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下一批地图。
加西亚把这句话扔进达沃频道,没人接。
频道里只剩信号底噪。
钱躺在账户里只是数字,换成路、港口、油库、医院、冷链仓和救援站,才会长成地图。这话太直白,直白到把所有人嘴堵上。
北京时间2008年6月6日凌晨零点。
槐花胡同17号书房。
林平安反手把门带上,听了一下院子。
没脚步声,连蛐蛐都歇了。
他走回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台灯只开了一盏,光圈打在键盘左边那只搪瓷杯上,杯沿一圈茶渍。
上世界图。
林平安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屏幕亮起来。小白把五条线一条条叠上。
美国芯片线,标在太平洋对岸,一个红点压在阿蒙克。英法保险金融线,压住伦敦和巴黎,Threadneedle Street和Bercy两点连成一根细线。西南特区掸邦治理线和暹罗北部冷链线,顺着萨尔温江往南扎,像一根根插下去的根。长白山,数据点沿天池和图们江源头亮起。南千岛和贝加尔湖南岸,两个北方支点正慢慢发蓝。
林平安没说话,手指在桌沿轻轻敲。
每条线都开了口子。小白报。
每条线都还没合上。林平安补了半句。
他点开美国线。
IBM第二封技术求助邮件已经躺在收件箱顶端。这一封比上一封短得多,没提合同,只问能不能单独恢复双工件台校准。
他们绕开了合同条款。小白说。
绕得对。林平安笑了一下,合同那一块,他们已经丢人丢到家了,自己人都说不出口。
他把邮件折叠起来,没急着回。
下一条,英法。
伦敦劳合社那边,英国财政部盯着补保证金的窗口。巴黎贝西,法国财政部盯着军工保险账款。两份盘口现在都在金龙资本手里晃着。
昨夜何启明问要不要再压一档。小白调出对话记录。
压不得。林平安摇头,再压,英国央行就要喊外部攻击。我们这一口,啃到这里。剩下的肉,留给他们自己烂。
他把英法线收起。
掸邦那边亮的是一盏发电机。
南瓦寨第二台柴油机昨天傍晚带起了寨子的灯泡,村小教室也接了线。清迈那一头,冷链车队今天跑了两趟,清单上多了几箱乙肝疫苗。
林平安手指停了一下。
巴泰那台破皮卡呢?
七公里外。小白调出实时坐标,昨晚下半夜起,在山脊那一侧来回。
没靠近?
那就先放着。林平安把笔帽咬在嘴里,南瓦寨现在最缺的不是子弹,是稳。寨里灯没灭之前,我们不替他们动手。
往北切,长白山线。
第三处界碑偏差数据,朝方没退,没回,没吭声。这种沉默,比骂街还重。
复测组那边,顾远山一天发两份简报。小白说,今天那份,提到对面增了两个观察哨。
两个观察哨,顶不动八米偏差。林平安淡淡来一句,他们在看我们,不是在拦我们。让顾远山继续按节奏走,一寸都不抢。
最后是北方。
国后岛救援站天线昨天立起来了。贝加尔斯克那一截污水口的第一批水样,正在飞往深圳实验室的路上。
陆泽那边问,要不要把第二个泊位的合同推到下周签。
不推。林平安抬眼,这个礼拜内签完。合同不能跑到旗帜前面,但也不能让旗帜把合同拖到下个月。该签的字,先按下去。
小白把五条线的状态条都刷成绿色。
林平安没看绿色,他在最
风险栏。
他自己往里敲。
美国可能用出口管制反咬一口。
英法可能把保险金融亏损,包装成境外协同攻击。
掸邦残匪巴泰已经派车靠近南瓦寨。
朝方对第三处界碑偏差,仍有戒心。
俄方远东项目,随时会被莫斯科插手。
打完最后一行,他停了一下,又往下补了一句。
所有外线,不能影响国内救灾和校舍重建。
这句话敲得比前面慢。
敲完,他盯着这一行看了几秒。
这句留红。
小白把那一行字底色染成淡红。
林平安端起搪瓷杯,温水含在嘴里没急着咽。
下午的四川视频会刚开过。青石沟那个节点的钢架方案调了一次,双河小学的焊缝探伤报告也过了。这些事一件一件往前推,推得不响,可推得稳。
林飞羽在外面怎么翻云覆雨,林平安在国内,都得把孩子的教室建稳。
这是底线。
他把杯子放回搪瓷垫上,瓷碰瓷,响了一下。
再叠一层。林平安说,国内钢供应链。
小白照办。
唐山钢厂、鞍山钢厂、武汉检测实验室、深圳金龙材料研究所——四个国内节点,跟海外港口、油库、冷链仓压在同一张图上。
意外地,叠出了一套工业骨架。
学校要钢,海外基地也要钢。港口要检测,校舍也要检测。一条供应链在国内孩子身上先跑顺了,将来金龙在海外扎根,也能少走弯路。
林平安看了很久。
这事不写PPT。他说,写到备忘里,自己看。
他在每条线后面,挨个敲上对应的人名。
维克多。
许砚。
秦岳。
顾远山。
卡洛斯。
陆泽。
何启明。
加西亚。
最后一行,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平安。
旁边只补了四个字。
扛住他们。
他把私密备忘的标题改了一个字。
《五线备忘》改成《六线备忘》。
凌晨零点四十八分。
小白忽然把世界地图东南角压暗,转而点亮波斯湾方向。阿曼湾外侧,几条油轮航线被刷成黄色,中间几段是断的。
林平安眉头压下来。
什么情况?
霍尔木兹油轮保险费率异常。小白把数据摊开,过去六小时,劳合社海运险报价跳了三档。AIS这边,有三条阿芙拉型出现断点。
谁干的?
暂未识别。可能是船东自己关。可能是有人在做局。
林平安没急着点详情。
他先把世界地图其他几块都收起来,只留波斯湾这一块。
屏幕上,波斯湾的油轮航线像一堆被搅乱的血管。红的是保费预警,黄的是AIS断点,蓝的是金龙远洋和黑蜂的巡航范围。
蓝色的圈很小。
金龙远洋在哪儿?
阿曼湾外侧,两条船。
黑蜂?
阿曼湾外缘,两条航线。
英法海军?
主力在印度洋中部分别部署,距阿曼湾八百海里。
林平安笑了一下,只笑了一下。
他把椅子往后靠了半寸。
让他们在印度洋先看。
等他们看出味儿,我们再动。
动之前,我们先当不知道。
小白没问为什么。
它把这条判断,落到霍尔木兹预案的封皮上。
封面只有一句话。
《等英法海军回》。
林平安在备忘最末又敲了三行。
霍尔木兹,等英法海军回。
霍尔木兹的钱,是英法海军回来的钱。
等他们回来,我们再下桌。现在,先不下。
敲完最后一个句号,他把屏幕合上。
六线今晚正式立案。
美国芯片线,已经开火。英法保险金融线,正在收。西南特区掸邦治理线,第一盏灯亮。长白山线,界碑复测已经进去。北方线,港口合同签了第一份。霍尔木兹线,预案刚立。
六条线,今晚都还没走完。
可没有一条,还停在嘴上。
林平安站起来,走到窗边。
槐花胡同里没人。一盏路灯把墙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把椅背上那件旧外套抓起来,披在肩上,又放回去。
外面风很轻。
他往回走,人到桌前,又停了一下。
小白忽然在屏幕角上,弹了一条新提示。
字很小。
阿曼湾外侧,黑蜂二号航线,刚刚记录到一艘悬挂巴拿马旗的散货船,航向异常。
非油轮。
林平安手按在桌沿上,没坐下。
什么货?
船名:Stel Nera。申报货品:钢卷。吃水比申报多两英尺。
林平安盯着那个船名看了三秒。
靠多近?
距金龙远洋东海六号,四海里。
书房里没声。
只有主机风扇在转。
林平安把椅子往里一拉,坐下,屏幕重新亮起。
小白。
等字,先收回去。