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雪雾翻涌,将暴雪后的残阳割得支离破碎。
罡风卷着冰碴子吹进圣殿之中,刮过隗泠儿苍白的脸颊,她攥着囚锁链的指节泛出青白,指尖却还残留着方才紧攥慕君瓒僧袍时的余温。
“阿瓒,你会嫌弃这样的我吗?”
她的声音碎在风里,字字泣血,像被罡风揉碎的冰棱。
她眼眶早已蓄满了泪,却倔强地悬着不肯坠落,直到这句问出口,滚烫的泪珠才终于砸落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瞬间便被昆仑的寒气冻得冰凉。
她抬眼望着眼前人,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哀求与无助,迫切得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等着他的回答来定夺余生的沉浮。
慕君瓒的后背骤然绷直,像一柄骤然绷紧的剑。
他几乎是本能地豁然回首,目光撞进隗泠儿满是泪痕的脸庞时,心口猛地一缩。
那张他刻在骨血里的清丽容颜,此刻被泪水浸得有些花,眼尾泛红,鼻尖也因极致的委屈而微微耸动,素来生冷疏离的气质被撞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掩不住的彷徨与脆弱。
“隗施主,何至于此…”
他张了张唇,喉间涌上千言万语,想唤她的名字,想伸手替她拭去泪水,指尖却悬在半空,终究无力地落下。
劝慰的话堵在喉咙口,看着她满身的伤痕与狼狈,只觉得心疼得厉害,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将话咽了回去。
“别叫我隗施主!”
隗泠儿猛地拔高声音,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汹涌而下,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哽咽,可声音里的委屈与倔强却藏不住,
“叫我泠儿!阿瓒,你告诉我,你会不会嫌弃我?”
她太需要一个答案了。
一百年的寻寻觅觅,重逢后三年来的辗转纠缠,魔域与昆仑的立场拉扯,他若即若离的态度,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日日煎熬。
隗泠儿怕自己满身血腥、身陷囹圄的模样,会让他觉得不堪;怕自己终究成了他的累赘,被他厌弃。
慕君瓒的目光扫过旁边垂眸不语的七寸法师,七寸法师眼底的平静与无波,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泠儿”二字到了唇边,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终究没能叫出口。
他使劲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盛满情愫的眸子已覆上一层冰冷的禅意,浓厚的温柔与心疼被死死压在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疏离。
慕君瓒极力控制着声音,不让它泄露半分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挣扎:“隗施主,曦和乃出家人,早已遁出世外,不问过往。隗施主应为自己而活,不必顾念小僧的回答。”
“你不叫我顾念你,那你为何又苦苦守在这里?”
隗泠儿猛地笑了出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愤懑,泪水淌得更急,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沾满了泪与汗,“那你为何要在意魔域怎么处置我?这场神魔之战本就与你无关,不是吗?你是出家人,四大皆空,何必来蹚这趟浑水?”
她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踩在慕君瓒的心上,“既然如此,还请曦和师父速速离去,不必在意小女子的死活!”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致的怒意与委屈,尾音都在发颤。
从三年前在魔域边境重逢那日起,他就是这样。
一边对着她流露出不舍与温柔,会在她受伤时红了眼,会在她身陷险境时奋不顾身;一边又一次次将她推开,用“出家人”的身份划清界限,用“施主”二字将两人的距离拉得老远。
他的矛盾,他的犹豫,他的若即若离,像一把钝刀,日日割着她的心。
她怕自己的心意是一厢情愿,怕他终究抵不过世俗与立场,怕自己最终落得一场空。
此刻,这所有的委屈与不安,都化作了质问,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风更急了,卷着雪沫子打在两人身上,昆仑的寒气仿佛要穿透衣衫,冻彻骨髓。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滞得可怕,只有隗泠儿压抑的啜泣声,和慕君瓒沉重的呼吸声,在这片狼藉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巍峨肃穆的大殿之内,烛火明明灭灭,将殿中两人纠缠悲戚的身影拉得冗长,满室都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缠绵凄楚,可这份儿女情长,落在我们几人眼中,却只余下满心淡漠。
我、哥舒危楼、姜去寒分立殿侧不同方位,皆是身姿挺拔,神色冷然,安静地注视着殿中隗泠儿与慕君瓒的一言一行,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更无一人被这所谓的情真意切打动分毫。
哥舒危楼身为魔君,周身气场沉冷慑人,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墨玉玉佩,狭长眼眸微眯,目光扫过二人时,尽是居高临下的漠然。
于他而言,一统三界、稳固魔域霸业才是毕生所求,这点小儿女的情爱纠葛,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甚至觉得这般拖泥带水,徒惹人厌。
姜去寒身为昆仑神族的山神,素来清冷孤高,一心为白豯复仇,守护山脉秩序,不问红尘情爱,眉眼间覆着一层寒霜,始终垂眸而立,对眼前的悲切对峙视若无睹,只觉得这般纠缠既误事又失了风骨。
而我,九幽魔域圣女,向来杀伐果断,心中唯有魔域大业与权谋算计,儿女情长本就不在我的人生清单之上,向来不屑也不愿沾染。
因此我三人看着眼前两人你悲我叹、纠缠不休的模样,只觉得矫揉造作,优柔寡断,半点没有处事的果断与利落,这般沉溺于私情,耽误正事,实在令人不耐。
终究是懒得再看这无谓的拉扯,我往前踏出一步,长长的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瞬间打破了殿中压抑又缠绵的氛围。
我语气淡漠,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讽,径直开口打断二人:“打扰二位你侬我侬、互诉衷肠了。”
顿了顿,我目光冷冷扫过泪眼婆娑的隗泠儿与神色挣扎的慕君瓒,语气不带半分温度,满是强势:
“依我看,不如先将二位的情深似海暂且搁置一旁,眼下神魔战事未定,诸多事宜亟待处置,先解决眼前正事,再叙你们的儿女私情,可好?”
不等二人反应,我收回目光,直直落在隗泠儿身上,周身气场骤然变得凌厉,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隗泠儿姑娘,方才你已经明确告知我等,宁死也不肯与魔域合作,誓死不肯背叛西圣母,这份风骨与执念,我九幽敬佩,也认可你是个有气节之人。”
话锋陡然一转,眼底掠过一丝杀伐冷意,语气也变得狠绝:“但敬佩归敬佩,我九幽行事向来公私分明,你站在魔域的对立面,便是我魔域的敌人,我绝不会就此轻易放过你。”
我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如刃,缓缓道出残酷真相:“你如今这具借尸还魂的身体,本就油尽灯枯,经脉尽损,根基早已朽坏,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就算本尊今日大发善心放你离开这魔域大殿,你在人世间也苟延残喘不了几年,日后还要承受身体日渐衰败、容颜老去、筋骨腐朽的无尽苦楚。”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魔女的决绝与冷冽,我淡淡开口,像是在施舍一个结局:“不如,我就好心送你一程,亲手了结你的性命,让你彻底解脱,也省得你日后再受这万般煎熬之苦,如何呢?”
隗泠儿听完九幽那番冰冷刺骨的话,非但没有半分惊惧,心头反而像是被昆仑千年不化的寒雪覆过,出奇地平静。
泪水早已在方才的争执与质问中流干,她微微挺直脊背,那张清丽依旧却满是倦色的脸上,不见慌乱,只剩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淡然。
她抬眼迎上我冷冽的目光,声音轻却坚定,一字一顿,带着赴死的坦然:
“能为守护昆仑而牺牲,又能死在魔域共主之手,我隗泠儿此生,无怨,亦无憾。”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懂儿女情长的青鸟使者,昆仑的使命、西圣母的托付、肩上扛着的责任,早已重过她一己生死。
也许,是时候与慕君瓒分道扬镳了。能这般干脆落幕,于她而言,反而是最好的归宿。
可这话落在慕君瓒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他方才强行压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崩裂。他猛地上前一步,神色紧绷,往日里温和清润的嗓音此刻带着罕见的严厉与急切,厉声阻止:
“隗施主!”
他望着她一心求死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痛得喘不过气。
当年的画面骤然翻涌上来,他声音微颤,却依旧固执地劝道:
“当年你愿意为了慕君瓒,不惜违抗西圣母的钧令,甘愿滞留人间,受尽颠沛。今日不过是一条性命,为何不能再违逆一次昆仑神规,为何不能为了你自己,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