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丧事依旧按部就班操办,一应事务全都交由轻舟打理。
后院一处僻静院落层层把守,周少安亲自驻守在此,寸步不离。
骆子云差人去请了父亲与叔父前来。父子三人围在沈怀瑾的身侧,争执不断。
两位长辈眉头紧蹙,连声劝说,人既已离世,万万不可再惊扰遗体。
骆子云心中有苦难言,义庄里借用死囚研习医术的事,不能与父亲叔父吐露。他只笃定地说,沈怀瑾尚有生机,能够复活。
父亲与叔父只当他与沈怀瑾关系匪浅,急得失了神智。
忍不住劝道:“子云啊,人死不能复生,你是医者,自然明知的道理,重华殿沈大人遇刺之后,为父我亲自给沈大人救治,一剑穿心,我赶到之时,沈大人的呼吸已止,心跳也没了。听话,别在胡闹了。”
“是啊,大侄儿,沈大人已然故去一日,身躯早已冰凉,尸斑也渐渐浮现,从古至今,哪有真正起死回生的事?”
“真的有。”骆子云语气坚定,“咱们骆氏家传的回春针法,便能做到。只是这套针法我一人尚且无力施为,还请父亲、叔父助我。”
骆院正连连摇头:“回春针法虽神妙,也只能救尚有气息之人。如今人都走了一日一夜,回天乏术啊。”
“他并非真死。”骆子云沉声道,“无心说过,沈怀瑾只是陷入假死,十二个时辰之内,心脏便会重新跳动。”
二人对视一眼,满心皆是不解。他们世代行医,遍读医书,从未听闻人死之后心脏还能自行复苏的怪事。
眼见长辈始终不信,骆子云只得道出原委:“无心讲,人心处有一处要害,遭外力重创后,心脏会骤然停跳,使人进入假死状态。苏醒之时因人而异,短则六个时辰,长则三日,一旦超过时限,便再无生机。”
这番说法听来荒诞离奇,如同天方夜谭。
可他们深知自家儿子向来实诚,从不说虚妄之言,再联想到骆子云近来医术突飞猛进,皆是受无心指点,心中便渐渐动摇。
思忖片刻,二人不再纠结,“行吧,我们不多说了,这次全听你的,若是真能救活沈大人,我们也算开了眼界。”
说着净了双手,全然听从骆子云的安排,重新检查沈怀瑾的尸身,取出银针,配合骆子云施救。
片刻之后,沈怀瑾腕间竟真透出一丝微弱的脉搏,鼻端有了轻微的呼吸。
老天爷啊……
父子三人又惊又喜,险些失声惊呼。
儿子所言非虚,这世上当真有死而复生的奇迹!
门外,周少安、木辞与百灵将屋内的动静听得真切,悄悄凑到门边,屏息凝神,不敢出声惊扰。
屋内骤然响起的低呼,让几人心中皆是一震。
百灵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听这动静,沈大人……是活过来了?”
周少安手心沁出汗,眼睛一眨不眨地透过门缝向内张望。
木辞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无心一番苦心没有白费,沈怀瑾终究是救回来了。
“想来是成了。骆子云在义庄苦练多日,总算派上了用场。”
又静待许久,屋内再无别的声响。周少安移步到门外石阶上坐下,眉宇间依旧凝着忧色,心头始终悬着。
他转头看向木辞,出声询问:“无心当初索要死囚,是故意一剑穿心,借着死人教子云施救之法?”
木辞微微颔首:“正是如此。”
“可我始终想不通。”周少安眉头深锁,“她当众刺杀怀瑾,转头又安排骆子云救他。若本就不想取他性命,为何要大费周章行刺?”
“其中缘由我也不知。”木辞轻叹,“离开义庄时,无心只说宫宴是绝佳时机,她要在众人面前行刺,让沈大人当着满场宾客的面‘殒命’,事后再命我带骆子云赶回府中施救,仅此而已。”
得不到确切答案,周少安抬手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
无心行事向来诡谲莫测,步步皆是出人意料,旁人根本猜不透她真正的用意。
木辞缓步走到石阶边,挨着周少安侧身坐下,晚风卷起庭院里落叶,掠过两人肩头,“无心这么做有她的理由,有一件事要嘱咐你,沈怀瑾复活之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他顿了顿,回想无心当初的叮嘱,又补充道:“至少要封锁到北域使团离开东岳国境,在此之前,府中所有人都要严加管控,半点风声都不能漏。”
周少安眉心拧成一道深壑,眼底满是不解,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摆:“此事和北域使团有什么牵扯?”
木辞无奈摊开双手,眼底同样带着茫然:“我也不知内里缘由。当初我特意问过无心,她只说这件事少知道为好,知道太多反而会引火烧身,搭上性命也说不定。”
夜色彻底浸透沈府后院,屋内烛火摇曳,映得窗纸光影斑驳。
约莫一个时辰后,紧闭的房门终于从内部推开,骆父与骆叔父神色疲惫,眼底却残留着难以置信的震撼,骆子云紧随二人身后,脸色苍白,额间布满细密冷汗,连续两时辰凝神施针,早已耗尽大半心神。
骆父对着起身相迎的周少安沉声回话:“周大人放心,沈大人性命已然无碍。只是心口那一剑刺穿心包,心脏肌理受创,加之假死一日一夜,周身气血凝滞,五脏元气损耗十之七八,往后至少要卧床静养,短期内连起身都极为困难,万万不可劳神动气。”
周少安紧绷整整一日的脊背猛地一松,喉头瞬间发紧,连客套道谢的声音都微微发颤:“多谢骆氏三位神医鼎力相救,周某没齿难忘。”
他简单安排下人备下丰盛晚膳款待三人,席间全然食不知味,草草用了两口便再也坐不住,辞别众人快步走入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