出，身形如墨燕斜飞，直朝着祁衡疾扑而来——正是无情。

    

    他抬眼望向祁衡，那双素来冷静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与杀意，腰间长鞭已在袖中蓄势待发。

    

    “竖子，果然是你，你胆敢射杀了钱掌柜！”

    

    祁衡箭指无情，冷声似冰：“你们敢动我妹妹，就要做好死亡的觉悟！”

    

    “忘恩负义的东西，若不是鸿运赌坊给你解药，你早就死在断魂散之下了！”

    

    祁衡冷哼，“那是交易，拿了你的解药，我不是也按你们的要求在草湖山猎场箭射周少安一次吗？”

    

    “你没有成功杀死周少安”

    

    “我只负责付出行动，不负责承担后果，他没死，只能说他命大。”

    

    无情目眦欲裂，胸中怒火与恨意齐齐翻涌，想起钱掌柜被祁衡一箭穿透脖颈、当场毙命的惨状，心头戾气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死死盯着马上的祁衡，齿间迸出冰冷狠厉的声响：“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今日我定要你的命，给钱掌柜报仇！”

    

    话音未落，他周身戾气骤然爆发，玄色衣袍被山风掀得狂舞，手腕猛振，漆黑长鞭如毒蟒出洞，带着劈裂空气的锐响，不顾一切地朝着祁衡狂袭而去，身形同时纵身掠前，不死不休之势尽显。

    

    祁衡神色一凛，不闪不避，握弓的手腕稳如泰山，指尖早已扣好三枝羽箭，在长鞭扫向他的刹那，指腹猛地一松——第一箭直取无情执鞭的右手腕，快到只留一道银白箭影！

    

    无情眸色一沉，这箭力道沉猛、准头刁钻，若是被射中，长鞭瞬间便会脱手。

    

    他拧腰侧身，腰腹骤然发力，避开箭锋，羽箭擦着他的衣袖飞过，直接钉入身后树干，箭尾兀自震颤不止。

    

    可他这一避，正中祁衡下怀。

    

    祁衡的连珠箭，本就是环环相扣的杀招，根本不给对手换气喘息的余地。

    

    第一箭刚出，第二箭、第三箭已然紧随其后，一前一后，一箭锁他上盘咽喉，一箭封他下盘退路。两箭齐发，不留半分喘息空隙！

    

    无情旋身变向，拧身横移，长鞭在身前舞成密不透风的黑影，叮叮当当两声，接连磕飞两枝羽箭。

    

    祁衡眸色一沉，羽箭搭弦，角弓拉满如圆月，羽箭接连疾射而出。

    

    祁衡的箭术，是生死场上磨出的绝艺，百步穿杨，连珠箭更是神乎其技。

    

    不过两息之间，连珠箭尽出，逼得无情连退数步，无法近身。

    

    箭势连绵不绝，箭影破空如雨，一箭接着一箭，封死无情所有闪避方位。

    

    无情轻功虽高，身为顶尖高手应变极快，长鞭翻飞如墨浪，不住磕飞袭来的羽箭。

    

    可他满腔恨意一心搏命，只想尽快拉近距离斩杀祁衡，偏偏每一次拧身旋跃、挥鞭格挡，都不免牵动后腰那处未愈的旧伤。

    

    隐痛阵阵钻心，让他身法不自觉微滞，爆发力也大打折扣。

    

    他心智沉稳，强行压下伤势，面上不露半点异样，依旧步步前冲，想要冲破箭网近身缠斗。

    

    祁衡稳坐马背，神色冷然，目光死死锁住无情进退的落点。

    

    他看得出对方轻功诡谲、鞭法凌厉，却总在转身换势时隐隐有一丝僵硬凝滞，虽不知是旧伤拖累，却抓住这细微破绽，连珠箭越射越急，招招掐着对方身法节奏，死死压制。

    

    两人原本相隔数丈，就在这箭攻鞭守之间，距离被无情硬生生一点点拉近，可每往前欺进半尺，都要被箭锋逼得险象环生，衣袂好几次被箭尖划破，险之又险。

    

    无情心头愈发焦躁，明知再这般被箭术远距压制，久拖只会越发吃亏，当下敛了杂念，强忍腰后剧痛，全力突进，

    

    箭风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割开一道细小红痕，可他非但没有退避，反而借着磕箭的反作用力，足尖点地纵身，再次向前欺近——原本三丈的距离，瞬间缩至两丈。

    

    两丈，是角弓最强的杀伤范围。

    

    祁衡箭势更急，羽箭接连不断地破空而出，或直射、或斜掠、或诱敌、或绝杀，箭箭都冲着无情身法转动的关节与落点而去。他凭着出神入化的箭术，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箭网，死死将无情拦在网外，不让对方靠近半步。

    

    无情的长鞭舞得风雨不透，鞭影与箭影撞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两人一远一近，一攻一守，招招都是夺命杀招，凶险到了极致。

    

    无情心中越发沉冷。

    

    他后腰旧伤本就未愈，方才一路追袭已牵动伤势，此刻接连强行拧身、发力挥鞭，每一次腰腹用力，都像是有钝器在伤口处反复碾磨，痛得他脊背发僵，轻功与鞭法的力道，都在不知不觉间弱了几分。

    

    可他心智狠辣、隐忍至极，半点不显露在面上，身形依旧飘忽凌厉，看不出半分虚弱，只在不断寻找箭阵的空隙，拼命拉近双方距离。

    

    祁衡只觉对手难缠至极。

    

    对方的轻功实在太过卓绝，自己的箭明明已封死所有方位，却总能被他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长鞭更是诡谲难防，越逼越近。

    

    他根本想不到，这看似无懈可击的顶尖高手，是被一处隐秘旧伤拖累了速度与力道，只当是对手功力深不可测，箭上的力道又加了三分，连珠箭射得更密、更急。

    

    数息之间，无情硬生生冲破两层箭影，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从两丈缩至一丈之内。

    

    长鞭的劲风已然能扫到马鬃，祁衡甚至能看清无情冷冽的眉眼。

    

    他知道近身之后，自己远攻的优势将荡然无存，当即不再留手，抽出破甲重箭，拉满角弓，一箭直奔无情心口，这一箭凝聚全身力道，势要将人彻底拦在此地。

    

    可无情等的，就是这近身搏命的一刻。

    

    他不闪不避，猛地沉身矮腰，避开箭锋的同时，整个人借着前冲之势，如同魅影般贴地掠进，彻底冲破箭网，瞬间欺至祁衡马前！

    

    人影突然靠近，马匹受惊，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碗大的铁蹄带着千钧之力，朝着无情当头狠狠踩下。

    

    阴影笼罩，无情瞳孔骤缩，没想到这畜生也会暴起伤人。

    

    当即腰身猛地向侧方横翻，在铁蹄落下的刹那，整个人贴着滚烫的马蹄边缘滑了出去，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衣袂未曾被蹄风扫中，及时地躲开了这致命一踏。

    

    机不可失，祁衡抽箭搭弓，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锐利箭尖死死锁定刚落地、身形尚未完全站稳的无情，指腹松弦，利箭带着破空锐啸，直取他心口要害，半分空隙都不留。

    

    箭风转瞬即至，避无可避。

    

    无情此刻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根本无从腾挪闪躲，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俯身贴地，后背几乎贴近地面，整个人以一个近乎折腰的姿态硬生生向下压低身形。

    

    利箭擦着他的发顶飞速掠过，箭羽扫落几缕碎发，重重钉入后方地面，深没箭杆。

    

    无情借着俯身之势就地一滚，再次避开祁衡紧随而来、连珠发出的第二箭，起身时已然贴近马身，彻底脱离了弓箭的最佳射杀范围。

    

    无情抬头，眸中翻涌的恨意与杀意，狠狠撞入祁衡眼帘，那是不杀他誓不罢休的决绝。

    

    祁衡心知近身在即，当即弃弓拔刀，横刀护在身前。

    

    就在这一瞬，无情猛地跃起，携着满身恨意与杀招，直扑祁衡面门！

    

    远距箭术压制的局面彻底破碎，贴身搏命的死斗，就此拉开。

    

    另一边

    

    骑着马反方向跑的吕尚恩言简意赅对百灵说道：“听着，救你之前我服用了“回光”，我的血解了你体内的毒，一个时辰之内，你我的武力值达到巅峰，我们必须要在这个时间段内杀掉魏冉！”

    

    百灵神色大震，难以置信地回头望着吕尚恩。

    

    心头瞬间翻涌，又是震惊又是愧疚，没想到主人以自身血气替自己解毒。

    

    随即神色一凛，敛去多余情绪，眼底凝起决绝锋芒，沉声道：“我明白了！趁药力犹在，今日便帮助主人，斩了魏冉这恶魔！”

    

    “今日若不能杀掉魏冉，以我之力，以后可能无法再除掉他，昔日兰静怡服用“回光”药效大约持续了一个时辰，而今，你我共用一枚回光，药效时长可能会缩短，百灵，我没有多少的时间了”

    

    “我明白，主人，我们要怎么做？”

    

    “先去更衣，再去找他们”

    

    青鸾山脚

    

    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山脚道路两侧松枝压雪，四下里静得只剩风声，两股人马遥遥相对，杀气在半空里撞在一处，连落雪都似慢了几分。

    

    魏冉立在最前，玄色大氅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周身气压沉冷，目光扫过对面四人，似是在看蝼蚁，没有半分多余神色。

    

    身后无疾一手持匕首，一手探入暗器囊，警惕戒备。

    

    对面四人呈扇形之势站定，一身侍卫服的周少安居中压阵，若辰守在右侧，两名乔装成侍卫的暗卫贴在左翼，呼吸放得极轻，却都已绷紧了全身筋骨，只待一瞬便要出手。

    

    双方对峙不过数息，空气几乎凝固，杀意已浓得化不开。

    

    魏冉唇角勾起一抹嗤笑，冷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贱：“无名，果然是你。我还未抽空去清理你这只漏网之鱼，你倒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周少安抬眼直视魏冉，声音沉如寒石，“魏冉，作恶多端，忘生谷内冤魂无数，你滥杀无辜，视人命如草芥，今日我便要替天下人，除了你这魔头！”

    

    “魔头？”魏冉低笑出声，笑声阴冷刺耳，在空旷山道间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眼底翻涌着歹毒与轻蔑，“在我眼里，世间众生，本就与蝼蚁无异。我想杀便杀，想留便留，何来作恶一说？”

    

    他目光扫过扇形站位的四人，如同在看四具待宰的羔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急着赴死，那我便成全你们。正好，拿你们的性命，祭我问天剑，也算你们的造化。”

    

    最后一字落定，魏冉动了。

    

    没有半分试探，没有多余招式，一出手便是绝杀之势。

    

    魏冉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这几个人身上，他还想亲手杀掉无心，时间过去那么久了，想来无心该出现了。

    

    之所以折返静心庵，是因为心中起疑，想看看冒雪进山的马车里有没有猫腻。

    

    果然有，逮住了无名这只小老鼠。

    

    魏冉的狠戾从不在声势张扬，而在招招索命、不留生机。

    

    问天剑骤然出鞘，淡蓝冰纹剑身裹挟着刺骨寒气，剑鸣铮然作响，像索命的低啸，直逼周少安。

    

    周少安横刀全力格挡，刀剑相撞的刹那，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在山道间，火星混着雪沫四溅开来。

    

    周少安只觉整条右臂被震得发麻，虎口处瞬间崩开细密的血口，横刀刀身被问天剑锋利的刃口压得弯出一道浅弧，脚下积雪被巨力碾得碎裂，脚跟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半尺。

    

    他心知正面硬接绝无胜算，当即沉腰旋身，顺着剑身下压的力道向侧方翻滚避开，横刀顺势回撩，刀背扫向魏冉持剑的手腕，不与锋芒硬碰，只攻必救之处。

    

    便在这一瞬，若辰突然动了。

    

    他踩着积雪快步掠至魏冉侧后方，左手长剑稳而疾地递出，剑刃直刺魏冉后腰，与周少安形成一攻一守。

    

    两人进退默契，一刚一巧，硬生生将魏冉的绝杀之势拖入僵持缠斗，不给他半分抽身袭杀的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