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慕君瓒这番跨越百年的剖白,说不感动,那绝对是假的。
那是她寻了近百年、盼了近百年的心意,是她午夜梦回时,无数次想起雪原决裂的遗憾,无数次忏悔过往罪孽时,最想听到的真情告白。
隗泠儿心底像是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包裹,驱散了些许因被困圣殿而生的寒凉,也冲淡了几分西王母失踪带来的惶恐,眼眶里的湿润愈发浓重,连呼吸都变得轻柔,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虚假的温情。
可这份感动,终究被现实的冰冷狠狠拉扯。
她望着慕君瓒眼底的苦涩与无奈,心底的疑问翻涌不休:为何偏偏是现在呢?
为何偏偏是在昆仑沦陷、主神失踪,她身陷魔族囹圄、沦为阶下囚的情景下,他才肯将这些心里话讲出口?
若是在百年前的雪原,若是在两年前的大易帝都,若是在任何一个没有魔族胁迫、没有生死桎梏的时刻,她或许会不顾一切,卸下所有骄傲,与他解开心结,诉说百年执念。
隗泠儿何等聪慧,又怎会看不出其中的端倪。
慕君瓒这番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那些藏在字句里的深情与怅惘是真的,那些跨越百年的执念与遗憾也是真的,可这份“真情告白”的背后,藏着魔尊的施压,藏着他身不由己的妥协,也是真的。
她清楚地知道,他今日站在这里,说下这些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迫于魔域的压力,是为了稳住魔尊,更是为了护她周全。
可她选择不去说破。
隗泠儿指尖微微松动,又缓缓攥紧,眼底的湿润渐渐敛去,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苦涩。百年的寻觅与忏悔,早已耗尽了她太多的力气,此刻这片刻的温情,哪怕是掺着无奈与妥协,哪怕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于她而言,也是难得的慰藉。
骗骗自己又何妨呢?
就当他这番话,全是真心,就当他们之间,还有一丝余地,就当这绝境之中,还有一份值得她坚守的暖意,哪怕这份暖意,终究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她也甘愿沉溺这片刻的虚妄。
沉默在圣殿中蔓延了许久,隗泠儿缓缓抬眸,迎上慕君瓒满是苦涩与期盼的目光,声音轻得像风中飘拂的柳絮,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轻声开了口:“你的心意,我都明白,我珍之重之,不敢有半分触碰。”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底的温柔与苦涩交织,指尖微微颤抖,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这句话说得完整,“但今时今日,你与我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男女之情,也不是百年前雪原上未说尽的遗憾,更不是两年前帝都重逢时的满心期许,而是魔域与昆仑神族之间,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与隔阂。”
她微微一顿,喉结微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与不舍,目光渐渐变得澄澈而坚定,直直望着慕君瓒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慕君瓒,你对我的情谊,我相信,从来都不曾怀疑过。那些藏在字句里的真心,那些跨越百年的执念,那些为了护我而妥协的无奈,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话音落下,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决绝:“但今时今日的我,已经给不了你任何回馈了。昆仑虚是我的根,是主神留下的基业,是万千昆仑神族的家园,纵然如今主神失踪、昆仑沦陷,它也依旧是我必须拼尽全力去守护的地方——这份责任,重于我自身,更重于我们之间的儿女情长。”
她说得平静,却字字铿锵,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心底硬生生剜出来的,藏着无尽的遗憾与不舍,却又带着昆仑神族与生俱来的担当。
她知道,这番话一出口,便是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仅存的一丝念想,便是将百年的期盼与情谊,都埋进了绝境的尘埃里,可她别无选择——一边是心上人滚烫的心意,一边是与生俱来的责任与坚守,她只能选择后者,哪怕要独自承受所有的孤独与苦涩。
隗泠儿的话音在空旷的圣殿里缓缓消散,一字一句,都像带着刺骨的寒凉,狠狠扎进慕君瓒的心底。
他僵在原地,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心底翻涌的酸涩几乎要将他淹没,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而沉重。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酸涩与悲凉,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燃尽的灰烬,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期盼与暖意。
他定定地望着隗泠儿,望着她眼底的决绝与坚定,望着她身上那抹属于昆仑神族的骄傲与担当,心底清清楚楚地明白,他彻彻底底地失去了当年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
那个在雪原之上,哪怕违背昆仑规矩,也敢偷偷望向他的姑娘;那个在百年间,跨越山海,执着寻他、向他忏悔的姑娘;那个在帝都重逢时,眼底满是愧疚与期盼,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的姑娘,终究是被昆仑的责任、神族与魔域的隔阂,彻底困住了。
她没有变,依旧是那个重情重义,却也坚守本心的隗泠儿,只是这份坚守,再也容不下他,容不下他们之间跨越百年的儿女情长。
诚然,他从未否认过,当年隗泠儿最初接近自己,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完全是遵从昆仑西圣母的命令,是带着任务而来,是为了昆仑的利益,才刻意靠近他、试探他。
那些初见时的温柔,那些相处时的暖意,最初或许都掺着目的性,都带着身不由己的妥协。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后来爱上她,从来都不是被欺骗,更不是身不由己,而是完完全全的心甘情愿。
哪怕后来知晓了她接近自己的真相,哪怕知晓了灵狐一族的惨状与昆仑脱不了干系,哪怕两人站在了对立的立场,他心底的情意,也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他甘愿为她妥协,甘愿为她承受魔域的压力,甘愿在她身陷绝境时,拼尽全力护她周全,这份爱,无关算计,无关利益,只是他发自内心的执念与深情,是他心甘情愿,一头栽进去,再也无法脱身的牵绊。
可如今,这份心甘情愿的爱恋,终究还是抵不过族群的隔阂,抵不过她心中的责任,彻底沦为了绝境之中,一场无法挽回的遗憾。
我立在一旁,将慕君瓒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他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嘴角还残留着未散的苦涩,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陷入了深深的呆愣之中,连隗泠儿的身影都快要看不真切。
一股无名火瞬间从心底窜了上来,烧得我心头发闷,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这只呆头呆脑的狐狸,真是没出息!
不过是隗泠儿三言两语的剖白,几句关于责任与坚守的托词,就把他哄骗得魂不守舍,这般轻易就被拿捏,他栽在隗泠儿手上,可真是一点儿都不冤!
我捻着镇魂石的指尖越攥越紧,黑气在指尖微微翻涌,眼底的不耐与烦躁愈发浓烈。心底忍不住犯嘀咕:难道陷入爱情中的人,都会变得这么愚蠢吗?
平日里那般聪慧通透,身为雪域灵狐族首领时的果决与锐利,此刻竟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被情所困、失魂落魄的模样,连最基本的判断都没了,真是丢尽了魔域的脸面。
这般想着,我心头的火气更盛,下意识地侧过头,狠狠瞪了一眼身旁的哥舒危楼。
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几分恨铁不成钢,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可千万别学这只呆狐狸,被情爱冲昏了头脑。
哥舒危楼本就垂着眼,留意着殿中动静,冷不丁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眼瞪得浑身一僵,脸上露出几分莫名其妙的神色。
他微微蹙眉,周身的寒气又淡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低声开口问道:“九幽,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瞪我?”
他素来冷硬寡言,不擅揣测人心,此刻望着我眼底的火气,一时竟摸不着头脑,连周身的气息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生怕触怒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警告,对着他沉声道:“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句,你以后可不许变成慕君瓒这样!被情爱迷了心智,失了分寸,丢尽我们魔域的颜面,更别像他这般,活得束手束脚,连自己的本心都守不住!”
话音里带着几分气冲冲的叮嘱,既有对慕君瓒的不满,也有对哥舒危楼的期许——毕竟,哥舒危楼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人,我可不想再看到第二个被情爱困住的“呆狐狸”。
哥舒危楼听完我的叮嘱,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眼底的不解渐渐被无奈与温和取代。
他素来冷硬寡言,极少有这般鲜活的神情,嘴角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弧度,似是觉得我这般小题大做有些好笑,又不敢真的流露出来,只能连忙收敛神色,对着我连连拱手保证,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急切:“不会有那一天的。九幽,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